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歸來
大夢誰先覺?
賈代善是被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驚醒的。
那痛不來自身體,而來自魂魄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生生從胸腔裡被剝離,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撞進來。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黃油燈光暈,以及一張滿是橫肉的糙臉。
“大帥?大帥您醒了?”
賈代善怔怔地看著那張臉,腦中一片空白。
他認得這張臉。周虎,他的親衛,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可週虎明明在他五十歲那年戰死在了雁門關外,怎麼會——
“大帥,您燒了一整天,軍醫說再退不下來就危險了。可把俺老周嚇壞了!”周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慶幸。
燒?他何時燒過?
賈代善艱難地轉動脖子,打量四周。簡陋的軍帳,粗劣的被褥,案上擱著半盞涼透的葯汁,帳外隱隱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梆子聲。
這是……邊境大營?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已經死了。死在了榮國府的正堂,死在了兒孫環繞之中。那一年他六十有二,鎮守邊境三十年,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處傷疤,每一道都是他為這個國家留下的印記。
死後他並未消散。
他的魂魄不知為何滯留人間,飄飄蕩蕩,眼睜睜看著那座他用一生心血鑄就的榮國府,一寸寸傾頹,一塊塊坍塌。
他看到了許多生前不曾看到的事。
他看到自己喪儀未過,史氏便以“孝道”二字壓人,強令長子賈赦遷出正院,搬去東苑那處逼仄院落。她當著闔府上下哭得肝腸寸斷:“你父親屍骨未寒,你便要忤逆於我嗎?”賈赦那個渾人,跪在地上磕得額頭出血,硬是搬了出去。
而次子賈政,順理成章住進了榮禧堂。
賈代善的魂魄站在榮禧堂的屋樑上,看著這一切,想要怒吼,想要質問,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看到史氏將管家大權交給王夫人。那個麵上吃齋唸佛、實則心如蛇蠍的婦人,將榮國府的公中銀子當成自傢俬庫,放利子錢,貪墨田莊收益,甚至將手伸到了林家。
林如海病逝後,林家偌大家產被運進榮國府,王夫人眼都不眨地吞了個乾淨。轉頭卻對闔府上下暗示:“林姑娘是客居,咱們養著她已是仁至義盡。”
他看見林黛玉——那個嬌花照水般的外孫女,日漸憔悴,淚水漣漣。她在詩稿上寫“冷月葬花魂”,寫“他年葬儂知是誰”,寫盡了一個孤女寄人籬下的悲涼。
他看見賈寶玉被迫娶了薛寶釵。
洞房花燭夜,寶玉癡癡傻傻,嘴裡唸的卻是“林妹妹”。而那一夜,瀟湘館裡,黛玉焚稿斷癡情,吐血而亡。
他的魂魄飄在瀟湘館外,看著那一團火光吞噬詩稿,看著那個纖弱的身影倒在床上,看著紫鵑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隻是一個看客,一個被命運釘在虛空中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金陵十二釵”的悲劇一樁樁上演,看著那座他親手建起的府邸,被蛀蟲啃食殆盡,最終化作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那痛比死更甚。
“大帥?大帥您怎麼了?”周虎的聲音帶著驚惶,“您臉色難看得緊,要不要再叫軍醫——”
“出去。”
賈代善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石在喉嚨裡摩擦。
周虎張了張嘴,終究不敢違拗,躬身退出帳外。
帳中重歸寂靜。
賈代善緩緩擡起手,放在眼前。
這是一雙年輕的手。骨節分明,掌心布滿粗糲的老繭,虎口處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硬痂,但麵板緊緻,沒有老年斑,沒有歲月刻下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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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掀開被褥,赤腳踩在地上,踉蹌著走到帳中那麵銅鏡前。
鏡中人二十五六歲年紀,劍眉星目,麵容剛毅,下頜線條如刀削斧鑿。鬢角沒有白髮,眼角沒有皺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鋒銳之氣。
這是年輕時的他。
是那個剛剛在邊境立下赫赫戰功、意氣風發的榮國公世子。
賈代善怔怔地看著鏡中人,腦中那些混亂的、如同潮水般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他記起來了——這一年他二十五歲,剛剛在邊境打了一場大勝仗,卻因連日軍務勞累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昏迷了一整天。
而等他病癒回京,母親便要為他議親。
史家。
保齡侯史公的嫡長女,那個在後世被稱作“賈母”的女人。
賈代善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起了史氏的一切。記起她在自己麵前是如何溫婉賢淑、恭敬有加,記起她在外人麵前是如何慈眉善目、樂善好施。她把自己偽裝成世間最完美的妻子、最慈愛的母親、最仁善的祖母。
可死後那三十年,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慈”是有價的,她的“愛”是有條件的。她愛的從來不是兒孫,而是掌控。她要用孝道綁住長子,用溺愛養廢次子,用聯姻捆住女兒,把整個榮國府變成她的一言堂。
她放縱王夫人管家,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王夫人夠蠢、夠貪,好拿捏。她默許王夫人貪墨公中銀子,是因為那些銀子最終也會流到她手裡。她逼死黛玉,是因為那個外孫女太聰明、太敏感,不好控製。
她親手把賈府推向了深淵,卻在深淵邊緣擺出一副慈悲模樣,對世人說:“我已經儘力了。”
賈代善的手狠狠攥緊了銅鏡邊緣,指節泛白。
他想起黛玉。
那個靈秀通透的孩子,那個滿腹才情的外孫女,本該有最好的人生。她爹林如海是探花郎,是皇帝倚重的能臣,是清流魁首。她娘賈敏是他賈代善最疼愛的嫡女,聰慧靈動,知書達禮。這樣的孩子,合該被捧在手心裡,被家族庇護著,被長輩疼愛著。
可史氏和王夫人聯手,把她吃幹抹凈,連骨頭渣都沒剩。
林家百萬家產被吞了,她爹留下的書稿被燒了,連她唯一的念想——寶玉——都被搶走了。
“冷月葬花魂”。
好一個冷月葬花魂。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口湧上來,不是淚,是血。是三十七年戎馬生涯淬鍊出的鐵血,是三十年魂魄飄蕩積攢的恨意,是一個父親、一個祖父、一個外祖父,對那個毀了他全家的女人的滔天之怒。
鏡中人雙目赤紅,青筋暴起。
但下一瞬,賈代善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了手。
他是賈代善。他是鎮守邊境三十年、殺敵無數的榮國公。他不是會被情緒左右的毛頭小子。
他要冷靜。
他要謀劃。
他重活一世,不是為了逞一時之快,而是要把那座傾頹的府邸,一塊磚一片瓦地重新建起來。要把那些被宿命碾碎的兒孫,一個一個地從命運的齒輪下搶回來。
史氏,此生不會再踏入賈府一步。
王夫人,不會有機會把手伸進榮國府。
黛玉,會在父母膝下承歡,平安喜樂地長大。
至於那些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賈代善看向銅鏡中那雙年輕而淩厲的眼睛,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冷厲的弧度。
他賈代善在沙場上殺了一輩子人,不介意再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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