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機
賓客散盡,榮國府重歸寂靜。
紅燭燃了半夜,燭淚在銅燈台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紅色,像凝固的血。新房裡的龍鳳喜燭還在燒著,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在牆上投出兩個相依的影子。
徐知允已經睡著了。
她側躺在床上,麵朝裡,呼吸均勻而綿長。鳳冠摘了,珠翠卸了,一頭烏髮鋪在枕上,像一匹展開的緞子。大紅的嫁衣搭在屏風上,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賈代善沒有睡。
他坐在床沿,背靠著床柱,目光落在窗欞上。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格一格的白。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的更鼓聲隱隱傳來,一慢三快,是三更天了。
大婚之日,他應該高興。也確實高興。徐知允是個好妻子——溫婉、聰慧、進退有度。她方纔說“謝謝你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讓他覺得這一年的等待都值了。
可他的心靜不下來。
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心底深處冒出來,像地底的暗流,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存在著。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隻覺得胸口那團功德金光在微微顫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頻繁,更……急切。
像是在警告他什麼。
賈代善閉上眼睛,試圖壓下這種不安。可眼睛一閉上,前世的畫麵便如潮水般湧來——黛玉焚稿時的那團火光,寶玉癡傻呆坐的身影,榮國府被抄家時滿地的狼藉,那些他護不住的人,那些他來不及做的事。
他猛地睜開眼。
不能想。不能想那些。這一世不一樣了。史氏沒進門,他娶了徐知允,結交了清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那團金光,為什麼還在顫?
賈代善深吸一口氣,躺了下來。
徐知允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動靜,微微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呼吸依舊平穩。她的睫毛很長,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賈代善看著她,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閉上眼睛。
睡意漸漸湧上來,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然後,他看見了。
邊境。
不,不是現在的邊境。是幾年後的邊境。
幾年後的秋天,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年都更冷。天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下來,像是隨時要塌。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遠處山巒上的積雪比往年更早,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發酸。
他站在一座高崗上,身上穿著鎧甲,手裡握著刀。鎧甲上全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上插著一支箭,箭桿已經折斷了,隻留一截箭頭嵌在肉裡,疼得鑽心。
他的周圍全是屍體。
北狄兵的,漢人將士的,橫七豎八,層層疊疊。鮮血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腐肉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遠處,火光衝天。
不是營火,是城池在燃燒。
他看到那座城——那是他守了多年的邊城,城牆是他一磚一瓦加固過的,城門是他親手設計的。此刻城門已經坍塌,城牆上有幾處豁口,火焰從豁口裡竄出來,舔舐著夜空。城裡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地倒塌,濃煙滾滾,遮天蔽月。
他聽到哭喊聲。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那些聲音從火海中傳出來,尖銳、淒厲,像刀子一樣紮進他的耳朵。
他想衝過去,可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賈代善——”
一個聲音從虛空中傳來,空洞而遙遠,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聲音裡沒有感情,隻有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審判。
“你改得了史家的婚事,改得了賈家的命數嗎?”
賈代善猛地擡頭。
天上什麼都沒有。隻有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是要壓到頭頂。可他知道那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是從雲層後麵,是從這方天地之外的某個地方。
“你改得了你自己的死期嗎?”
那聲音又問。
死期?
賈代善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那隻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可他看見了另一件東西——手背上的麵板,不是年輕時的緊緻光滑,而是蒼老的、布滿皺紋的。那是一雙老人的手。
他猛地擡頭,想看清楚周圍,可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崩塌。火光、屍體、濃煙、血泊,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像一個大漩渦,要把他吸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最後一樣東西——
一口棺材。
黑色的,漆得鋥亮,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棺材前麵擺著靈位,上麵的字跡模糊,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靈位前麵跪著一個人,穿著喪服,肩膀在顫抖。
是徐知允。
她跪在棺材前,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可她哭得很剋製,沒有聲音,隻有肩膀的顫抖洩露了她的悲痛。
他想叫她,想走過去,想告訴她“我在這裡,我沒死”。可他動不了,也叫不出聲,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跪在那裡,一個人,孤零零的。
那口棺材上,隱隱有一團金光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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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自己的功德金光。
可那團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賈代善——”
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更近,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你還有……年。”
多少年?
賈代善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全是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胸口那團功德金光劇烈地顫動著,像是心臟的延伸,每一下顫動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紅燭還在燒,火苗跳了跳,恢復了平靜。
徐知允還在睡。她的呼吸依舊平穩,沒有被他的動靜吵醒。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她臉上,安詳而寧靜。
賈代善慢慢地坐起來,靠在床柱上,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皺紋。麵板緊緻,下頜線條分明,是二十五歲的人纔有的年輕麵孔。
可夢裡的那雙老手,他還記得。那上麵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個老年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還有那口棺材。
還有跪在棺材前的徐知允。
還有那句——“你還有……年。”
賈代善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想起前世,他是六十二歲才死的。死在榮國府的正堂,死在兒孫環繞之中。雖然死後看見的一切讓他痛不欲生,但至少他活夠了歲數,至少他壽終正寢。
可這一世,他還有多少年?
不。
不對。
賈代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那個夢。
夢裡的景象,是幾年後的邊境。城池被攻破,屍橫遍野,火光衝天——那是一場大敗,一場慘烈到足以讓他“戰死沙場”的大敗。他的手背上是老人的麵板,那不是年輕該有的樣子,那更像是一種象徵——他的“老”,不是年齡的老,而是命數的老。他的時間,不多了。
可那口棺材上的功德金光還在閃爍。
金光沒有消失,隻是快要熄滅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場“血光之災”不是不可改變的。如果不可改變,金光就不會給他預警——前世他死後三十年,金光從未顯現過,因為那是既成事實,改不了了。可這一世,金光在提醒他,在警告他,說明——
還有機會。
賈代善睜開眼,目光變得清明而銳利。
他改變了史家的婚事,改變了賈家的走向,這些變化像石頭投入湖麵,盪開的漣漪遲早會波及邊境。北狄的異動,也許就是這些漣漪之一。
賈代善低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徐知允。
她在夢裡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他想起夢中她跪在棺材前的樣子。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不能讓她變成那樣。
賈代善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指尖有薄薄的繭,和他第一次碰到時一樣。
“不會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屋脊上,像一彎冷冷的鉤子。遠處的更鼓聲再次響起,一慢四快,四更天了。
賈代善沒有睡。
他就這樣坐著,握著徐知允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邊漸漸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照進新房,落在紅燭的殘淚上,落在鳳冠的珠翠上,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徐知允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
她看見賈代善坐在身邊,一夜沒睡的樣子,目光沉靜而堅定。
“怎麼了?”她輕聲問,“沒睡好?”
“做了個夢。”他說。
“什麼夢?”
賈代善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笑。
“沒事。一個夢而已。”
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遠處街市上隱隱的喧囂。天邊有一抹淡淡的紅霞,像是被誰用畫筆輕輕掃過。
賈代善站在窗前,望著那抹紅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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