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蘇晚寧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她皺了皺鼻子,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了縮,卻撞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一隻手環上了她的腰,收緊,把她整個人攬了過去。
蘇晚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再往上,是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再再往上,是一雙正看著她的、深邃而溫柔的眼睛。
陸司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他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正低頭看著她。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的頭發有些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個額頭,看起來比平時柔軟了很多,像一隻慵懶的大型犬。
蘇晚寧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他滾燙的體溫,他急促的呼吸,他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叫“晚晚”的聲音,他在最後一刻說的那句“我愛你”。她的耳朵紅得能滴血了,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你醒多久了?”
“一會兒。”陸司珩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低沉而慵懶,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在晨光中緩緩流淌。
“一會兒是多久?”
“大概……一個小時。”
蘇晚寧猛地從枕頭裏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你盯著我看了一個小時?!”
陸司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否認。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臉頰上被枕頭壓出的一道紅印,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睡覺的樣子很好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晚寧的臉更紅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別說了!”
陸司珩握住她的手腕,低頭在她掌心落下一個吻,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溫柔得像是春天的風。他的嘴唇貼著她的掌心,說話時的震動透過麵板傳過來,酥酥麻麻的:“不說了。用做的。”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昨晚的不一樣。昨晚的吻是熱烈的、貪婪的、帶著壓抑太久終於釋放的急切。而今天早上的吻是溫柔的、綿長的、帶著晨光和咖啡香的慵懶。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嘴唇,輕輕地、慢慢地,像是在品嚐一顆融化的糖果。
蘇晚寧閉上眼睛,手指插進他微亂的發間,感受著他嘴唇的溫度和力度。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水味,混著被窩裏溫暖的氣息,好聞得讓人不想起床。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蘇晚寧覺得自己快要融化在他的懷裏了。陸司珩終於放開她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著,誰都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慢慢移動,從她的臉移到他的臉,再從他的臉移到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和他的戒指並排在一起,像兩顆靠得很近的星星。
“餓不餓?”陸司珩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
“有一點。”蘇晚寧誠實地說。
“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陸司珩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克製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笑,笑得眉眼舒展,笑得蘇晚寧的心都要化了。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
蘇晚寧看著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修長的雙腿——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情,臉又紅了。她把被子拉過來矇住臉,在被窩裏悶悶地笑出了聲。
陸司珩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的樣子,嘴角彎了彎:“陸太太,你再不起來,早餐就涼了。”
蘇晚寧從被子裏探出半張臉,眼睛亮晶晶的:“陸先生,你再這麽叫我,我就起不來了。”
“為什麽?”
“因為心髒受不了。”
陸司珩看著她,目光溫柔得不像話。他走回來,在床邊蹲下,伸手把她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然後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陸太太。”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蘇晚寧的耳朵紅透了,但她沒有躲。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回吻了一下,然後退開,看著他的眼睛說:“陸先生,早安。”
“早安。”
蘇晚寧磨蹭了半個小時才起床。
不是她不想起,是陸司珩不讓她起。她每次試圖從被子裏爬出來,他就把她按回去,說“再躺一會兒”。她問他“再躺一會兒是多久”,他說“再躺一會兒就是再躺一會兒”。如此反複了四五次,蘇晚寧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推開他,跳下了床。
“陸司珩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嗎!”她裹著床單跑進浴室,砰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陸司珩低低的笑聲:“不去。陪你。”
蘇晚寧靠在浴室的門板上,心髒砰砰直跳,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嘴唇微微有些腫——但她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光是藏不住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幸福的光。
她洗漱完,換了一件陸司珩的白襯衫。他的襯衫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一件裙子,袖子長出一截,下擺蓋住了大腿。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看起來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但莫名地覺得好看。
她走出浴室的時候,陸司珩正在廚房裏煎雞蛋。他換了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和灰色長褲,圍裙係在腰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白襯衫,他的白襯衫——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煎蛋的鏟子停在半空中。
蘇晚寧走到他麵前,踮起腳尖看了看鍋裏的煎蛋,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彎了彎嘴角:“怎麽了?”
陸司珩把鏟子放下,轉過身麵對著她,伸手拉了拉她身上那件襯衫的領口,聲音有些啞:“這件襯衫,我以後不穿了。”
“為什麽?”
“因為穿在你身上更好看。”
蘇晚寧的耳朵紅了,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拳:“油嘴滑舌。”
“不是油嘴滑舌。”陸司珩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而滾燙,“是真心話。”
蘇晚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煎蛋,但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她伸手去拿鏟子,想幫他翻一下蛋,手剛伸出去就被他握住了。
“我來。”他說,“你去坐著。”
“我可以幫忙。”
“我知道你可以。”陸司珩把她的手舉到唇邊,在她指尖落下一個吻,“但今天你不用。昨晚你辛苦了,你隻需要負責吃。”
蘇晚寧愣了一下,然後臉發燙,心裏甜甜的。她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然後乖乖地走到餐桌前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早餐很豐盛。煎蛋、培根、烤吐司、新鮮水果、熱牛奶,還有一束白色洋桔梗插在餐桌中央的玻璃瓶裏。蘇晚寧看著那束花,又看了看陸司珩,眼眶有些發酸。
“你什麽時候買的?”
“早上。你還在睡的時候。”
“花店這麽早開門?”
“我提前訂好的,讓老闆早上送過來。”
蘇晚寧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碰洋桔梗的花瓣,花瓣潔白如雪,中間綴著一點嫩黃的花蕊,好看極了。她想起第一次在禮服店收到這種花的時候,他說是“順便買的”。現在他終於不順便了,他提前訂好,讓人早上送來,隻為了讓她一早在早餐桌上看到一束她喜歡的花。
“陸司珩。”她抬起頭看著他。
“嗯。”
“你以前說‘順便’的時候,是不是都是騙我的?”
陸司珩端著牛奶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把牛奶推到她麵前。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都是騙你的。每一次都是特意去的。”
蘇晚寧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她喝了一口牛奶,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然後拿起一片吐司,抹上黃油,遞給他。
“陸先生,請用餐。”
陸司珩接過吐司,咬了一口,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陸太太,請多指教。”
蘇晚寧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像一朵在春天裏盛開的花。
吃完早飯,陸司珩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蘇晚寧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放下手裏的杯子:“怎麽了?”
“林薇。”陸司珩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她看,上麵確實顯示著“林薇”兩個字。他沒有接,而是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擴音。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林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絲刻意的溫柔和恰到好處的關切:“司珩,你還好嗎?昨晚你走得那麽急,我有點擔心你。”
蘇晚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她看著陸司珩,發現他的表情冷了下來,那種冷不是她熟悉的疏離和淡然,而是一種鋒利的、帶著壓迫感的冷。
“林薇。”陸司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你昨天發給蘇晚寧的照片和視訊,我都看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林薇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蘇晚寧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不知道?”陸司珩的聲音冷了下去,“那張照片,是你選的角度的。那條視訊,是你剪輯過的。你親我的時候,知道我一定會推開你,所以你隻拍了前麵的部分。你選在我結婚的前夕發給她,選在我最忙的時候約我出來,你算好了每一步。”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這次沉默得更久。
“林薇,我警告你。”陸司珩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驚,“這是最後一次。你之前安插人在我身邊,我沒有追究,因為你不值得我花時間。你在我爸麵前搬弄是非,我也沒有追究,因為你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但你對蘇晚寧做的事,我不會再忍。”
蘇晚寧看著陸司珩的側臉,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冷厲的眼神、微微攥緊的拳頭,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好陌生。他在她麵前從來都是溫柔的、克製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但此刻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而冰冷,讓人不敢靠近。
但她知道,這把劍是在保護她。
“司珩,你聽我解釋——”林薇的聲音終於有了明顯的慌亂,“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我隻是太喜歡你了,我看到你要跟她結婚,我受不了,我——”
“你的喜歡,讓我覺得惡心。”陸司珩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林薇的驕傲裏,“一個真正喜歡別人的人,不會去傷害他喜歡的人在意的人。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不甘心。”
電話那頭傳來林薇壓抑的哭聲。
“從今天起,你不要再聯係我,也不要再聯係蘇晚寧。”陸司珩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如果你再有任何小動作,我不介意把昨天你發給我的那些關於我爸的訊息,轉交給相關部門。你知道那些訊息裏有多少商業機密嗎?泄露商業機密,是什麽後果,你應該清楚。”
林薇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好自為之。”陸司珩說完,掛了電話。
房間裏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時鍾的滴答聲。蘇晚寧坐在椅子上,看著陸司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但她需要時間來消化。
陸司珩轉過身,看著她的表情,冷厲的眼神慢慢柔和下來。他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圈。
“嚇到你了?”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柔,和剛才判若兩人。
蘇晚寧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嚇到了還是被感動到了,或者說兩者都有。她見過陸司珩很多麵——溫柔的、克製的、脆弱的、深情的——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冷厲的一麵。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容侵犯的威嚴。
“你說你手裏有她泄露商業機密的證據?”蘇晚寧問。
“嗯。”陸司珩說,“她發給我的那些訊息裏,有一部分是關於我爸在董事會裏的佈局。那些資訊屬於公司機密,她不應該知道,更不應該泄露給第三方。”
“你會舉報她嗎?”
“不會。”陸司珩的聲音很平靜,“隻要她不再惹事,我不會動她。但如果她再有一次……”
他沒有說完,但蘇晚寧知道他想說什麽。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從他的顴骨滑到他的下頜線,最後停在他的唇角。
“陸司珩。”她輕聲說。
“嗯。”
“你剛才說,你的喜歡讓我覺得惡心——那句話,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陸司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說:“不重。她讓你哭了。她讓你把戒指摘下來了。她讓你一個人拖著行李箱離開家。這些事,我不能原諒。”
蘇晚寧的眼眶紅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鼻頭紅紅的。她俯過身,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退開,看著他的眼睛說:“陸司珩,你怎麽這麽護短啊。”
陸司珩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指尖落下一個吻,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溫柔而認真:“因為你是我太太。我不護你,護誰?”
蘇晚寧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在笑,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陸司珩,你以後也要這樣。”
“哪樣?”
“這樣護著我。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站在我這邊。”
陸司珩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好。一輩子都這樣。”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整個廚房亮堂堂的。餐桌上的洋桔梗在晨光中舒展著花瓣,空氣裏彌漫著煎蛋和黃油的香氣。
蘇晚寧從陸司珩懷裏抬起頭來,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然後彎起嘴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好了,現在林薇的事情解決了,我們來說說正事。”
陸司珩微微挑眉:“什麽正事?”
“婚禮的事。”蘇晚寧掰著手指,“二嬸說婚紗要在下週三之前定下來,爺爺說賓客名單要再核對一遍,還有請柬還差一半沒寫,還有——”
她的話被陸司珩的一個吻打斷了。他吻得很輕很輕,像是蜻蜓點水,一觸即離。然後他退開,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彎了彎:“這些事,下午再說。”
“為什麽下午再說?”
“因為現在,”陸司珩站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順勢攬住她的腰,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滾燙,“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蘇晚寧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她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著的光,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什麽……什麽事?”
陸司珩沒有回答。他彎下腰,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陸司珩!大白天的!”蘇晚寧摟著他的脖子,臉紅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