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開蒙
六年後。
賈代善與徐知允成婚的第六個年頭,榮國府裡添了不少生氣。長子賈赦滿了五歲,正是開蒙的年紀;次子賈政剛滿兩歲,蹣跚學步,整日跟在哥哥後麵跌跌撞撞地跑。老太太看著兩個孫兒,臉上的笑意比從前多了許多。
開蒙的事,是徐知允提出來的。
“赦兒五歲了,該請先生了。”她在晚飯時跟賈代善說。
賈代善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正埋頭吃飯的賈赦。五歲的孩子,虎頭虎腦,吃飯吃得滿嘴是油,渾然不知父母正在談論他的大事。
“請。”他說,“明兒就讓賈福去打聽,找個好先生。”
徐知允點了點頭,又給賈赦夾了一筷子菜:“赦兒,過幾天要讀書了,高不高興?”
賈赦擡起頭,嘴裡還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高興。”
賈代善看著他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前世,賈赦也是五歲開蒙。可那時候他在邊境,是史氏張羅的。請的什麼先生、教的什麼書、學的怎麼樣,他一概不知。等他回來的時候,賈赦已經七八歲了,大字不識幾個,見了書本就犯困。史氏說“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他便信了。後來賈赦果然不是讀書的料——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把大好的天資白白浪費了。
可真是“不是讀書的料”嗎?他死後三十年,魂魄飄在榮國府裡,看著賈赦一日比一日荒唐,有時候會在心裡問自己——如果當年他親自教,會不會不一樣?如果他不是把兒子丟給史氏、丟給那些隻會奉承的奴僕,而是像父親教他一樣,握著兒子的手,一筆一畫地教,賈赦會不會是另一個人?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問了三十年,沒有答案。
這一世,他有機會找到答案了。
先生請的是位姓方的老秀才,五十多歲,在京城教了三十年書,規矩極嚴,但教出來的學生個個紮實。賈代善親自去拜訪了一趟,和方先生談了小半個時辰,覺得此人雖然嚴厲,但不迂腐,便定了下來。
開蒙那天,賈赦換了一身新衣裳,被徐知允打扮得整整齊齊,送到了書房。方先生坐在上首,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本嶄新的《三字經》。
賈赦規規矩矩地磕了頭,方先生點了點頭,開始教他握筆。
賈代善沒有去書房。他站在院子裡,隔著窗戶看。他看見賈赦握著筆,手指僵硬,筆桿歪歪扭扭。方先生糾正了一次,又糾正了一次。第三次的時候,方先生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賈赦的手開始發抖。
賈代善太熟悉那個動作了。前世他偶爾考問賈赦功課,賈赦站在他麵前,手就是這樣抖的。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心虛”“沒學好”,於是更加嚴厲地訓斥。可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孩子的手為什麼會抖。
因為怕。
怕先生,怕父親,怕寫不好,怕挨罵。越怕越緊張,越緊張越寫不好,寫不好就更怕。一個死結,越纏越緊,最後變成了一堵牆,把所有的“可能”都擋在了外麵。
前世,沒有人幫他把這個死結解開。史氏隻會說“不學就算了”,把結又緊了三分。而他這個父親,連看都沒看見這個結。
書房裡,方先生的聲音又提高了:“大少爺,握筆要正,拇指不能壓著食指。教了三遍了,怎麼還記不住?”
賈赦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大墨點。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起來,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
賈代善推門走了進去。
方先生見他進來,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國公爺。”
賈代善點了點頭,走到賈赦身邊。孩子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咬著嘴唇,一臉倔強,可那倔強底下全是害怕。
“方先生,”賈代善轉向方先生,“今日先到這裡吧。”
方先生愣了一下:“這才剛開蒙——”
“我知道。”賈代善的語氣平靜,“這孩子性子慢,急不得。明日再教。”
方先生看了看賈代善,又看了看賈赦,嘆了口氣,收拾東西走了。
書房裡隻剩下父子兩人。賈赦低著頭,不敢看父親,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赦兒。”賈代善蹲下來,和他平視。
賈赦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你怕先生?”
賈赦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怕什麼?”
沉默了很久。久到賈代善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小聲說了一句:“我怕寫不好。”
賈代善看著他的眼睛。五歲的孩子,眼睛裡有一種他前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笨,不是懶,是怕。怕自己不夠好,怕讓父親失望,怕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出錯。這種怕,他前世也有過。父親教他練刀,他舉不起刀,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也怕——怕自己真的舉不起來,怕父親覺得他沒用。可父親沒有罵他,隻是把他拉起來,說:“再來。”
“赦兒,”他伸出手,“跟我來。”
“去哪兒?”
“去我書房。我教你。”
賈赦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父親的手。
賈代善的書房比方先生的書房大得多,四麵都是書架,堆滿了書和地圖。賈赦第一次進來,好奇地四處張望,方纔的緊張消散了不少。
賈代善鋪開一張紙,磨了墨,把筆遞給他。
“先握筆。”
賈赦接過筆,手指還是僵硬的,但比方纔好了些。賈代善沒有糾正他,而是走到他身後,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
“筆要正。”他把筆桿扶直,“手指要活,不能僵。寫字不是搬石頭,力氣大了沒用。”
他的手很大,把賈赦的小手整個包住了。賈赦感覺到父親掌心的溫度,手指慢慢鬆開了,不再攥得那麼緊。
“寫什麼?”他問,聲音比方纔大了些。
“寫你的名字。賈赦。”
賈代善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寫。先寫“賈”,再寫“赦”。兩個字寫下來,賈赦的手不再抖了。
“你自己試試。”
賈赦深吸一口氣,握住筆,照著父親寫的字,一筆一畫地寫。第一個“賈”字歪歪扭扭,上麵的“西”太大,下麵的“貝”太小,像是被壓扁了。
“你看看這兩個字,有什麼區別?”賈代善指著自己寫的和賈赦寫的。
賈赦看了一會兒,說:“我寫的那個,‘西’太大了,‘貝’太小了。”
“對。那你下次寫的時候,把‘西’寫小一點,‘貝’寫大一點。”
賈赦點了點頭,又寫了一個。這一次好了很多,雖然筆畫還是歪的,但至少像個字了。
“好。”賈代善說,“比剛纔好。”
賈赦擡起頭,眼睛裡有一絲不敢相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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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看這一橫,比剛才平了。這一豎,比剛才直了。”賈代善指著那個字,“你才寫了三個字,就進步了這麼多。要是寫三百個、三千個,會怎麼樣?”
賈赦想了想,忽然笑了:“會寫得跟父親一樣好。”
“那你要不要寫三百個?”
“要!”
賈赦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寫了起來。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小心翼翼的。寫到第十個的時候,手又開始抖了,但他咬了咬牙,沒有扔筆。寫到第十五個的時候,“赦”字的偏旁寫反了,他看著那個字,皺了皺眉,自己擦掉重寫。
賈代善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五歲的孩子,下頜的線條還很柔軟,帶著嬰兒肥。可那副咬著牙、皺著眉、跟筆較勁的樣子,讓他想起小時候的自己——舉不起刀,摔倒了,爬起來再舉。
賈赦像他。前世他從來沒有發現這一點。不是沒有機會發現,是他根本沒有去看。他把兒子丟給史氏,自己去了邊境,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也隻是問問“功課如何”,然後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他以為史氏會教好他,以為家裡有媳婦在就不用他操心。等到他發現賈赦已經長成了一個廢物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是賈赦的錯。是他的錯。
“父親。”賈赦忽然擡起頭,“我寫完了。”
賈代善低頭一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歪,有的正,但每一個都是認認真真寫出來的。
“數一數,寫了多少個?”
賈赦低下頭,一個一個地數:“一、二、三……十五、十六……父親,我寫了十六個!”
“十六個。”賈代善點了點頭,“明天寫二十個,能寫嗎?”
“能!”賈赦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剛打完一場勝仗。
賈代善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賈赦的頭髮軟軟的,紮成兩個小髻,摸起來像兩隻小角。
“去玩吧。”
賈赦跳下椅子,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明天你還教我寫字嗎?”
“教。”
賈赦笑了,撒腿跑了出去。
賈代善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張寫滿字的紙。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站不穩的螞蟻。他把紙拿起來,摺好,放進抽屜裡。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賈赦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寫著什麼。賈代善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在寫字。
一個“賈”字。
歪歪扭扭的,和他寫在紙上的那個一模一樣。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反反覆復,不肯停。
身後傳來腳步聲。徐知允抱著賈政走了進來。小傢夥剛睡醒,正睜著眼睛四處看。
“赦兒呢?”徐知允問。
“在外麵寫字。”賈代善指了指窗外。
徐知允走到窗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賈赦蹲在地上,正用樹枝一筆一畫地寫自己的名字。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方先生那邊——”徐知允問。
“方先生太急了。”賈代善說,“赦兒不是學不會,是怕。怕了就不敢學,不敢學就不會,不會就更怕。得慢慢來。”
徐知允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窗外,賈赦終於站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書房跑來。跑到門口時,他停住了,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臉上還沾著一塊泥巴。
“父親!母親!”
“怎麼了?”賈代善問。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賈赦的臉漲得通紅,興奮得直跳,“不用您握著手,我自己會寫了!”
“寫一個給我看看。”
賈赦蹲在地上,用樹枝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赦”字。比紙上的還歪,但他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不偷工減料。
賈代善看著那個字,忽然想起前世賈赦最後一次寫字的樣子。那是他死後第十年,魂魄飄在榮國府裡,看見賈赦喝醉了酒,在院子裡摔了東西,拿起筆在牆上寫了一行字。寫的是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些字歪歪扭扭,比五歲的孩子寫得還差。
一個成年人的字,不如五歲的孩子。不是因為他不會寫,是因為他已經放棄了。在很小的時候,在沒有人願意耐心教他的時候,在所有人都說“你不是讀書的料”的時候,他就已經放棄了。
“父親?”賈赦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我寫得怎麼樣?”
賈代善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赦”字,點了點頭。
“好。”他說。
賈赦笑了,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
賈代善蹲下來,伸出手,擦掉他臉上的泥巴。賈赦乖乖地站著不動,任由父親的手指在他臉上刮來颳去。
“赦兒,”賈代善說,“以後每天,我都教你寫字。”
“每天都教?”
“每天都教。直到你學會為止。”
賈赦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那弟弟呢?弟弟也要學嗎?”
他指了指徐知允懷裡的賈政。小傢夥正啃著自己的拳頭,對哥哥的話毫無反應。
“弟弟也要學。”賈代善說,“等你學會了,你教他。”
賈赦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父親,用力地點了點頭。
徐知允站在門口,看著父子兩人,沒有說話。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闆上。賈政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賈赦蹲在地上,又寫了一個字。這次寫的是“政”——他弟弟的名字。寫得很醜,“政”字的偏旁跑到了右邊,但他寫得很認真。
“弟弟,你看,這是你的名字。”他指著地上的字,對睡著的賈政說。
賈政當然沒有反應。賈赦也不在意,又低下頭,繼續寫。
賈代善站起來,走到徐知允身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個五歲的孩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他會學好的。”徐知允輕聲說。
賈代善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賈赦的背影,想起前世那個站在他麵前、手抖得握不住筆的孩子。
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現在這個,是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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