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規
賴家的事塵埃落定之後,榮國府裡空出了不少位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太太身邊。賴嬤嬤跟了老太太二十多年,是府裡最有頭臉的管事嬤嬤。她走了之後,誰來伺候老太太,成了闔府上下都在觀望的事。
徐知允沒有急著安排。她觀察了三天,把老太太身邊幾個丫鬟的底細摸了個清楚,然後挑了一個叫文繡的大丫鬟。
文綉今年十九,在老太太身邊伺候了五年,話不多,手腳麻利,從不多嘴多舌。賴嬤嬤在的時候,她是最不起眼的一個——端茶倒水、鋪床疊被,樣樣做得好,卻從不往老太太跟前湊。
徐知允看中的就是這一點。
“文綉,從今天起,你接賴嬤嬤的差事,在老太太身邊當差。”她在議事廳裡當著眾人的麵宣佈。
文綉愣了一愣,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她沒有推辭,也沒有喜形於色,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是,太太。”
旁邊幾個丫鬟的眼神複雜起來。有人羨慕,有人不服,有人不以為然——一個悶葫蘆,憑什麼?
徐知允看在眼裡,沒有多說。
當天下午,她親自帶著文綉去榮慶堂見老太太。老太太靠在羅漢床上,麵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賴嬤嬤走的時候,她沒有挽留,但心裡終究不是滋味。
“母親,”徐知允行了個禮,“文綉從今天起在您身邊當差。她伺候了您五年,規矩都懂,人也細緻。您先試試,若是不好,兒媳再換。”
老太太看了一眼文綉,沒有說話。文綉跪下來磕了個頭,安安靜靜地站到了一邊。
頭幾天,老太太不習慣。端茶的人換了,遞水的人換了,連說話的人都不一樣了。文綉不似賴嬤嬤那樣能說會道,不會講笑話逗她開心,也不會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府裡的閑事。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茶涼了換茶,被褥亂了整理,老太太想看戲了就去傳話。
可漸漸地,老太太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文綉泡的茶,水溫永遠恰到好處。她記得老太太喜歡喝什麼茶,什麼時辰該喝,什麼時辰不該喝。老太太午睡起來口乾,她端的是溫溫的蜂蜜水;晚上臨睡前,她端的是安神的桂圓茶。
文綉鋪的床,比賴嬤嬤鋪的更舒服。被褥曬得蓬鬆柔軟,枕頭的高度剛好,連床單的褶皺都捋得平平整整。老太太躺上去,骨頭都覺得舒坦。
最重要的是,文綉不多嘴。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府裡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她一個字都不往老太太耳朵裡傳。老太太清靜了幾天,心情反而好了不少。
“這個文綉,倒是比你挑的那些強。”老太太有一天跟徐知允說,語氣裡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徐知允微微一笑:“是文綉自己用心。”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從那天起,她不再提賴嬤嬤了。
新家規的事,是徐知允在賴家被趕走之後第三天提出來的。
她花了一整夜,寫了一份詳細的《榮國府規約》,從管事到僕從,從賬目到用度,從考勤到獎懲,條條框框,寫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一早,她拿給賈代善看。
賈代善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六條,‘各房用度每月定額,超出部分由經手人自付’——這條會不會太嚴了?”
“不會。”徐知允的語氣平靜,“我算過,定額比以前的用度還多了一成。隻要不浪費,絕對夠用。若是超了,說明有人在亂花。亂花公中的銀子,不該自己掏嗎?”
賈代善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九條,‘每年考評優異者,年終雙俸,酌情提拔’——這條好。”
“賞罰要分明。”徐知允說,“隻罰不賞,人心會散。讓人知道做好了有好處,他們才會用心。”
賈代善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榮國府。史氏管家,靠的是人情;王夫人管家,靠的是剋扣。兩個人走了兩個極端,結果都是一樣——府裡越來越亂,人心越來越散。
而徐知允的辦法,是製度。
“貼出去吧。”他說。
規約貼出去的那天,榮國府裡炸了鍋。
議事廳門口貼了一份,字大如拳,隔著老遠就能看見。廚房的竈台旁邊貼了一份,油煙氣熏著,紙邊微微捲起。庫房的門闆上貼了一份,新來的管事孫誠站在門口,把那幾條規約唸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背了下來。
僕從們三三兩兩地圍在告示前,有人識字,有人不識字。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唸完之後,眾人麵麵相覷。
“每月初一十五交賬?這也太勤了。”
“超出的銀子自己掏?那誰還敢亂花?”
“考評優異者年終雙俸?這個好!這個好!”
議論歸議論,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賴家的下場還在眼前擺著,國公爺那句“送他去邊境”還在耳朵裡響著。新規約再嚴,也比去邊境強。
真正讓眾人服氣的,不是罰,而是賞。
年終雙俸。這四個字,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管花園的陳老頭,在府裡當了二十年的差,從來隻有挨罵的份,從沒拿過什麼“年終雙俸”。看了規約之後,他愣了半天,跟旁邊的小廝說:“這個太太,有點意思。”
小廝問他:“有什麼意思?”
陳老頭搖了搖頭,沒說。但從那天起,花園裡的花草修剪得比往日整齊了許多,枯死的換了新的,雜草拔得乾乾淨淨。老太太去花園散步時,看見滿園的月季開得正好,心情都好了幾分。
廚房裡也變了樣。新來的管事姓孫,是徐知允從孃家帶來的,做事一闆一眼。每天的選單提前一天報上去,食材按需採買,杜絕浪費。飯菜的味道比以前好了,分量也足了,連老太太都說:“這個孫管事,比賴大家的強。”
變化最大的,是庫房。
賴家和趙福被處置之後,庫房換了新管事孫誠。孫誠是徐知允陪嫁的家人,在徐家管了十年的庫房,從來沒出過差錯。他上任第一天,就把庫房裡所有的東西盤點了一遍,一樣一樣地登記造冊。少了的東西,註明去向;多了的東西,也註明來歷。
有幾箱陳年的布料,壓在庫房最裡麵,十幾年沒人動過,都快發黴了。孫誠報給徐知允,徐知允讓人搬出來曬了曬,分給各房做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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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用了。”她說。
規約貼出去的頭幾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踩了紅線。到了月底第一次交賬的時候,二十多個管事,沒有一個遲交的。賬目也比以前清楚了許多,該有的明細都有,該簽的字都簽了。
徐知允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之後,把幾個做得好的記了下來。
月底考評那天,徐知允在議事廳裡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了第一個月的考評結果。
“庫房管事孫誠,賬目清楚,盤點及時,考評優異——年終雙俸。”
孫誠站了出來,行了個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翹。
“廚房孫管事,飯菜質量提升,開支減少兩成,考評優異——年終雙俸。”
孫管事的笑容比孫誠大多了,連連鞠躬:“謝太太!謝太太!”
“花園陳貴,園子打理得井井有條,老太太特意提了,說今年的月季開得好——考評優異,年終雙俸。”
陳老頭愣了一愣,然後笑了。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說:“我就是……該做的。該做的。”
其他幾個考評合格的,雖然沒有雙俸,但也保住了位置。考評不合格的,有兩個——一個是門房的李老頭,遲到三次;一個是針線房新來的小管事,交上來的賬目一塌糊塗。
徐知允看著那兩個人,語氣平靜:“李貴,遲到三次,按規矩扣半個月的俸祿。下個月再犯,降級。”
李老頭連連點頭,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針線房周娘子,賬目混亂,限期三日整改。整改不合格,降級。”
周娘子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應了一聲。
散了會之後,眾人議論紛紛。
“這個太太,真有兩下子。”
“可不是?賞罰分明,誰也沒話說。”
“聽說她孃家是翰林院的,徐大人家的小姐。難怪這麼厲害。”
“那可不。書香門第出來的,跟咱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榮國府的風氣慢慢變了。
從前,僕從們做事靠的是“關係”。誰跟老太太近,誰就能撈到好差事。誰跟管事嬤嬤沾親帶故,誰就能少幹活多拿錢。現在不行了。關係再好,賬目不清也要被罰。後台再硬,考評不合格也要降級。
從前,管事們報賬靠的是“大概”。大概花了多少,大概剩了多少,大概用在了哪裡。現在不行了。每一筆開支都要有明細,每一件東西都要有去向。說不清楚的,自己掏腰包補上。
從前,府裡的開支是一筆糊塗賬。銀子花出去了,花在哪裡誰也不知道。現在每月的賬目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結餘多少,一筆一筆都寫在紙上,貼在議事廳門口,誰都能看。
老太太有一次路過議事廳,看見門口貼著的賬目,站了一會兒。
“文綉,”她忽然開口,“你說,這個媳婦是不是比我強?”
文綉想了想,答道:“老太太和太太管家的法子不一樣。老太太靠的是人心,太太靠的是規矩。各有各的好處。”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文綉低下頭,沒有接話。
老太太又看了一會兒那張紙,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也好。”她說,聲音很輕,“賈家交給她,我放心了。”
這天傍晚,賈代善從外麵回來,走進二門時,看見幾個小廝正在換燈籠。他們的動作麻利,有說有笑,不像從前那樣磨磨蹭蹭。
廚房的方向飄來飯菜的香味,比以前聞著更誘人。花園裡的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白的粉的,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忽然覺得,這座府邸,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
前世他死後的那些年,魂魄飄在榮國府裡,看到的是一座慢慢腐朽的房子。牆壁在剝落,樑柱在蛀空,住在裡麵的人渾然不覺,或者覺了也不在乎。
現在,這座房子正在被一點一點地修補。不是換了新的,而是把舊的清理乾淨,把蛀蟲挖出來,把腐爛的部分剔除。剩下的,還是那座老房子,但更結實,更乾淨,更透亮。
賈代善穿過迴廊,走到榮慶堂門口。老太太正在裡麵和文綉說話,聲音不高,但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不快。
他沒有進去,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書房。徐知允坐在裡麵,正在燈下看賬冊。她的側臉被燭光映著,輪廓柔和,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麼。
“知允。”他站在門口。
她擡起頭。
“府裡的事,辛苦你了。”
徐知允微微一笑,沒有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話,隻是低下頭繼續看賬冊。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賈代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裡,擡頭看了看天。天色暗下來了,幾顆星星已經在天邊亮起,閃著清冷的光。
府裡的風氣變了,人心也在變。那些從前靠關係吃飯的人,現在開始靠本事吃飯。那些從前混日子的人,現在開始認真做事。老太太身邊換了一個不多嘴的丫鬟,反倒清凈了許多。
賈代善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這一世的榮國府,和前世的那個,已經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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