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水
錢管事的事,賈代善隻用了三天就查清了。
不是他查的,是徐知允。她拿著那本塗改得不成樣子的賬冊,一筆一筆地核對,又讓青鳶和賈福分頭去市麵上打聽米價、布價、肉價,把近三年的行情摸了個一清二楚。三天之後,一張清單擺在了賈代善麵前——錢管事這三年貪墨的銀子,合計四千三百兩。
“四千三百兩?”賈代善看著那個數字,眉頭擰了起來。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一個管採買的管事,三年貪了四千多兩,平均每年一千多兩。而他在邊境當大帥,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幾百兩。
“不止這些。”徐知允又拿出一張紙,“我查了庫房的賬,發現近三年有幾筆大宗的採買,東西進了庫,卻對不上數。比如前年冬天,賬上記著買了兩百件皮襖,花了六百兩銀子。可庫房裡隻有八十件,剩下的一百二十件,不知去向。”
“查過了嗎?”
“查了。皮襖是錢管事經手的,入庫的時候賴大家的簽收的。兩個人串通一氣,東西根本沒進庫,直接拉出去賣了。”
賈代善的手指在桌案上叩擊了幾下。
賴大家的。廚房管事,老太太的陪房賴家的親戚。前世他在的時候,賴大家的一直規規矩矩,看不出什麼毛病。可他死後,這個人跟著史氏,沒少幹壞事。
“還有呢?”
“還有。”徐知允翻開另一頁,“前年三月,賬上記著買了一百匹綢緞,說是給各房做衣裳用。可我問過各房的丫鬟,那年各房做的衣裳加起來,用的綢緞不超過四十匹。剩下的六十匹,也是下落不明。”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去庫房看過,那幾年的出入庫單據,大部分都找不到了。管事趙福說,是‘不小心弄丟了’。”
“趙福?”賈代善的目光一沉。
趙福是庫房管事,在府裡當了十幾年的差。前世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不深,隻覺得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見了誰都笑眯眯的。可現在徐知允這麼一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賈府被抄家的時候,趙福是第一個跑的。跑之前,還捲走了庫房裡最後一批值錢的東西。
“趙福這個人,”他閉上眼睛,功德金光微微湧動,“——”
金光沒有給他答案。
不是沒有“看見”,而是這個人沒有在他麵前出現。功德金光隻有在與某人有“關聯”時才會顯現,他光靠回憶,是看不見的。
“趙福的事,先不要打草驚蛇。”他睜開眼,“先把錢管事和賴大家的解決了,趙福自然會露出馬腳。”
“我也是這麼想的。”徐知允點了點頭,“不過,還有一件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賈代善展開一看,是一份當票。當票上的日期是去年三月,當的東西是一對白玉如意,當期六個月,連本帶利算下來,當了三百兩銀子。
“這是——”
“我在庫房的暗格裡找到的。”徐知允的聲音壓低了,“這對白玉如意,是當年宮裡賞賜的,一共兩對,都記在府裡的貴重物品冊子上。可庫房裡隻剩下一對了,另一對不知去向。當票上的當戶名字,寫的是‘興隆號’。我讓賈福去查了,興隆號是城南的一家當鋪,背後的東家——”
她停頓了一下。
“是賴家。”
賈代善的手微微收緊。
賴家。賴嬤嬤的孃家。賴嬤嬤是老太太最信任的陪房,在府裡當了一輩子的差,連老太太都要給她幾分麵子。賴家在城外有田莊、有鋪麵,在京城裡也算得上殷實人家。可這份殷實,有多少是從榮國府裡搬出去的?
“賴嬤嬤知道這件事嗎?”他問。
“不確定。”徐知允搖了搖頭,“賴大家的雖然是賴嬤嬤的侄媳婦,但賴嬤嬤年紀大了,未必管得住她。也有可能——”她猶豫了一下,“也有可能賴嬤嬤知道,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賈代善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死後,賴嬤嬤在榮國府裡作威作福,連王夫人都要讓她三分。她的兒子賴尚榮,靠著賈家的關係捐了官,當上了知縣。後來賈府敗落,賴家是第一個撇清關係的,連門都不讓賈家的人進。
“這件事,我來處理。”他站起身,目光冷了下來,“你先不要聲張,把證據收好。該查的繼續查,該問的繼續問。至於賴家——”
他頓了頓。
“等我查清楚了,再一併處置。”
這天下午,賈代善獨自去了庫房。
庫房在府裡的西北角,一排三間大屋,門口掛著一把大鐵鎖。趙福不在,守庫房的是個年輕的小廝,見賈代善來了,嚇得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開了鎖。
“大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隨便看看。”
賈代善走進庫房,目光掃過四周。庫房裡還算整齊,一排排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瓷器、布料、傢具、字畫,分門別類,貼著標籤。可他的眼睛不是來看這些東西的。
他走到最裡麵的一排架子前。那上麵擺著幾對玉如意,用錦盒裝著,外麵裹著綢布。他開啟其中一個錦盒,裡麵是一對白玉如意,雕工精美,玉質溫潤。他又開啟另一個——空的。
“這一對玉如意呢?”他問。
小廝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這……小的不知道。趙管事沒說過。”
“趙管事今天在不在?”
“不……不在。他說家裡有事,今天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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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事?”賈代善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家在哪裡?”
“城南……好像是槐樹衚衕。”
賈代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走出庫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在打量獵物的鷹。
“福哥兒。”他喚了一聲。
賈福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
“去查一查,趙福在城南槐樹衚衕有沒有宅子。什麼時候買的,花了多少銀子,銀子從哪裡來的。查清楚,告訴我。”
“是。”
賈福轉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還有,查一查賴家。賴嬤嬤的兒子賴尚榮,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捐官,銀子從哪裡來的。賴大家的孃家在城外有多少田產,什麼時候置辦的,都查清楚。”
賈福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賈代善站在庫房門口,望著頭頂的藍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事。前世他死後,魂魄飄在榮國府裡,看著這些人一點一點地把賈家搬空。可他那時候隻能看,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他能做了。
晚上,徐知允在書房裡整理賬冊,賈代善坐在對麵看兵書。兩人各做各的事,偶爾交換一兩句話,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知允。”賈代善忽然放下書。
“嗯?”
“今天在庫房裡,我發現了一件事。”
徐知允擡起頭。
“庫房的出入庫單據,不是‘不小心弄丟了’。”他的聲音很低,“是被人故意銷毀的。那些架子上,有些東西的標籤是新換的,字跡和舊的不一樣。趙福在重新整理庫房,把那些對不上的東西都抹掉了。”
徐知允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他在毀屍滅跡?”
“不是現在。是在過去幾年裡,一直在做。”賈代善的目光沉了下來,“這個人不是普通的管事。他背後有人。”
“誰?”
賈代善沉默了片刻。
“我還不確定。但很快就會知道了。”
窗外,夜色漸深。院中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遠處隱隱傳來狗吠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在警告什麼。
徐知允放下筆,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
“風大了。”她說。
賈代善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他死後第五年,榮國府裡發生了一場大火,燒了半個園子。火是庫房先燒起來的,燒了一整夜,把所有的賬冊、單據、庫房記錄,燒得乾乾淨淨。
事後查不出原因,隻能歸結為“意外”。
可他知道,那不是意外。
“知允。”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嗯?”
“庫房的鑰匙,你收好。從明天起,庫房沒有你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徐知允轉過頭,看著他。
“你怕有人動手腳?”
“不是怕。”賈代善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是一定會有人動手腳。我們查到了這一步,那些人不會坐以待斃。”
徐知允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明天就安排。”
她頓了頓,又問:“老太太那邊——”
“先不要告訴她。”賈代善的目光微冷,“等查清楚了,再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那些被壓在水底的爛泥,正在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而他,要把它們全部挖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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