第4章 風波
回京的路走了十二日。
賈代善抵達榮國府時,正是四月初的一個傍晚。夕陽將朱門銅釘染成暗金色,府門口的石獅子被餘暉拉出長長的影子。門房見他回來,忙不疊地進去通報,一路小跑著喊:“大爺回來了!大爺回來了!”
他沒有急著去見老太太。
沐浴更衣,換下那身沾滿風塵的戎裝,穿上月白的直裰,在銅鏡前站了片刻。鏡中人麵容平靜,看不出半分端倪。
這一路上,他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百遍。
史家的親事,必須在正式議親之前解決。老太太信裡說的是“待汝歸京,便為汝定之”,也就是說,兩家還沒有正式換庚帖。沒有換庚帖,就不算定親,隻是“有意向”。這個時候退,比換了庚帖再退要容易得多,對史家的麵子傷害也小得多。
可即便如此,也夠得罪人的了。
賈代善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出。
老太太住在榮慶堂。他穿過熟悉的迴廊,看著兩側的雕花窗欞和廊下懸掛的鳥籠,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些景緻他看了一輩子,死後又看了一遍,如今活著再看,竟覺得有些陌生。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
老太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坐在羅漢床上,穿著一身寶藍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翠的簪子,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歡喜。身旁站著幾個丫鬟婆子,個個麵帶笑容。
賈代善上前行禮,老太太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就紅了:“瘦了,也黑了。邊境那苦寒之地,哪裡是人待的?你父親也真是,非要你去——”
“母親,”賈代善打斷她,“兒子在邊境很好,吃得飽穿得暖,您不必掛心。”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拉著他在身邊坐下,絮絮叨叨地說起家裡的瑣事。誰家的媳婦添了丁,哪房的田莊今年收成好,新來的廚子做的點心如何精緻。
賈代善一一應著,耐心十足。
說了半晌,老太太終於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對了,史家那邊,我已經讓人遞了話。史家姑娘我見過兩次,模樣周正,舉止端莊,是個好的。史公雖已病退,但門第還在,這門親事門當戶對。你若是沒意見,過幾日就換庚帖——”
“母親,”賈代善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這門親事,兒子想緩一緩。”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緩一緩?”她的聲音微微拔高,“為什麼要緩?你今年二十五了,旁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好幾個了!史家那姑娘哪點不好?”
“不是好不好。”賈代善的語氣平靜,“兒子在邊境這些年,殺伐太重,手上沾了太多血。想請個高人批一批八字,看看合不合適。”
老太太皺起眉頭:“你什麼時候信起這個來了?”
“不信,但求個心安。”賈代善看著母親的眼睛,“母親,兒子在邊境見過太多生死。有些事,寧可信其有。”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老太太雖然不情願,但也不好硬逼。她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好吧,你去找人批一批。不過我可跟你說好了,批出來若是好的,你可不能再推三阻四。”
“自然。”
賈代善起身告退,走出榮慶堂時,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他當然不會去找人批八字。
因為他早就找好了。
張真人。
這是賈福在京裡打聽了一個多月才找到的人。道號“通玄”,年過七旬,是欽天監監正的座上賓,在京中貴胄圈子裡名頭極響。據說他批的命從無差錯,連當今聖上都曾召他入宮問過國運。
這樣一個人的批語,分量夠重。
賈代善花了三百兩銀子,託了好幾層關係,才約到張真人一麵。批命的過程很簡單:他報上和史家姑孃的八字,張真人掐指算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皺起了眉頭。
“這個八字——”張真人慾言又止。
“真人但說無妨。”
張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賈大爺,貧道直言。這位姑孃的八字,與您相剋。克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克的是家運。”
賈代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原本隻指望張真人說個“八字不合”就夠了,沒想到批出來的竟是“克家運”。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也還要好用。
“有勞真人。”他麵不改色地付了潤資,接過批命書。
張真人收了銀子,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賈大爺,貧道多嘴一句——這位姑孃的命格,煞氣太重。若非您身負軍功、煞氣更重,壓得住她,換了旁人,怕是要家宅不寧的。”
賈代善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如今,批命書就藏在他袖中。
三日後,他帶著賈福,親自登了史家的門。
史家的宅子在城東,離榮國府隔了三條街。府邸不如榮國府氣派,但也算得上朱門大戶。史公雖然因舊傷複發交了兵權、在家養病,但門庭依舊,來往的僕從步履從容,看得出家規森嚴。
門房通報之後,很快有人引他進去。
史公在花廳見他。
老人家六十齣頭,頭髮花白,麵色蠟黃,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膝上蓋著條薄毯。見賈代善進來,他擡了擡眼皮,沒有起身,隻淡淡說了句:“來了。”
賈代善躬身行禮:“史世叔。”
史公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旁邊侍立的長子史斝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聽說你在邊境又打了勝仗,”史公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尚在,“你父親泉下有知,也該欣慰了。”
“世叔謬讚。”
史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母親前幾日讓人遞了話,說等你回來就把兩家的親事定下來。今日你親自登門,可是有什麼話要說?”
賈代善深吸一口氣。
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張真人的批命書,雙手遞過去。
“世叔,請您先看看這個。”
史公接過,展開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那張蠟黃的麵皮底下,隱隱透出一層青灰色。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將那張紙反反覆復看了三遍,才緩緩放下。
“八字不合?”史公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射出一道銳利的光,“代善,你這是什麼意思?”
“世叔,”賈代善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禮,“這門親事,是晚輩的不是。回京之後,晚輩請通玄真人批了八字,結果——”
他指了指那張紙。
“您也看到了。”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史斝的臉色已經鐵青,雙手攥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史公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史公盯著賈代善看了很久。
“通玄真人,”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更沙啞了幾分,“欽天監監正的座上賓。他的批語,我史家認。”
這話說得平靜,可越是平靜,越讓人心裡發毛。
“但是——”史公話鋒一轉,渾濁的老眼忽然變得淩厲,“代善,你該知道,這門親事是你母親和我當年議定的。那時候你父親還在,我們兩家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你說退就退,拿一張紙來打發我——”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
“你把我史家的臉麵放在哪裡!”
這一聲怒吼,中氣十足,全然不像個病人。
賈代善沒有退縮,也沒有辯解。他隻是站在那裡,背脊挺直,任由史公的怒火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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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一頓罵,他捱得值。
罵完了,氣出了,這件事才能過去。若是史公客客氣氣地送他走,那纔是真正的結仇。
“世叔,”等史公的喘息稍平,賈代善才開口,聲音沉穩,“這件事是晚輩的不是。但命數如此,晚輩不敢拿兩家的運道開玩笑。您若是有氣,沖晚輩來。日後史家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這番話他說得誠懇,也說得坦蕩。
史公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刀山火海?代善,你倒是會說話。”
他轉頭看向史斝:“你送客。”
史斝霍然起身,麵色鐵青地走到賈代善麵前,一字一頓地說:“賈代善,你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花廳。
史斝沒有立刻送他出門,而是在廊下站住了。他轉過身,死死盯著賈代善,眼眶通紅,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看穿、看透。
“賈代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有人在你耳邊說了什麼?還是說,你在邊境攀上了什麼高枝,看不上我史家了?”
“史大哥多慮了。”賈代善麵不改色,“我賈代善行事,從不遮遮掩掩。若是看不上,我大可拖著不辦,拖到兩家翻臉。可我沒有。我親自登門,當麵說清楚,就是不想傷了和氣。”
“不想傷了和氣?”史斝冷笑,聲音裡帶著壓製的怒意,“你退婚就是不傷和氣?我妹妹的八字,怎麼就和你相剋了?張真人算的,你就這麼信?”
“史大哥,”賈代善的聲音沉穩,“通玄真人的名頭,你比我清楚。他的批語,我信。換了是你,你信不信?”
史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當然信。
張真人的批命,在京中貴胄圈子裡,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窩火——他想發怒,卻找不到發怒的由頭。想指責賈代善薄情,可人家拿出來的不是藉口,是實打實的批命書。
“代善,”史斝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今日退婚,我史家攔不住。但你記住——這門親事是我父親和你母親議定的,你說退就退,置我史家的顏麵於何地?我妹妹的名聲,你賠得起嗎?”
“所以這件事,我榮國府擔著。”賈代善的語氣誠懇,“對外就說八字不合,好聚好散。不會讓令妹的名聲受損。”
“不會受損?”史斝冷笑,“你當外麵的人都是傻子?賈家大勝歸來第一件事就是退婚,旁人會怎麼想?會說我家妹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毛病,才會被人退了親!”
這話說得極難聽。
賈代善沉默了一瞬,然後朝史斝行了一禮。
“史大哥,這件事是我賈代善的不是。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您要如何才肯罷休?”
史斝盯著他看了很久,眼中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罷休?”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裡帶著恨意,“賈代善,你記住今天。你今日辱我史家,來日必有所報!”
他猛地轉身,大步往花廳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賈代善一眼。
那一眼裡的怨毒,比任何言語都更刺骨。
“送客。”史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旁邊走出來,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賈代善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走出史家大門時,賈福小跑著跟上來,壓低聲音問:“大爺,史家會善罷甘休嗎?”
賈代善沒有回答。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史家那扇朱紅大門。門楣上的匾額在日光下泛著金光,“史府”二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先帝禦筆親題。
不會。
史公方纔那句“你送客”,是礙於體麵強壓怒火。史斝那聲“來日必有所報”,纔是史家真正的態度。
一個功臣世家,被人在議親前夕以“八字不合”的理由退婚——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在打臉。
可他沒得選。
直接說史家姑娘不好?那是結死仇。拖而不決?那是耗兩家人的時間。隻有“八字不合”這個理由,既說得過去,又不會太傷史家姑孃的名聲——至少明麵上不會。
至於史家的怒火——
賈代善拉緊韁繩,策馬而去。
他前世扛了三十年的邊關,什麼風浪沒見過?史家的怒火,他接得住。
馬蹄聲在青石闆路上敲出清脆的節奏。賈代善策馬前行,忽然覺得胸口那團金光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是預警,也不是示警,而是一種……共鳴。
像是在告訴他:這條路,是對的。
回到榮國府時,天已經全黑了。
賈代善剛走進二門,就看見賈福從後麵追上來,在他耳邊低語:“大爺,方纔門房說,有人送了封信給您。沒有署名。”
賈代善腳步一頓。
信?
他接過賈福遞來的信封,借著廊下的燈籠拆開。
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八個字:
“釜底抽薪,方為上策。”
賈代善的目光在那八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字跡端正清雋,筆力內斂,看著像是讀書人的手筆。可這八個字的意思——
釜底抽薪。
這個人知道他在做什麼,甚至知道他在想什麼。
賈代善將信紙摺好,塞進袖中。
“誰送的?”
“門房說,是個小廝,放下信就走了。天黑,沒看清臉。”
賈代善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福哥兒。”
“在。”
“你去查一查,京裡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麵孔。”
“新麵孔?”
“讀書人。”賈代善頓了頓,“能寫出這種字跡的讀書人。”
賈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賈代善站在原地,擡頭望天。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半邊,光影朦朧。他忽然覺得,這京城的夜,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那八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他原本以為已經看清的湖麵,盪開一圈又一圈他看不見底的漣漪。
寫這封信的人,是誰?
是敵,是友?
是知道他底細的人,還是隻是看穿了局麵的聰明人?
賈代善收回目光,大步走進夜色裡。
他不知道。
但他會查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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