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情侶》第八章
蘇晚寧從墓園回來的第二天,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爺爺打來的,老人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嚴肅了一些,帶著一種蘇晚寧從未聽過的鄭重:“晚寧啊,下週是你奶奶的忌日,家裏要辦個家宴。司珩他爸要從國外回來,你到時候一起來吧。”
蘇晚寧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陸司珩的父親,陸懷遠。那個在兒子十二歲時任由妻子離開、之後又再婚生子、把陸司珩丟給保姆和寄宿學校的人。她從未見過這個男人,但從陸司珩偶爾提到的隻言片語裏,她能感覺到,這對父子之間的關係,遠比陌生人還要疏冷。
“好的,爺爺,我會去的。”蘇晚寧應了下來,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掛了電話,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陸司珩發了一條訊息:“爺爺說下週奶奶忌日,讓我去家宴。”
陸司珩的訊息回得很快,但內容出乎她的意料:“你不用勉強。不想去可以不去。”
蘇晚寧看著這條訊息,心裏忽然有些發酸。她知道陸司珩不是在拒絕她,而是在保護她——他在告訴她,那個場合可能有他不願讓她麵對的難堪。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發過去:“我不勉強。我想去。我想見見你爸。”
這次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寧以為他不會回複了。然後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好。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不管他說什麽,你都不要往心裏去。”
蘇晚寧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她沒有問陸司珩“他會說什麽”,因為她知道,能讓陸司珩提前打預防針的話,一定不是什麽好話。
但她不怕。她蘇晚寧什麽場麵沒見過,什麽難聽的話沒聽過。以前在餐廳打工的時候,被客人指著鼻子罵“你這種沒文化的人隻配端盤子”她都笑著忍過來了,一個陸懷遠,能比那些更難對付?
事實證明,蘇晚寧還是太天真了。
奶奶的忌日家宴定在週六晚上,地點依然是陸家老宅。蘇晚寧這次沒有花太多心思在打扮上,穿了一件款式簡約的黑色連衣裙,配一條珍珠項鏈——不是陸司珩送的那條紅寶石,那種太張揚的場合不適合。她的妝容也很淡,整個人看起來端莊而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陸司珩來接她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替她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什麽鄭重的儀式。
“緊張嗎?”他問。
“不緊張。”蘇晚寧笑了笑,“我又不是沒見過家長。爺爺和二嬸我都見過了。”
陸司珩沒有拆穿她,隻是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了握。蘇晚寧發現他的掌心有些涼,這不像他——他的手永遠是幹燥溫暖的,像他的人一樣,給人一種踏實的安全感。但今天,他的手是涼的。
蘇晚寧沒有說破,隻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握了握。
老宅今晚的佈置和往常不同,堂屋裏多了一張供桌,桌上擺著奶奶的遺像和幾碟供品。照片裏的老人慈眉善目,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人。
蘇晚寧跟著陸司珩給奶奶上了香,鞠了三個躬。她抬頭看著照片裏老人的笑臉,在心裏輕輕說了一句:奶奶好,我是蘇晚寧。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司珩的。
上完香,陸司珩帶著她往花廳走。還沒走到,蘇晚寧就聽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中音,低沉、沉穩,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威嚴感。那聲音在說:“爸,我說過很多次了,司珩的事情他自己做主,我不幹涉。但他現在這個女朋友,我至少要見一麵。”
蘇晚寧的腳步頓了一下。陸司珩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牽著她走進了花廳。
花廳裏坐著三個人。爺爺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手裏拄著柺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麵容嚴肅,眉宇間和陸司珩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陸司珩的冷是內斂的、疏離的,而這個男人的冷是鋒利的、壓迫性的。
在男人旁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她保養得極好,麵板白皙,妝容精緻,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成一個優雅的發髻,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很貴”的氣質。她看到陸司珩和蘇晚寧走進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蘇晚寧瞬間就明白了——這就是陸司珩的父親陸懷遠,和他的繼母周雅琴。
“爺爺。”陸司珩先跟爺爺打了招呼,然後轉向陸懷遠,聲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長輩說話,“爸,回來了。”
陸懷遠“嗯”了一聲,目光越過陸司珩,直接落在了蘇晚寧身上。那種目光蘇晚寧太熟悉了——是審視,是打量,是在心裏給你打分的那種目光。以前在餐廳打工的時候,那些挑剔的客人看服務員就是這種眼神。
“你就是蘇晚寧?”陸懷遠開口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蘇晚寧站直了身體,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陸叔叔好,我是蘇晚寧。”
陸懷遠沒有說“你好”,也沒有說“請坐”,他隻是上下打量了蘇晚寧一遍,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衣服,再到她的鞋子,最後又回到她的臉上。那種目光讓蘇晚寧覺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估價商品,每一個細節都在被挑剔。
“多大了?”陸懷遠問。
“二十三。”
“做什麽工作的?”
蘇晚寧頓了一下。她現在的“工作”說起來有些微妙——名義上她是陸司珩的未婚妻,但實際上她沒有正式的職業。她想了想,如實回答:“目前沒有固定的工作。之前在餐廳、公司都做過,現在主要是在……幫司珩處理一些生活上的事情。”
她沒有說“合同”的事,也沒有說“假扮未婚妻”的事。這是她和陸司珩提前商量好的——合同的事,除了爺爺,不對陸家的任何人提起。
陸懷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幫司珩處理生活上的事情?也就是說,你現在是靠司珩養著?”
花廳裏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爺爺的柺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一下:“懷遠!”
陸司珩的手猛地收緊了,蘇晚寧感覺到他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裏。她輕輕回握了他一下,示意他別急,然後抬起頭,看著陸懷遠,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陸叔叔,您說得沒錯,目前司珩確實在經濟上給了我很多幫助。”蘇晚寧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這不是因為我沒有能力養活自己,而是因為我們目前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出去找工作。我以前做過服務員、銷售、客服,什麽都能幹,不怕吃苦。”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沒有否認自己目前的狀態,也沒有讓人覺得她在攀附陸家。爺爺的眉頭鬆了一些,周雅琴的表情倒是沒什麽變化,依然掛著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陸懷遠顯然沒料到蘇晚寧會這樣回應,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倒是會說話。”
蘇晚寧笑了笑,沒有接話。
陸懷遠又開口了,這次問的是陸司珩:“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快四個月。”陸司珩回答。
“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蘇晚寧的心跳漏了一拍。結婚?這個詞來得太快了,她和陸司珩才剛確認關係沒多久,連“我愛你”都還沒正式說過,怎麽就跳到結婚了?
陸司珩的聲音很平靜:“不著急。我們還在相處階段。”
陸懷遠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不著急?你爺爺的身體什麽情況你不知道?早點成家,讓他安心。”
爺爺在旁邊冷哼了一聲:“我的身體用不著你來操心。你要是真關心我的身體,就不會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
陸懷遠的表情僵了一下,但沒有反駁。周雅琴適時地開口了,聲音溫柔而體貼:“爸,懷遠這不是回來了嘛。他在國外也是為了公司的事,您別怪他了。”
爺爺看了周雅琴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裏的冷淡是藏不住的。蘇晚寧注意到,爺爺對周雅琴的態度和對二嬸完全不同——對二嬸是親近的、隨意的,對周雅琴卻是客氣的、疏離的,像是在對待一個不得不應付的陌生人。
家宴開始了。菜是阿姨做的,滿滿一桌子,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擺盤精緻,色香味俱全。但餐桌上的氣氛卻冷得像冰窖,隻有筷子碰碗碟的聲音和偶爾一兩句客套的對話。
蘇晚寧坐在陸司珩旁邊,低著頭安靜地吃東西。她注意到陸司珩幾乎沒有動筷子,隻是偶爾夾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她趁沒人注意,悄悄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裏。
陸司珩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排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夾起來吃了。
這個小動作被周雅琴看在眼裏。她放下筷子,微笑著看向蘇晚寧,語氣親切得像是在跟一個晚輩聊天:“晚寧,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蘇晚寧放下筷子,禮貌地回答:“我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周雅琴的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同情:“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沒關係。”蘇晚寧笑了笑,“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那你一個人在這座城市?”周雅琴繼續問,“沒有別的親戚嗎?”
“有幾個遠房親戚,但來往不多。”蘇晚寧的回答很簡短,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
周雅琴點了點頭,目光裏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評估什麽。她轉過頭看了陸懷遠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裏有很多蘇晚寧讀不懂的內容,但她直覺那不是好事。
果然,陸懷遠放下筷子,開口了。這次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正式了一些,像是一個公司高管在做年終總結:“蘇小姐,既然你和司珩在一起了,有些話我覺得應該提前說清楚。”
蘇晚寧抬起頭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陸家不是普通人家。司珩是陸氏集團的繼承人,他未來的妻子,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伴侶,更是陸家的門麵。”陸懷遠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斟酌的,“所以有些基本的要求,我希望你能理解。”
蘇晚寧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陸叔叔請說。”
“第一,學曆。陸家的媳婦至少要有本科以上的學曆,這是最基本的。我聽說你大學沒有畢業?”
蘇晚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當它真正來臨的時候,那種刺痛感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期。不是因為陸懷遠的話有多刻薄,而是因為他說話的姿態——那種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的、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的姿態。
“是,我沒有畢業。”蘇晚寧的聲音很平靜,“大二的時候家裏出了變故,我退學了。”
“原因我理解,也很同情。”陸懷遠的語氣裏沒有同情,隻有公事公辦的冷漠,“但理解歸理解,事實歸事實。陸家的媳婦不能沒有大學文憑,這是規矩。”
爺爺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上:“什麽規矩?誰定的規矩?你定的?”
陸懷遠看向爺爺,眉頭微皺:“爸,這是事實。陸家的社會地位擺在那裏,司珩的妻子如果連大學都沒畢業,傳出去像什麽話?”
“傳出去像什麽話?”爺爺的聲音冷了下來,“我看你是怕丟你的臉吧?”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爺爺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著顫了顫,“我告訴你陸懷遠,當年你娶那個女人的時候,我有沒有說過半個不字?你說你要娶,我說好。後來她要走,你說讓她走,我也說好。你的事情我從來不管,司珩的事情你也別管!”
周雅琴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女人”三個字顯然刺痛了她。但她很快恢複了那副優雅得體的表情,伸手輕輕拍了拍陸懷遠的手臂,柔聲說:“懷遠,爸說得對,孩子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做主吧。我們做長輩的,在旁邊看著就好。”
這番話聽起來通情達理,但蘇晚寧注意到,周雅琴說“我們做長輩的”這六個字的時候,目光淡淡地掃過她,那種眼神裏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優越感——我們是“長輩”,而你,連“晚輩”都算不上。
陸司珩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蘇晚寧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一直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了他的拳頭。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開,翻轉過來,與她十指相扣。
陸懷遠被爺爺懟了一通,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蘇晚寧,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依然沒有改變:“蘇小姐,我剛才說的話可能不太中聽,但都是實話。我對你沒有惡意,隻是希望你能理解陸家的處境。”
蘇晚寧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陸叔叔,我理解。學曆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的。我雖然沒有大學畢業證,但我一直在自學,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可以考慮重新參加高考,或者考一些職業資格證書。我不覺得學曆是衡量一個人的唯一標準,但我也知道,在現實社會中,學曆確實很重要。”
這番話讓爺爺的眉頭舒展了一些,也讓陸懷遠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在麵對這樣的刁難時,還能如此冷靜、理性、不卑不亢。
“那就好。”陸懷遠沒有再多說什麽,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周雅琴適時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國外的天氣、朋友家的孩子、最近看到的一幅畫。她的聲音溫柔而悅耳,像是一台除錯得恰到好處的樂器,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但蘇晚寧聽出了那溫柔之下的冷漠——這個女人,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過她一次。
家宴結束後,陸司珩被爺爺叫到書房說話,蘇晚寧一個人在後院的迴廊裏等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甜甜的,膩膩的,甜到有些發苦。
她靠在一根廊柱上,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沒有星星,天空黑得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幕布,隻有一輪彎月掛在天邊,冷清而孤獨。
“蘇小姐。”
蘇晚寧轉過頭,看到周雅琴端著一杯茶,微笑著朝她走來。月光下,這個女人看起來更加優雅了,旗袍的緞麵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像是一條潛伏在水中的蛇。
“周阿姨。”蘇晚寧禮貌地叫了一聲。
周雅琴在她旁邊站定,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側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蘇小姐,剛才懷遠說的話,你別太放在心上。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說話直來直去的,不太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蘇晚寧笑了笑:“沒關係,陸叔叔說的都是事實。”
“你倒是想得開。”周雅琴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看向遠處的夜色,“不過話說回來,有些事情,想得開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蘇晚寧聽出了這句話裏的弦外之音,但她沒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等著周雅琴繼續說下去。
周雅琴果然沒有讓她失望。她放下茶杯,轉過身,麵對著蘇晚寧,月光落在她精緻的妝容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蘇小姐,我冒昧問一句,你和司珩在一起,是因為喜歡他這個人,還是因為他是陸家的繼承人?”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蘇晚寧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她看著周雅琴那雙精明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可悲——這個女人,大概從來沒有被人真心喜歡過,所以她不相信這世界上有純粹的感情。
“周阿姨,”蘇晚寧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認識陸司珩的時候,不知道他是陸家的繼承人。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白襯衫坐在辦公桌後麵,我以為他隻是個普通的公司高管。”
周雅琴微微眯了眯眼睛:“你不知道?”
“不知道。”蘇晚寧說,“後來才知道的。但那時候我已經答應跟他在一起了。”
周雅琴沉默了一會兒,嘴角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又浮了上來:“蘇小姐,你很聰明。但聰明的人往往容易犯一個錯誤——以為自己比別人聰明。”
蘇晚寧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跟懷遠在一起快十五年了。”周雅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十五年裏,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女孩。年輕、漂亮、聰明,以為自己可以跨越階級,以為自己可以嫁進豪門。但你知道她們最後都怎麽樣了嗎?”
蘇晚寧搖了搖頭。
周雅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她們都消失了。無聲無息地,從陸家的世界裏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夜風吹過來,桂花香濃得有些嗆人。蘇晚寧看著周雅琴那張精緻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心裏的冷——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會用這種姿態跟她說話。
不是因為她關心陸司珩,也不是因為她關心陸家。
是因為她害怕。
她害怕蘇晚寧會成功,會做到她當年沒有做到的事情——以“普通人”的身份,真正地融入陸家,真正地被接納,而不是像她一樣,十五年過去了,依然隻是一個“外人”。
蘇晚寧彎了彎嘴角,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周阿姨,謝謝您的提醒。但我跟您見過的那些女孩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她們想嫁進陸家。而我隻想嫁給陸司珩。”蘇晚寧看著周雅琴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如果陸司珩不是陸家的繼承人,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住在出租屋裏,每個月還房貸,我也會跟他在一起。因為他這個人,比他的身份、他的錢、他的家族,重要一萬倍。”
迴廊裏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桂花落地的聲音。
周雅琴看著蘇晚寧,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驚訝、懷疑、不甘,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隻是端起茶杯,轉身離開了。
蘇晚寧靠在廊柱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的手在發抖,後背全是冷汗。剛才那番話說得漂亮,但她其實怕得要死——不是因為周雅琴,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裏想的是真的。
如果陸司珩隻是一個普通人,她也會跟他在一起。
這個念頭像一束光,照進了她心裏最深的角落。她忽然覺得很安心,很踏實,好像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在這束光裏煙消雲散了。
“說得好。”
蘇晚寧轉過頭,看到陸司珩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迴廊的另一頭。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蘇晚寧聽出了他聲音裏的笑意。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問。
“從‘如果陸司珩隻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開始聽的。”陸司珩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蘇晚寧的耳朵一下子紅了:“你偷聽!”
“不是偷聽。是路過。”陸司珩的嘴角彎了彎,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攏到耳後,“正好聽到有人在說我的好話,就停下來多聽了一會兒。”
“誰說你好了!”蘇晚寧別過臉去,“我說的是事實。”
“嗯,事實。”陸司珩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你說如果我是普通人,你也會跟我在一起。這是事實。”
蘇晚寧的臉紅得能煎雞蛋了。她伸手推了他一下,沒推動,反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溫熱而幹燥,穩穩地包裹著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掙不開,又不會弄疼她。
“陸司珩,你放開。”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放。”陸司珩的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蘇晚寧,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了。你反悔也沒用。”
“我沒想反悔!”
“那就好。”
兩個人就這麽在月光下站著,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吹過迴廊,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雪。
遠處傳來爺爺的聲音,在叫陸司珩的名字。陸司珩應了一聲,鬆開蘇晚寧的手腕,但很快又牽起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送你回去。”
“你爸那邊……”
“不用管。”陸司珩的聲音淡淡的,“他的意見,對我來說不重要。”
蘇晚寧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有些心疼。一個孩子要經曆多少失望,才能說出“父親的意見對我來說不重要”這種話?
她沒有多說什麽,隻是握緊了他的手,跟著他走出了迴廊。
車子駛出老宅的時候,蘇晚寧從後視鏡裏看到周雅琴站在門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孤獨的樹。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其實也挺可憐的——用十五年的時間,活成了一個永遠無法被接納的“外人”。
但她很快就把這個念頭甩出了腦海。因為陸司珩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圈,那種溫柔的觸感讓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值得她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