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震懾
遣散的事鬧了半個月，府裡總算清凈了。
可清凈隻是表麵。水麵下的暗流，比任何時候都洶湧。
那些被趕走的人，心裡憋著火。賴大家的回了孃家，逢人便說新太太心狠手辣、過河拆橋；錢管事被送進了順天府，他婆娘在府門口哭了一整天，罵賈家忘恩負義；趙福雖然還沒被查出來，但已經嚇得幾天沒睡好覺，到處託人遞話，說願意“將功補過”。
更麻煩的是那些留下的人。
賴大家的走了之後，廚房裡幾個婆子開始消極怠工。老太太的飯菜送晚了，粥熬糊了，點心做鹹了。問起來，一個個推三阻四，說“人手不夠”“新來的不熟練”“太太把人都趕走了，我們也沒辦法”。
針線房也出了幺蛾子。賈代善有幾件衣裳要改，送去三天了還沒動靜。丫鬟去催，趙嬤嬤陰陽怪氣地說：“太太不是要查賬嗎？先查清楚了再說。我們這些人手腳不幹凈，可不敢亂動府裡的東西。”
話傳到徐知允耳朵裡，她沒有發火，隻是把這幾件事記在心裡。
真正讓她頭疼的，是趙福。
趙福是庫房管事，在府裡當了十幾年的差。賴大家的事發之後，他表麵上規規矩矩，該交的賬交了，該點的貨點了，看不出任何破綻。可徐知允知道，這個人有問題——那對白玉如意的事，還沒查清楚。而且庫房裡對不上數的地方，遠不止那一處。
她讓青鳶去傳趙福來問話。趙福來了，笑眯眯的，態度恭順得挑不出毛病。
“太太有什麼吩咐？”
“趙福，庫房裡那對白玉如意，到底去了哪裡？”
趙福的笑容不變：“太太，那對如意的事，小的真不知道。賴大家的經手的東西，小的哪敢過問？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小的隻是個管庫房的。”
“那庫房裡其他對不上數的地方呢？我讓人盤點過了，少了不止一件兩件。”
趙福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太太，庫房這些年進進出出的，東西多了難免有損耗。有些是壞了，有些是賞了下人，有些是老太太拿去送人了。賬目上記不全，也是有的。”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責任推到“損耗”和“老太太”身上。徐知允知道他在撒謊，可她拿不出證據——那些出入庫單據，早就被銷毀了。
“你先回去吧。”她說。
趙福行了個禮，笑眯眯地走了。
徐知允坐在議事廳裡，看著趙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裡清楚——這個人，比賴大家的難對付得多。賴大家的是貪，貪得明目張膽，查起來容易。趙福是滑，滑得泥鰍一樣，你抓不住他的把柄。
而且，他背後還有人。
這天晚上，徐知允把這件事告訴了賈代善。
“趙福不認？”賈代善放下手中的書，眉頭微微皺起。
“不認。他說那些東西是‘損耗’了，或者是老太太送人了。我拿不出證據，奈何不了他。”
賈代善沉默了片刻。
趙福這個人，他前世的記憶裡有印象。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大事，而是因為他活得久——賈府敗落之後，趙福是少數幾個沒受牽連的人。不是因為他乾淨，而是因為他聰明。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貪，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把別人推出去擋刀。
“這件事，我來處理。”賈代善說。
徐知允看了他一眼：“你要怎麼處理？”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賈代善讓人傳話，召集府中所有管事到議事廳。
訊息傳開，眾人都緊張起來。新太太的手段他們已經見識過了，國公爺的手段——那可是在邊境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辰時三刻，議事廳裡站滿了人。廚房的、針線房的、庫房的、採買的、門房的、花園的，大大小小二十多個管事，一個個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賈代善坐在上首，麵前空蕩蕩的，沒有賬冊，沒有單據，什麼都沒有。他穿著家常的玄色直裰，頭髮隨意束著，看起來不像要議事，倒像是在自家後院納涼。
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氣壓。
那是沙場上磨出來的殺氣。不是刻意的，是骨子裡的。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你看不見刀刃，可你知道它就在那裡。
徐知允坐在他旁邊，穿著淡青色的褙子，麵色平靜，一言不發。
賈代善掃了一眼堂下的人，開口了。
“今天叫你們來，不說廢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隻說三件事。”
“第一件。”他豎起一根手指，“賴大家的事，你們都知道。她貪了府裡兩千多兩銀子，已經被趕走了。這件事，到此為止。誰要是再在外麵嚼舌根，說太太的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我不送官。我送他去邊境。”
堂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第二件。”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這幾天，廚房的飯菜做不好，針線房的衣裳改不了，庫房的賬對不上。你們是缺人手，還是缺規矩？”
沒有人敢接話。
“缺人手，我去找人來幫你們。缺規矩——”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我教你們規矩。”
廚房的幾個婆子低下了頭，趙嬤嬤的臉色發白，趙福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第三件。”他豎起第三根手指，卻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
堂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趙福。”他忽然叫了一聲。
趙福渾身一震，從人堆裡走出來，行了個禮：“老……老爺。”
“那對白玉如意的事，太太問過你。你說不知道，說是賴大家的經手的。”
“是……是。小的確實不知道。”
“那這個，你知道不知道？”
賈代善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地契。
城南槐樹衚衕，三進的宅子，五年前買的，花了八百兩銀子。買主的名字，寫的是趙福。
趙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在府裡當差，一年俸祿二十四兩銀子。你媳婦在針線房，一年十二兩。你們兩口子不吃不喝，攢二十年也買不起這宅子。”賈代善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趙福，你來告訴我，這八百兩銀子，從哪裡來的？”
趙福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下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說，我替你說。”賈代善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五年來，你勾結賴大家的，裡應外合，盜賣庫房財物。白玉如意、綢緞、皮襖、藥材、香料——凡是庫房裡值錢的東西，你們一樣都沒放過。賴大家的在外麵銷贓，你在裡麵做賬。賬目對不上的地方，你就說是‘損耗’。損耗？”
他冷笑了一聲。
“榮國府的庫房，什麼時候成了你們家的私庫？”
趙福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他的聲音又尖又利，在議事廳裡回蕩，“是……是賴大家的逼我乾的！她說我不幹就讓我滾蛋！我也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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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的？”賈代善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收了八百兩銀子的宅子，也是被逼的？”
趙福說不出話了。
賈代善轉過身，走回座位前坐下。
“趙福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貪墨的公中財物，摺合銀子不下五千兩。宅子充公，家產抄沒，人送順天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眾人。
“還有誰跟他勾結的，自己站出來。現在說，可以從輕。等我查出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堂下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針線房的趙嬤嬤從人堆裡走出來，撲通一聲跪下。
“老爺，我……我也拿了。不多，就幾百兩銀子。是趙福分給我的。”
她開了頭，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最後站出來五個。
賈代善看著這些人，麵無表情。
“你們五個，把貪的銀子退回來，自己請辭，走吧。”
五個人磕了頭，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剩下的人站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
賈代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方纔平靜了許多。
“從今天起，府裡的規矩，改一改。”
他看了徐知允一眼。
徐知允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唸了起來。
“第一條，府中所有賬目，每月初一、十五兩次上報，由主母親自審核。虛報冒領者，一經查實，立即遣送。”
“第二條，庫房出入庫，必須有單據，由庫房管事、經手人、主母三方簽字。單據缺失者，按貪墨論處。”
“第三條，各房各處的用度，每月定額。超出部分，需說明用途。說不清楚的，從下月定額中扣除。”
“第四條，府中所有僕從，每年考評一次。考評不合格者，降級或遣散。”
她唸了整整十條，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唸完之後，她把紙摺好，放回袖中，重新坐下。
賈代善掃了一眼堂下。
“這十條規矩，從今天起執行。誰要是不服——”
他站起來，目光冷厲。
“現在就說。”
堂下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
賈代善等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一個個躬身退出議事廳。走到門口時，有人腿軟得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人一把扶住。
等人走光了，議事廳裡隻剩下賈代善和徐知允。
徐知允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這樣，比在邊境還嚇人。”
賈代善也笑了，笑容裡有一種疲憊。
“在邊境，我隻要管打仗就行。在這裡——”
他搖了搖頭。
“在這裡，比打仗累多了。”
徐知允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累的事，我來做。”她說，“你隻管在前麵走。”
賈代善看著她，忽然想起趙福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那些人戰戰兢兢的表情，想起她念那十條規矩時的從容。
有她在，他才能放心地去做那些更重要的事。
“好。”他說。
兩人並肩走出議事廳。外麵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亮得晃眼。遠處的迴廊上，幾個小廝正在換燈籠，動作比往日麻利了許多。廚房的方向傳來切菜的聲音，節奏均勻，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斷斷續續。
府裡的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軌。
賈代善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舊事。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廊下，看著僕從們忙碌，覺得一切都很正常。可他不知道，那些正常底下，藏著多少蛀蟲。
現在，那些蛀蟲被一條一條地揪了出來。
可他知道，這還不是全部。有些人藏得太深，藏得太久，不是一次清理就能挖乾淨的。但隻要徐知允在，隻要他站在她身後，那些人遲早會露出馬腳。
“知允。”他說。
“嗯？”
“趙福背後還有人。你繼續查。”
徐知允點了點頭，沒有問是誰。她知道，他既然這麼說，就一定有所依據。
賈代善擡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在上麵，慢悠悠的，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書房走去。徐知允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而穩。
走到迴廊拐角時，賈代善忽然停下腳步。
“知允，你方纔念那十條規矩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
“堂下那些人，有幾個人在聽你唸的時候，一直在看趙福。”
徐知允想了想：“你是說——”
“趙福不是一個人。”賈代善的目光沉了下來，“他背後還有人。那些人不是趙嬤嬤那種小角色，是真正藏在暗處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
“看出來的。”他沒有解釋更多。功德金光的事，他現在還不能告訴她。
徐知允沒有追問。她隻是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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