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試心
翌日清晨,賈代善的燒退了個乾淨。
他起身時,帳外天光微亮,邊境的風裹著沙礫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周虎端著葯碗進來,見他麵色如常,咧嘴笑了:“大帥到底是鐵打的,昨兒還燒得跟炭火似的,今兒就能下地了。”
賈代善接過葯碗,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炸開,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周虎。”
“在!”
“我昏迷這一日,軍中可有文書送來?”
周虎撓了撓頭:“有。兵部的塘報,還有京裡來的家書。都擱在案上了。”
賈代善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帳中重歸寂靜。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家書——信封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是母親的手書。信中無非是些尋常問候,末尾提了一句:“汝年已長,婚事當議。史家女賢名遠播,為娘甚喜,待汝歸京,便為汝定之。”
史家女。
賈代善將信紙擱回案上,神色平淡。前世的他接到這封信時,大約正滿心歡喜地期待回京成親。史氏也確實賢惠了三十年——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可他要確認的不是這些。
他要知道的是:前世那三十年的記憶,究竟是南柯一夢,還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賈代善閉上眼,腦中開始回憶那些隻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比如,三年前那場北狄突襲,他是在哪個時辰接到斥候急報的。比如,軍中糧倉右後方第三塊石闆下,壓著一枚他十八歲那年不慎遺落的銅錢。比如,他左肩胛骨下方那道箭疤,是在哪場戰役中留下的。
這些事,這世上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
他睜開眼,彎腰脫下外袍,扭頭看向左肩後方——
一道銅錢大小的箭疤,赫然在目。
賈代善的手指撫過那道疤痕,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這是真的。他十八歲那年,隨父出征,被流矢射中肩胛,箭頭入肉三寸,軍醫用燒紅的鐵鉗才把它拔出來。他記得那股皮肉燒焦的臭味,記得咬碎的牙關裡滲出的血腥味。
這道疤,不會騙人。
他穿好衣袍,掀帳而出。
清晨的軍營已經蘇醒。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賈代善沿著營中道路緩步而行,一路上不斷有將佐向他行禮問安。他一一頷首回應,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
糧倉到了。
他繞到糧倉右後方,在第三塊石闆前蹲下。石闆邊緣長滿了青苔,顯然多年未曾移動過。他扣住石闆邊緣,用力一掀——
石闆下,一枚磨損得幾乎看不出紋路的銅錢,靜靜躺在泥土中。
賈代善拿起銅錢,在指尖摩挲了片刻。
兩件事,全對。
他的記憶是真的。前世那六十二年,死後那三十年,樁樁件件,都是真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篤定。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確認腳下的路是實的。
他站起身,正要回帳,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一道身影。
那是軍中一個偏將,姓趙,名廣,與他有幾分交情。趙廣正從營房那頭走來,看見他,立刻加快腳步,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大帥!聽說您身子大好了?末將特意讓人燉了隻雞,給您補補——”
賈代善正要開口,忽然——
一道微弱的金光從胸口漫出,無聲無息地湧入雙眼。
眼前的趙廣,變了。
他看見趙廣的笑容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妒意。那妒意不深,像是陳年的茶垢,平日裡被殷勤和笑臉蓋著,輕易看不出來。可金光一掃,那層蓋子就被掀開了,露出底下的紋理——
“本性:趨利。可用,不可信。”
不是聲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知道”。像是看見了火就知道燙,看見了水就知道濕,那種感知直接而清晰,不容置疑。
賈代善心中一震,麵上卻紋絲不動。他笑了笑,拍拍趙廣的肩膀:“有心了。不過湯就不必了,我胃口還不太好。”
趙廣忙道:“那末將讓人熬點粥——”
“不用。”賈代善擺擺手,轉身走了。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和來時沒有任何區別。可他的心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金光。他看見了金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什麼也沒有。方纔那道光像是幻覺,一閃即逝。可他清楚,那不是幻覺。
功德金光。
前世他鎮守邊境三十年,護佑了無數百姓的性命,手上沾滿敵寇的血,也攢下了旁人看不見的功德。那些功德在他死後並未消散,而是跟著他的魂魄,等著這一世的歸來。
可它怎麼會……讓他看見人心?
賈代善回到帳中,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沉思。
他試著去回憶方纔那種“知道”的感覺。不是讀心術,不是能聽見旁人心裡在想什麼——他看見的是趙廣的“本性”,不是他此刻的念頭。
趨利。可用,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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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字,把趙廣這個人剖得乾乾淨淨。趙廣此人確實有幾分本事,打仗不怕死,辦事也利落。但前世的他,在賈代善死後投靠了王家,幫著王夫人做了不少臟事。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永遠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方。
可用,但不可信。
這纔是真正的“知人”。
賈代善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麵,一下,又一下。
功德金光不是他主動激發的。方纔他看見趙廣的那一刻,是金光自己湧入雙眼的。是他在無意中觸發了什麼?還是說,這道金光隻在某些特定時刻才會顯現?
他需要一個更安靜的場合來試探。
午時,周虎又送了一回飯來。這次是一碗白粥,兩碟鹹菜,還有半隻燒雞。賈代善吃著粥,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周虎身上。
這一次,他刻意去感受胸口那股“金光”的存在。
起初什麼也沒有。周虎那張糙臉上隻有最樸素的關切,一邊給他佈菜一邊絮叨:“大帥您得多吃點,瘦成這樣,回京老太太該心疼了——”
話音未落,金光再次湧動。
這一次比方纔更淡,像是隔著一層薄紗。他“看見”周虎的本性——
“忠。鈍。可托生死。”
四個字,簡單到近乎粗暴。
賈代善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周虎跟了他一輩子,替他擋過刀,替他扛過傷,最後替他死在了雁門關。他死後魂魄飄蕩時,看見周虎的妻兒被王夫人隨便打發了幾個銀子就趕出了府,那個老實巴交的女人跪在府門口哭了一整天,沒人多看一眼。
可托生死。
可他卻連周虎的妻兒都沒護住。
賈代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語氣平淡道:“周虎,你在軍中幾年了?”
“八年了,大帥!”周虎挺了挺胸脯。
“家裡還有什麼人?”
“婆娘一個,娃兒三個。大的才七歲,小的剛學會走路。”周虎嘿嘿笑,“俺婆娘說了,等俺攢夠銀子,就回鄉買兩畝地,養幾頭豬,安安穩穩過日子。”
賈代善點了點頭:“會有那一天的。”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和天際線上隱約可見的烽火台。
兩件事已經確認了。
記憶是真的。金光是真的。
前者讓他知道該往何處走,後者讓他知道該信誰、該防誰。
可金光方纔隻有兩次顯現——第一次是對趙廣,第二次是對周虎。都是在旁人主動與他親近、或與他產生交集的時候。他刻意去激發時,反而什麼也看不見。
也就是說,這道金光並非他隨心所欲的“法器”,更像是一種……被動技能。隻有當某人與他產生“關聯”時,它才會顯現,讓他看清那人的本性。
賈代善微微皺眉。
這倒也合理。若他能隨時隨地看透所有人的心,那不是功德,那是妖孽。上天給他這道金光,大約隻是讓他不至於在人事任用上再犯前世的錯。
比如,不至於再把史氏娶進門。
想起史氏,他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前世他死後,史氏的本性才徹底暴露——控製慾、自私、短視。可前世活著的那些年,他竟從未看透過她。是金光那時候不在了,還是他從未認真去看?
罷了,前塵不提。
重要的是眼下。他要回京了。回京之後,母親會提起史家的婚事。他得推掉,還不能傷了史家的麵子——至少現在還不行。史家是“八公”之一,根基深厚,若撕破臉,於他有害無益。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賈代善轉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家書上。
“八字不合”。
這是前世他從未用過的藉口。前世他從不信這些,母親也不信。但這一世,他可以“信”。
隻要找到一個足夠有分量的“高人”批命,說史家女與他命數相剋,母親再滿意這門婚事,也不會拿他的性命開玩笑。
至於這個“高人”從哪裡找——
賈代善的嘴角微微勾起。
前世他死後飄蕩三十年,朝堂上那些裝神弄鬼的勾當,他可沒少看。
帳外,號角聲響起,是換防的訊號。
賈代善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變得沉穩。
金光的事,他還要再試。軍中數百號人,總有人會在他麵前晃悠。每一次“看見”,都是他未來佈局的籌碼。
知人,才能善任。
知人,才能避禍。
前世他隻會在戰場上打打殺殺,看人太淺,才讓那些魑魅魍魎鑽了空子。
這一世,他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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