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度
自那日巷口偶遇之後,賈代善再去徐家,心境便有些不同了。
說不同,其實也沒什麼不同。他依然和徐謙談朝政、論兵法、品茶下棋,依然在徐家來來往往,彷彿什麼都沒變。可他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他開始注意那些從前不會注意的細節。
比如,徐知允喜歡在午後去後院的小花園裡看書。那個時辰陽光正好,照在桂花樹上,光影斑駁。她坐在石凳上,膝上攤著一卷書,看得入神時,連有人走近都不知道。
比如,她管家的本事比許多當家主母都強。徐家的僕從不多,但個個妥帖,做事有條有理。有一次賈代善親眼看見她處理一樁下人之間的糾紛——兩個婆子為了一塊布料吵得不可開交,她不偏不倚,三言兩語就理清了是非,該罰的罰,該勸的勸,兩個婆子心服口服地散了。
比如,她對朝堂上的事並非一知半解,而是真的有見解。有一次徐謙和賈代善在書房談論鹽鐵專營的事,徐知允送茶進來,聽了幾句,隨口說了一句:“鹽鐵之利,在官則國富,在民則商富。可若是在官商之間呢?”
徐謙和賈代善同時愣住了。
徐知允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微微欠身,端著空茶盤退了出去。
徐謙看著女兒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苦笑:“我這個女兒,若是男兒身,進士及第都不在話下。”
賈代善沒有接話,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龍井,泡得恰到好處。和第一次她送進來的那盞一樣。
這天下午,賈代善又去了徐家。
徐謙不在,說是被陛下召進宮議事了。賈代善本想轉身就走,徐知仁卻拉住了他:“賈大哥,您別急著走。父親說了,讓您等他回來,有要緊事商量。”
賈代善隻好留下來。徐知仁把他領到書房,倒了茶,自己去前院讀書了。
書房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翻了幾頁,卻看不進去。便走到窗前,推開窗扇,讓風吹進來。
院子裡,徐知允正在教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鬟認字。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樹枝,在地上寫著什麼。小丫鬟蹲在旁邊,歪著頭看,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字念‘仁’,仁義的仁。孔子說,仁者愛人。你知道什麼是愛人嗎?”
小丫鬟搖頭。
“愛人就是對人好。對父母好,對朋友好,對不認識的人也好。能對別人好,就是仁。”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徐知允笑了笑,繼續寫下一個字。
賈代善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舊事。
前世,林黛玉進賈府的時候,也是七八歲的年紀。史氏把她接來,說是疼愛外孫女,卻從來沒有親自教過她什麼。黛玉的學問,是靠著自己的天資和那一屋子書,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如果黛玉有人教呢?如果有人像徐知允教這個小丫鬟一樣,耐心地、溫柔地教她呢?
賈代善收回目光,心中微微發澀。
“賈大爺。”
徐知允的聲音忽然從窗外傳來。他低頭一看,她已經走到窗下了,手裡還拿著那根細樹枝,仰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好奇。
“父親不在,您若是無聊,可以去後院走走。後院的芍藥開了,很好看。”
“多謝徐姑娘。”賈代善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徐姑娘平時都看什麼書?”
徐知允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雜書。”她答得隨意,“經史子集都看一些,閑書也看。最近在看《水經注》,挺有意思的。”
“《水經注》?”賈代善有些意外,“那可不是尋常女子愛看的書。”
“尋常女子愛看什麼?”徐知允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話本?戲曲?還是《女訓》《女誡》?”
賈代善被問住了。
徐知允見他不說話,笑了笑,解釋道:“我父親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可女子出不了遠門,隻能從書裡看看天下的山水。《水經注》寫得好,讀起來像是在那些江河山川間走了一遍。”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從裡麵透出來。
賈代善看著她,忽然問:“徐姑娘想出去看看嗎?”
徐知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想。”她答得坦蕩,“可想了也沒用。所以就不想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賈大爺,書房架子第三層有一本《天下郡國利病書》,您若是無聊,可以看看。比《水經注》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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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善看著她走遠,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書案前,從架子上找到那本《天下郡國利病書》,翻開第一頁。
書頁上有批註,字跡娟秀,是徐知允的手筆。批註的內容不是簡單的讀後感,而是對書中觀點的分析和質疑。有些地方,她甚至列出了反駁的理由,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賈代善一頁一頁地翻著,越看越心驚。
這本書他前世看過,是講各地山川形勝、物產風俗的。他自己看的時候,隻是把它當成瞭解天下形勢的工具書。可徐知允的批註,卻讓他看到了另一層東西——這本書裡寫的,不隻是地理,還有民生。
什麼地方產什麼,什麼地方缺什麼;什麼路好走,什麼路難行;什麼地方富庶,什麼地方貧瘠。這些東西串聯起來,就是一張活的地圖。
一個深閨女子,能有這樣的見識,不是天賦,是教養。
徐謙教女有方。
賈代善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他想起徐知允方纔說“想也沒用”時的表情。那不是認命,而是一種清醒——她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知道什麼是能改變的,什麼是不能改變的。對於不能改變的事,她不去糾結,把心思花在能改變的事情上。
這種通透,比才華更難得。
天色漸漸暗了。徐謙還沒回來。
賈代善起身,準備告辭。走出書房時,正好遇上徐知允端著一盞燈過來。
“賈大爺要走了?”她問。
“嗯。天色不早了,改日再來。”
徐知允將燈遞給他:“天黑,路上不好走。這盞燈您拿著。”
賈代善接過燈,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微涼,像是秋日清晨的露水。
“多謝。”他說。
徐知允退後一步,微微欠身:“賈大爺慢走。”
賈代善提著燈,穿過徐家的院子,走到門口。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徐知允還站在廊下,燈火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修長而安靜。她沒有看他,而是在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桂花樹的枝頭,銀光灑了一地。
賈代善轉過身,走出了徐家。
回到榮國府時,夜已經深了。
他把那盞燈掛在書房的門框上,沒有吹滅。燈光昏黃,照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樹影婆娑。
賈代善坐在書房裡,拿出那本《天下郡國利病書》,繼續翻看徐知允的批註。
他看到一處,忽然停住了。
書中有一段講江南的漕運,說運河年久失修,漕運不暢,影響京城糧價。徐知允在旁邊批了一行字:“漕運之弊,不在河道,在人心。河道可修,人心難治。不治貪腐,修再多河道也是枉然。”
賈代善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這話說得太準了。前世的教訓,不就是這樣嗎?賈府的敗落,不是因為哪一件事做錯了,而是因為人心壞了。從上到下,從裡到外,貪腐成風,奢靡成性,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這樣敗。
她看得比很多人都清楚。
賈代善合上書,吹滅了書房的燈。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徐知允。
他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說“想也沒用”時的淡然,想起她批註裡那些鋒芒畢露的文字。
這個女子,不是尋常人。
娶她,不隻是娶一個妻子,是給賈家找一個真正的當家主母。一個能在風雨來臨時站在他身邊的人,一個能在他說“不急”之前就已經知道“不能急”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字跡。
端正清雋,筆力內斂。
和徐知允批註上的字跡,有幾分相似。
賈代善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急。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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