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立威
賴大家的被帶走那天,榮國府裡炸了鍋。
那是清晨的事。天剛亮,徐知允便讓青鳶去傳賴大家的來議事廳。賴大家的正在廚房裡張羅早飯,聽見傳喚,不緊不慢地擦了手,整了整衣裳,還跟旁邊的小丫鬟說了一句:“新太太事兒多,這才進門幾天,一天三遍地傳。”
她去了,便再沒回廚房。
議事廳裡,徐知允坐在上首,麵前攤著幾本賬冊和一遝單據。賴大家的進去時,麵色如常,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太太,您找我?”
徐知允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賴大家的,你在府裡當差多少年了?”
“回太太,二十年了。”賴大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老太太當年嫁過來的時候,我就跟著了。”
“二十年,不短了。”徐知允的聲音不高不低,“這二十年裡,府裡待你不薄吧?”
賴大家的一愣,隨即笑道:“老太太和太太們都是菩薩心腸,待下人極好。”
“那你為什麼要偷府裡的東西?”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了賴大家的胸口。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強笑道:“太太這話從何說起?我伺候老太太二十年,忠心耿耿,從沒做過對不起府裡的事——”
“沒做過?”徐知允翻開賬冊,指著一行字,“前年三月,採買上進了一百匹綢緞,賬上記著給各房做衣裳用。可各房實際領走的,隻有四十匹。剩下六十匹,去了哪裡?”
賴大家的臉色變了。
“還有這個,”徐知允又翻開另一頁,“前年冬天,兩百件皮襖入庫,庫房隻收到八十件。剩下的一百二十件,是你簽收的,也是你經手的。東西呢?”
賴大家的嘴唇發白,額頭上開始冒汗。
“還有這個,”徐知允從桌上拿起那張當票,“宮裡賞賜的白玉如意,一共兩對。庫房裡隻剩一對,另一對被你拿去當了三百兩銀子。當票上的‘興隆號’,是你孃家的買賣,對吧?”
賴大家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太太饒命!太太饒命!”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在議事廳裡回蕩,“是……是我一時糊塗,貪了些小便宜。可那都是小事,求太太看在老太太的份上——”
“小事?”徐知允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底下的冷意連旁邊的丫鬟都聽得出來,“三年裡,你貪墨的公中財物,摺合銀子不下兩千兩。這還是查出來的,沒查出來的還有多少?你心裡清楚。”
賴大家的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翻來覆去地喊著“太太饒命”。
徐知允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我不打你,也不送你見官。”她說。
賴大家的一愣,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但你不能再留在府裡了。”徐知允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在府裡當差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給你留個體麵——你自己請辭,三日之內搬出府去。貪墨的銀子,限你一個月內還清。還不上,就別怪我翻舊賬。”
她頓了頓,又說:“你男人和兒子,也一併離府。府裡不留手腳不幹凈的人。”
賴大家的臉色慘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知道,新太太這是給了她最後一條路——體麵地走。若是不走,那些證據送到順天府,就不隻是“請辭”那麼簡單了。
“謝……謝太太。”她磕了三個頭,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榮國府都知道了——賴大家的被趕走了。
那些在府裡當差多年的老僕人們,一個個麵色如土。賴大家的是什麼人?老太太的陪房,在府裡根基最深的人之一。連她都被趕走了,其他人還有什麼指望?
廚房裡,幾個婆子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賴大家的貪了兩千多兩銀子,新太太全查出來了。”
“兩千多兩?我的天,她膽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太太看著溫溫柔柔的,沒想到下手這麼狠。”
“狠什麼?貪了府裡的銀子,不該趕走嗎?”
“話是這麼說,可賴大家的是老太太的人啊。太太連老太太的麵子都不給,咱們這些人——”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腳步聲響起,眾人立刻噤聲,各做各的事去了。
當天下午,又有幾個管事被叫去了議事廳。
這一次不是徐知允一個人,賈代善也在。他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盞茶,麵色平靜,一言不發。可光是坐在那裡,那股沙場上的殺氣就讓幾個管事腿肚子發軟。
徐知允的處理方式簡單直接——查實的,該退賠的退賠,該遣散的遣散;沒查實的,限期交代,從輕發落;主動交代的,既往不咎。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她說,“三天之內,把貪墨的銀子退回來,自己請辭,體體麵麵地走。三天之後被查出來的——”
她沒有把話說完,隻是看了一眼賈代善。
賈代善放下茶盞,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送官。”
兩個字,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當天晚上,就有三個小管事主動來交代了。第二天,又來了五個。到了第三天,陸陸續續又有七八個人來請辭。退回來的銀子,零零總總加起來,竟然有三千多兩。
被遣散的人裡,有一個是管花園的吳老頭。他在府裡待了十五年,貪的不多,零零碎碎加起來不到一百兩。可他經手的賬目最亂,幾乎每一筆都對不上。徐知允查清之後,讓他退了銀子,也請他走了。
吳老頭走的那天,在二門口站了很久,回頭望了一眼榮國府的大門,嘆了口氣:“我當差的時候,府裡還不是這樣的。”
旁邊的小廝問他:“那是哪樣?”
吳老頭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背著包袱走了。
賴大家的走了之後,老太太三天沒跟徐知允說話。
不是發火,是不理。每次徐知允去請安,老太太都說“身子不舒服”,讓她在門外站一站就回去。
徐知允沒有解釋,也沒有抱怨。每天照常去請安,在門口站一盞茶的功夫,然後回去繼續管家。
賈代善看在眼裡,沒有插手。
第四天,老太太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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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徐知允照常去請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老太太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進來吧。”
徐知允推門進去。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麵色疲憊,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
“坐。”老太太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徐知允坐下,安靜地等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賴大家的,是我從孃家帶來的人。跟了我二十年,我以為她是忠心的。”
徐知允沒有接話。
“你查出來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兩千多兩銀子……我在府裡當了二十年的家,竟不知道自己的陪房在偷自己的東西。”
她苦笑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你做得對。這種人,不能留。”
徐知允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麵前,跪下,磕了一個頭。
“母親,兒媳不是有意讓您難堪。隻是府裡的積弊太深,若不下重手,日後會出大問題。”
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我知道。”她伸出手,把徐知允扶起來,“你起來吧。以後府裡的事,你說了算。我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徐知允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說:“母親放心,兒媳一定把府裡管好。”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訊息傳開之後,整個榮國府上上下下都明白了一件事——太太不是好惹的。
那些從前仗著資歷老、關係硬、在府裡橫行霸道的管事嬤嬤們,一個個夾起了尾巴。該退的銀子退了,該交代的事交代了,該走的人走了。短短半個月,榮國府裡裡外外煥然一新。
僕從們私下裡議論,說太太比老爺還厲害。老爺是明刀明槍,太太是笑裡藏刀。兩個人加在一起,誰也糊弄不了。
也有人說,太太其實不厲害。她隻是講規矩。你按規矩辦事,她比誰都和氣;你不按規矩辦事,她比誰都狠。
這些話傳到徐知允耳朵裡,她隻是一笑置之。
這天傍晚,徐知允在書房裡整理賬冊,賈代善推門進來。
“老太太今天心情好了?”他問。
“好了。”徐知允頭也沒擡,“下午還讓人送了一碟子點心來,說是廚子新做的,讓我嘗嘗。”
賈代善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一筆一筆地記賬。她的字很好看,端正清雋,筆力內斂——和那些匿名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知允,”他忽然開口,“那幾封信,是你寫的,對吧?”
徐知允的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圓點。
她沒有擡頭,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你家書房看見你的批註,就知道了。”賈代善的語氣平靜,“隻是不確定,所以一直沒問。”
徐知允放下筆,擡起頭看著他。
“你怪我嗎?”
“怪你什麼?”
“怪我多管閑事。”
賈代善搖了搖頭。
“你那幾封信,幫了我很多。”他說,“‘釜底抽薪,方為上策’——若不是這句話,我可能還在猶豫怎麼對付史家。”
徐知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其實那些信,不隻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還有誰?”
“父親。”她說,“他知道你想退婚,也知道你缺一個理由。張真人那邊,是他幫忙牽的線。”
賈代善愣了一下。
張真人是徐謙介紹的?這件事,他從來不知道。
“你父親——”他頓了頓,“他那時候就看好我了?”
徐知允沒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記賬。可賈代善看見,她的耳根微微泛紅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賈代善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色。夕陽正在沉落,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灘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那場夢——那場三年後的“血光之災”。
“知允。”他說。
“嗯?”
“以後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不用寫信。”
徐知允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好。”
她低下頭,繼續記賬。筆尖在紙上穩穩地劃過,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賈代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她的深,不是藏著掖著的那種深,而是——她做了一件事,卻從不說自己做了什麼。她幫了一個人,卻從不讓那個人覺得欠了她什麼。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賈福進來點了燈,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燈火跳了跳,在牆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在寫字,一個在看。
遠處,被遣散的那些人正在陸續搬離。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唉聲嘆氣,有人沉默不語。他們帶走了自己的包袱,也帶走了那些年在榮國府裡養成的貪心和僥倖。
榮國府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而院子裡,那株老槐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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