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婚
婚禮定在九月十九。
日子是老太太請欽天監選的,說是黃道吉日,宜嫁娶。賈代善從邊境趕回來時,已經是九月初了。一進府門,便看見滿院子的紅綢和燈籠,僕從們忙忙碌碌,像是在準備一場仗。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又紅了,“瘦了。在邊境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母親放心,兒子好著呢。”賈代善笑著安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院子裡的佈置。紅綢紮成的花球掛滿了迴廊,燈籠上貼著金燦燦的“囍”字,連院中那株老槐樹都被纏上了紅布條。
一切都透著喜氣。
可他知道,這喜氣的底下,藏著不少暗流。
“老爺,”賈福趁老太太不注意,湊過來低聲道,“這些天京裡有些風聲。史家那邊——不,牛家那邊,似乎不太安分。”
賈代善眉頭微皺:“怎麼說?”
“史家姑娘嫁進牛家之後,牛家大爺在幾個場合說過些不中聽的話。說咱們賈家——”賈福猶豫了一下,“說咱們賈家攀龍附鳳,忘恩負義。”
“還有呢?”
“還有幾家老親,也都沒送賀禮來。鎮國公牛家、齊國公陳家、治國公馬家——七八家呢,都是當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賈代善點了點頭,麵色不變。
意料之中的事。他退了史家的親,轉頭娶了清流徐家的女兒,這在舊勛貴們眼裡,就是背叛。他們不會管什麼八字不合、什麼張真人的批命,他們隻看到一件事——賈家不跟老兄弟們玩了。
“隨他們去。”他說。
賈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賈代善一個眼神止住了。
九月十九,天公作美,晴空萬裡。
一大早,榮國府便熱鬧起來。門前的石獅子被擦得鋥亮,朱紅大門上貼著一副燙金的對聯,上聯是“百年恩愛雙心結”,下聯是“千裡姻緣一線牽”。鞭炮從巷口鋪到府門口,炸得滿地紅紙屑。
賈代善穿著一身大紅的新郎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迎親的隊伍往徐家去。周虎和賈福跟在後麵,一個捧著一對金鑲玉的如意,一個端著一壇禦賜的桂花釀。
街上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這就是榮國公?好氣派!”
“聽說娶的是翰林院徐大人家的小姐,清貴著呢。”
“可不是?徐大人可是清流領袖,門生遍天下。這樁婚事,門當戶對!”
也有人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不是說跟史家退婚了嗎?怎麼轉頭就娶了徐家的?”
“噓,小聲點。這事可不敢亂說。”
“要我說啊,退得好。史家姑娘嫁進牛家,牛家那個浪蕩子,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這些話隨風飄進耳朵裡,賈代善充耳不聞。他騎著馬,目不斜視,脊背挺得筆直。
到了徐家,又是一番熱鬧。徐知仁帶著幾個同窗堵在門口,非要賈代善作詩才肯放行。賈代善一個武將,哪會作什麼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今日娶妻,大吉大利。”
眾人鬨堂大笑,到底還是把他放進去了。
徐知允已經打扮好了,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戴著鳳冠,麵上覆著紅蓋頭,看不清表情。但賈代善看見她的手——那隻白皙修長、指尖有薄繭的手——輕輕握著一條紅綢,指節微微泛白。
她也在緊張。
賈代善走過去,接過那條紅綢。綢緞的另一端,連著她的手。隔著那層布料,他幾乎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走吧。”他低聲說。
她輕輕點了點頭。
花轎從徐家出發,穿過半個京城,往榮國府去。一路上鞭炮不斷,嗩吶聲聲,熱鬧非凡。
可真正讓京城百姓開了眼的,不是花轎,而是來喝喜酒的人。
榮禧堂裡,擺了三十桌酒席。
左邊是清流。
翰林院掌院徐謙坐在主賓位上,麵帶微笑,與身旁幾位同僚低聲交談。都察院禦史李端舉著酒杯,正跟吏部的張懷瑾說什麼笑話,逗得滿桌人都笑了起來。翰林院的幾個編修圍在一起,有人還帶了一幅自己畫的賀圖,展開來看,是一對鴛鴦戲水,畫得栩栩如生。
“徐大人,恭喜恭喜!”有人舉杯敬酒。
徐謙笑著應了,目光卻時不時看向門口。
他在等。等那些舊勛貴們來。
可他知道,他們不會來了。
右邊空了一大片。
鎮國公牛家、齊國公陳家、治國公馬家、修國公侯家——這些與賈家世代交好的老親,沒有一個人來。桌上擺著冷盤和酒壺,酒菜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始終沒人動筷子。
老太太的臉色不太好看。
“牛家不來也罷了,怎麼陳家和馬家也不來?”她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賴嬤嬤說。
賴嬤嬤不敢接話。
老太太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王家呢?王家也沒來人?”
賴嬤嬤搖了搖頭。
老太太的臉色更難看了。
賈代善看在眼裡,不動聲色。他端起酒杯,走到清流們那一桌,一一敬酒。
“嶽丈大人,多謝。”
徐謙站起身,與他碰了一杯,低聲道:“好好待她。”
“一定。”
李端在旁邊起鬨:“國公爺,你可不能光謝徐大人。我們這些人,為了你這樁婚事,可沒少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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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善笑著又倒了一杯:“李大人說得是。這一杯,敬諸位大人。”
清流們紛紛起身,舉杯共飲。一時間,榮禧堂裡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可這熱鬧,隻佔了半個堂。
那空著的半邊,像一道看不見的溝壑,把新舊兩個世界隔開了。
賈代善敬完酒,回到主位上坐下。老太太湊過來,低聲問:“那些人都不來,你不生氣?”
“不生氣。”賈代善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嚼著,“他們不來,是他們的損失。”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再說什麼。
天色漸暗,酒席漸散。
賈代善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站在榮禧堂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賈福從後麵跟上來,低聲道:“老爺,今兒來的清流官員,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位。翰林院的、都察院的、吏部的、禮部的——徐大人的門生,幾乎來了大半。”
“牛家那邊呢?”
“一個人都沒來。”賈福頓了頓,“王家也沒來人。薛家倒是送了賀禮來,但人沒到。”
賈代善點了點頭。
薛家。四大家族裡,薛家最精明,也最會做人。送賀禮不來人,既不得罪賈家,也不得罪史家和牛家。牆頭草,兩邊都不沾。
“記下來。”他說。
“是。”
賈代善轉身,往新房走去。
新房在正院東邊,是老太太特意收拾出來的。門上貼著大紅雙喜字,窗上糊著新的窗紗,廊下掛著兩盞紅燈籠,映得滿院通紅。
他推門進去。
新房裡燃著龍鳳喜燭,燭光搖曳,照得滿室生輝。徐知允坐在床沿上,紅蓋頭還沒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賈代善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尺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是脂粉的香,是書墨的香,淡淡的,像是雨後的竹林。
“等了很久?”他問。
“還好。”她的聲音從蓋頭下傳出來,平靜,但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賈代善伸手,拿起秤桿,輕輕挑開紅蓋頭。
燭光下,徐知允的麵容一點點顯露出來。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邊含著淡淡的笑意。鳳冠上的珠翠在燭光下微微晃動,映得她的臉頰上有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這是賈代善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她。在徐家的時候,他看過她很多次——在廊下、在窗前、在桂花樹下。可每一次都是遠遠地看,隔著距離,隔著禮數。此刻她就坐在身邊,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細碎的光。
“徐姑娘,”他開口,又覺得這個稱呼不對,改口道,“知允。”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從今日起,你便是賈家的人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不求你做什麼,隻求你一件事。”
“什麼?”她擡起頭,看著他。
“站在我身邊。”他說,“不管前麵是什麼,站在我身邊。”
徐知允看了他很久。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欣喜,而是一種……瞭然。
像是在說:我知道。
“好。”她答。
隻有一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可賈代善知道,這一個字,比千言萬語都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銀光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樹影婆娑。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一慢三快,是二更天了。
賈代善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床沿上的徐知允。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燭光搖曳。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雨夜,她端著一盞茶走進書房,說“賈大爺,請用茶”。那時候他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坐在這裡,成為他的妻子。
“知允。”他叫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春風吹過湖麵,盪開一圈又一圈溫柔的漣漪。
“我也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等。”
賈代善沒有問她等什麼。
他隻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指尖有薄薄的繭。和第一次他碰到時一樣。
可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窗外,那盞從徐家帶回來的舊燈籠還掛在書房的門框上,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燭火明明滅滅,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遠處,榮禧堂裡那半邊空著的酒席,已經被僕從們收拾乾淨了。桌椅搬走了,酒菜撤掉了,隻剩下一地的紅紙屑,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那道光,像是舊日勛貴們最後的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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