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歸期
回邊境的旨意來得突然。
那日賈代善正在徐家和徐謙下棋,宮中來人傳話,說北狄有異動,著賈代善即日返回邊境,整頓防務。旨意下得急,連榮國府都沒來得及回,徐謙便讓人備了馬。
“去吧。”徐謙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邊境的事要緊。”
賈代善翻身上馬,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徐家的院子。
廊下空無一人。
他收回目光,策馬而去。
回到榮國府收拾行裝時,老太太哭了一場,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這纔回來多久,又要走?邊境那麼苦,你身子受得住嗎?”
“母親放心,兒子沒事。”賈代善安撫了幾句,又叮囑道,“京裡的事,您多保重。有什麼事就讓人送信給我。”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忽然壓低聲音:“你那個親事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你走了也好,省得我看著你生氣。”
賈代善苦笑,沒有接話。
臨行前,他在書房裡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邊關有警,奉命北返。臨別匆匆,未能麵辭。徐大人保重。代善頓首。”
他把信封好,交給賈福:“送去徐家。”
賈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賈代善從書案上拿起那本《天下郡國利病書》,翻了翻,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沒事了。去吧。”
賈福走了。賈代善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本書,站了很久。
回邊境的路,和來時一樣漫長。
十二天的路程,他走了十天。不是急著趕路,而是想在路上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這一年在京裡,他做了很多事。退了史家的親,結了徐謙這個盟友,認識了清流圈子的人,還——
還見到了徐知允。
賈代善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連綿的山巒,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從不猶豫。可這件事,他猶豫了整整一年。不是不敢,是不能。他不能讓徐謙覺得他別有用心,不能讓清流們覺得他是在利用他們,不能讓徐知允覺得——
覺得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大帥,想什麼呢?”周虎在旁邊問。
“沒什麼。”
“您笑了。”
賈代善收起笑容,瞪了他一眼:“趕路。”
周虎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到了邊境,日子便忙碌起來。
北狄的異動是真的,雖然最後沒有打起來,但防務不能鬆懈。賈代善每日巡營、練兵、檢視地形,忙得腳不沾地。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在軍帳裡點一盞燈,鋪開紙,給徐謙寫信。
信的內容很正經。有時是邊關的軍情,有時是對朝政的看法,有時是讀到某本書的感想。每封信的末尾,他都會加一句:“請代問徐姑娘安好。”
徐謙的回信也很快。朝堂上的訊息,清流們的動向,偶爾還會附上幾首新寫的詩。有時候,信的末尾會多出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徐知允的筆跡:
“父親近日咳嗽,已請太醫看過,無大礙,賈大爺勿念。”
或者:
“《天下郡國利病書》已託人帶去,賈大爺若有閑暇,不妨一讀。”
一來二去,兩人便這樣通起了信。
賈代善不知道這算不算“私下來往”。他寫的每一封信,都是給徐謙的;徐知允寫的每一個字,也都是附在徐謙的信後麵。從頭到尾,沒有一封是單獨寫給對方的。
可他知道,那些附在信尾的幾句話,比任何單獨的信都更讓他期待。
有時候,徐知允會在信裡提一些自己的看法。
比如有一次,賈代善在信中提到邊境的互市貿易,說北狄雖然屢次犯邊,但民間私下裡的交易從未斷絕。徐謙回信時,徐知允在後麵加了一段:
“互市之利,在通不在禁。禁之愈嚴,私市愈盛,邊將愈難製。不如開正市,以官市壓私市,既可安邊,又可增稅。此事前朝有先例,賈大爺可查《宋史·食貨誌》。”
賈代善看完,連夜翻了《宋史》,發現她說得確實有道理。
還有一次,他提到軍中糧草轉運的困難,山路崎嶇,損耗太大。徐知允在信尾寫:
“糧道之難,不在山,在水。邊境缺水,運糧不如運牛。牛可耕地,可載物,可充軍食。一頭牛,勝十石糧。”
賈代善拿著信,看了很久。
運牛。
這個主意,他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覺得可行。第二天便找幾個老部下來商量,大家討論了半天,都覺得是個好辦法。
“大帥,這主意誰想的?”一個副將問,“太絕了。”
賈代善沒有回答,隻是把信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天走了,夏天來了;夏天走了,秋天來了。邊境的秋天來得早,八月的風裡就帶著寒意了。
這天,賈代善正在營中看塘報,周虎興沖沖地跑進來。
“大帥!京裡來信了!徐大人的!”
賈代善接過信,拆開。徐謙的信很長,說了朝中最近的事,說了幾個門生的近況,還說了史家的訊息——
史家姑娘,嫁了。
嫁的是鎮國公府牛家的嫡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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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善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鎮國公府牛家。和賈家、史家一樣,都是當初跟著太祖打天下的老勛貴。牛家的根基比史家還深,在軍中也有不少人脈。史家把女兒嫁進牛家,是在給自己找靠山。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前世,史氏嫁給了他,成了賈母,享了一輩子榮華富貴,也把賈家折騰散了。這一世,她嫁進了牛家。
他不知道牛家會怎樣,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往後,史家的事,與他無關了。
他繼續往下看。信的末尾,徐謙寫了一段話:
“代善,你離京一年有餘,家中老太太甚是掛念。前日託人帶信來,問你可有中意的人家。此事我不好替你作答,你自己拿主意。”
後麵空了一行,是徐知允的字跡:
“國公爺在邊關辛苦了。天冷,多添衣。”
賈代善拿著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
這封信,他沒有寫給徐謙,而是寫給了母親。
“母親大人萬福金安。兒子在邊關一切安好,勿念。前日接徐大人來信,知母親為兒子婚事操心,心中不安。兒子在京時,常去徐府走動,徐大人學問人品,皆為上品。其女公子知允,溫婉賢淑,知書達禮,兒子心儀已久。若母親覺得合適,可否託人向徐家提親?兒子身在邊關,不能親往,一切聽憑母親做主。”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封好,叫來周虎。
“這封信,加急送回京城。”
“是!”
周虎走了。賈代善坐在軍帳裡,點了一盞燈,望著窗外的夜空。
邊境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在徐家的廊下,徐知允遞給他一盞燈,說“天黑,路上不好走”。
那盞燈,他帶回了榮國府,掛在書房的門框上。每次回去都能看見。
他不知道母親會不會答應。老太太對史家的事一直耿耿於懷,覺得他退了史家的親是打了賈家的臉。如今他又要娶一個清流的女兒,老太太會怎麼想?
可他不想再等了。
史家姑娘已經嫁了。他和徐謙的關係也穩固了。清流們已經接納了他。時機到了。
賈代善站起身,走出軍帳。
夜風凜冽,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是連綿的山巒,黑黢黢的,像一頭頭伏地的巨獸。
他站在星空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等待。
信送到京城要十天,母親回信要十天,提親、應允、再送信回來,至少要一個月。
一個月。
賈代善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等過這麼久。
好在邊關的事多,忙起來就忘了。他每日巡營、練兵、看塘報,晚上還要處理軍務,倒也不覺得日子難熬。
第二十三天,京裡的信到了。
不是一封,是兩封。
第一封是母親的。
“孽障!你在邊關待傻了不成?徐家的姑娘你才見過幾麵?就敢說‘心儀已久’?你當娶妻是買大白菜呢?”
賈代善苦笑。老太太的脾氣還是這樣。
他繼續往下看。
“不過徐家的門第倒是配得上咱們。徐謙那個人的名聲我也聽過,是個清官,不貪不佔,教出來的女兒應該差不了。我已經託人去徐家提親了,人家應不應還不知道,你先別高興得太早。”
第二封信是徐謙的。
“代善,你母親託人來提親了。這件事,我和內人商量過了,知允也點了頭。我們徐家不圖你什麼,隻盼你日後好好待她。”
信很短,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的。
賈代善拿著信,在軍帳裡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他娶史氏的時候,也有一封信。是父親寫來的,隻有一句話:“好好待人家姑娘。”
他確實好好待了。待了三十年。可到頭來,那個人把一切都毀了。
這一世,換了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邊境的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可他心裡是熱的。
“周虎!”
“在!”
“拿酒來。”
“大帥要喝酒?”
“對。今天高興。”
周虎愣了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撒腿跑去拿酒。
賈代善站在星空下,望著南方的方向。那裡是京城,是榮國府,是徐家的小院。
他想起徐知允在信尾寫的那句話:“天冷,多添衣。”
現在,他可以回一句了。
他轉身回到帳中,鋪開紙,提筆寫道:
“徐姑娘,信已收到。邊關天冷,但你的話比棉衣還暖。等我回去。”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覺得太直白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信摺好,塞進了信封。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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