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薇的事情解決之後,蘇晚寧覺得日子忽然變得輕快了起來。
那種輕快不是沒事可做的輕快,而是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的輕快。她終於不用再擔心林薇會突然冒出來搞事情,不用再看到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時心跳加速,不用再在陸司珩晚歸的時候胡思亂想。
他現在每天都會主動告訴她行程。早上出門的時候說“今天上午有個會,下午去見個客戶,晚上大概七點回來”。中午發訊息說“吃了嗎,我吃了,不好吃”。下午說“快結束了,想你了”。晚上準時出現在小樓門口,有時候帶著一束花,有時候帶著她隨口說過想吃的蛋糕,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帶一個吻。
蘇晚寧覺得,這個男人說到做到。他說不再隱瞞,就真的什麽都不瞞了。甚至連今天上了幾次廁所都要跟她匯報——當然這是她誇張的說法,但感覺上差不多。
婚禮定在下個月十八號,還有不到三週。
二嬸是婚禮的總指揮,每天一個電話,事無巨細地跟蘇晚寧確認各種事項。蘇晚寧的手機裏多了十幾個群——婚禮策劃群、賓客名單群、餐飲選單群、花藝佈置群……每一個群都有二嬸的身影,每一個群都有她發的一長串語音。
蘇晚寧有時候覺得,二嬸比她還要興奮。
“晚寧啊,”二嬸在電話裏的聲音永遠充滿了熱情和幹勁,“婚紗店那邊約好了,這週六下午兩點,你帶上司珩一起來。我已經跟店裏說好了,她們會準備好幾款適合你的款式,到時候一件一件試。”
“好的二嬸,謝謝二嬸。”
“謝什麽謝!你的事就是二嬸的事!對了,你讓司珩那天穿好看一點,他也要試禮服。還有,試完婚紗你們別急著走,我約了攝影師,順便把婚紗照拍了——不是正式的,就是先拍幾張用在請柬上的。”
蘇晚寧愣了一下:“請柬上的照片?我們還沒拍過正式的合照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二嬸的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沒拍過?你們倆在一起這麽久,一張合照都沒有?”
蘇晚寧想了想,確實沒有。她和陸司珩從來沒有拍過合照。他的手機裏全是偷拍她的照片——她在花園裏種薄荷的、她在沙發上吃西瓜的、她在小樓裏做習題的、她在山頂看楓葉的。但她和他的合照,一張都沒有。
“那正好!”二嬸的聲音又恢複了熱情,“週六一起拍了!你穿婚紗,他穿西裝,拍出來肯定好看!”
掛了電話,蘇晚寧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裏陸司珩偷拍她的那些照片,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挑了一張自己覺得最好看的——是在小樓的書房裏,她趴在桌上做數學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整個人看起來安靜而溫柔。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拍的,但拍得很好看,好看到她差點認不出那是自己。
她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然後給陸司珩發了一條訊息:“二嬸說週六去試婚紗,你也要去試禮服。”
對方秒回:“好。”
“還說順便拍幾張合照,用在請柬上。”
“好。”
“你就不能換個字嗎?”
“可以。”
蘇晚寧看著那個“可以”,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打字:“陸司珩,你是不是在開會?”
“嗯。”
“那你還秒回?”
“你的訊息不用等。”
蘇晚寧盯著這八個字看了五秒鍾,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在沙發上滾了一圈,笑得像個傻子。
週六下午兩點,蘇晚寧和陸司珩準時出現在婚紗店門口。
這家店在城北的一條梧桐路上,是一棟獨立的白色小樓,門口種著一排繡球花,藍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開得熱熱鬧鬧。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裏麵掛著一排排白色的婚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童話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蘇晚寧站在門口,忽然有些緊張。
“怎麽了?”陸司珩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沒什麽。”蘇晚寧深吸一口氣,“就是覺得……這個地方,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
陸司珩看了她一眼,把拿鐵遞給她,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幹燥而溫暖,穩穩地包裹著她的手,像是在說——你跟我是一個世界的。
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店長已經等在門口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黑色的連衣裙,笑起來很好看,說話的聲音溫柔而得體:“是蘇小姐和陸先生吧?二太太已經跟我們交代過了。這邊請,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幾款婚紗,蘇小姐可以先看看。”
蘇晚寧跟著店長走進婚紗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不是沒見過婚紗。在電視上、在雜誌上、在路過婚紗店櫥窗的時候,她都見過。但親眼看到、親手摸到、想象著自己穿上的樣子,是另一種感覺。那些白色的、米白色的、香檳色的裙子,一件件掛在衣架上,蕾絲、緞麵、薄紗、珍珠、水晶,每一種材質都在燈光下閃著不同的光。
她的目光在一件件婚紗上流連,最後停在了一件簡潔的A字型婚紗上。沒有誇張的拖尾,沒有繁複的蕾絲,就是簡簡單單的緞麵,腰線很高,領口是小V領,袖子是薄紗的長袖,整個人看起來幹淨而優雅。
“這件可以試試嗎?”蘇晚寧指著那件婚紗,聲音裏帶著一絲期待。
店長笑了:“當然可以。蘇小姐的眼光真好,這件是設計師款,整個城市隻有我們店有。”
蘇晚寧抱著婚紗走進試衣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慢慢脫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婚紗套在身上。緞麵的觸感滑過麵板,涼絲絲的,像是春天的溪水。她拉不上背後的拉鏈,隻好開啟門,探出半個腦袋:“那個……能來個人幫我一下嗎?”
店長笑著走過來,幫她拉上拉鏈,又幫她整理了一下裙擺。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鏡子裏的蘇晚寧,眼睛亮了一下:“蘇小姐,你自己看看。”
蘇晚寧轉過身,麵對著試衣鏡,愣住了。
鏡子裏的人是她,又不像是她。婚紗的緞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把她整個人襯得白皙而溫柔。高腰的設計拉長了她的身形,讓她看起來比實際高了好幾公分。小V領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和那顆紅寶石項鏈,薄紗的長袖遮住了手臂,若隱若現,優雅而不暴露。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好看嗎?”她問,聲音有些發抖。
店長站在旁邊,笑著說:“好看。特別好看。”
蘇晚寧深吸一口氣,推開試衣間的門,走了出去。
陸司珩正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手裏端著那杯美式,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排繡球花上。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蘇晚寧身上,然後——他的手指鬆開了,咖啡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愣住了。
不是那種微微一愣的表情,而是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滑到她的鎖骨,再到她的腰線,再到她的裙擺,然後又回到她的臉。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蘇晚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扯了扯裙擺,小聲問:“不好看嗎?”
陸司珩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刻意放慢速度,好讓自己有時間消化眼前的畫麵。他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而滾燙,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好看。”他說。
就兩個字,但蘇晚寧覺得自己的心髒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因為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在發抖。陸司珩的聲音從來不會發抖。他在麵對兩個億撤資的時候沒有發抖,在麵對父親威脅的時候沒有發抖,在麵對林薇的陰謀時沒有發抖。但此刻,他看著穿著婚紗的她,聲音在發抖。
“真的?”蘇晚寧的鼻子有些發酸。
“真的。”陸司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肩頭的薄紗,指尖微微發顫,“好看到……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晚寧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她彎起嘴角,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然後退開,看著他的眼睛說:“那就別說了。用看的。”
陸司珩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成了一個溫柔得不像話的弧度。他拿出手機,退後兩步,舉起手機對著她。
“你又要偷拍?”蘇晚寧笑著用手擋住臉。
“不是偷拍。”陸司珩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是光明正大地拍。”
他拍了好幾張——她站著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扯裙擺的樣子,她低頭看戒指的樣子。拍完之後他看了看照片,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蘇晚寧湊過去一看,發現每一張都拍得很好看,好看到她覺得自己像是某本婚紗雜誌的封麵模特。
“你學過攝影?”她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陸司珩把手機收進口袋,“但拍你的時候,自動就會了。”
蘇晚寧的耳朵紅了,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拳:“油嘴滑舌。”
“真心話。”
蘇晚寧又試了好幾件婚紗。一件是抹胸大拖尾的,華麗得像公主,但她覺得太隆重了,走路都走不穩。一件是魚尾款的,勾勒出她身體的線條,性感而優雅,但陸司珩看了一眼就說“換一件”,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決。店長在旁邊偷笑,蘇晚寧也笑了,她知道他為什麽不讓穿——因為太好看了,他不想讓別人看到。
最後她又回到了第一件。那件簡潔的A字型緞麵婚紗,沒有誇張的拖尾,沒有繁複的蕾絲,就是幹幹淨淨的、溫柔的、像她一樣的。
“就這件吧。”蘇晚寧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擺輕輕蕩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陸司珩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身影在鏡子裏並排著——她穿著白色婚紗,他穿著深灰色西裝,像是一幅畫。
“好看。”他又說了一遍。
蘇晚寧看著鏡子裏兩個人,忽然笑了:“我們好像從來沒拍過合照。”
“嗯。”
“以後要多拍。”
“好。”
“每一張都要好看。”
“你每張都好看。”
蘇晚寧的耳朵又紅了。她靠在陸司珩肩上,看著鏡子裏兩個人的倒影,覺得這一刻美得像一場夢。
試完婚紗,輪到陸司珩試禮服。
他換衣服很快,不到十分鍾就出來了。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他肩背的線條,白色襯衫,黑色領結,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老電影裏走出來的男主角。蘇晚寧看著他,嘴巴微微張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好看。她一直知道他好看。但穿西裝的他和穿禮服的他是不一樣的。穿西裝的他像是要去開會的霸道總裁,穿禮服的他像是要迎娶公主的王子。而今天,她是那個公主。
“怎麽了?”陸司珩走過來,看著她呆住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什麽。”蘇晚寧回過神來,耳朵紅紅的,“就是覺得……你穿這個,太好看了。”
“那定了?”
“定了。”
店長在旁邊笑著登記,又幫他們約了攝影師——就在店裏拍,用不了多久。攝影師是一個年輕女孩,說話很快,動作也很快,指揮他們站在白色的背景布前,調整燈光,按下快門。
“新郎靠近一點,對,再靠近一點。新娘看鏡頭,笑一下——對,就是這樣!”
哢嚓。
“新郎看新娘,不要看鏡頭。新娘看鏡頭,笑——對,很好!”
哢嚓。
“新郎可以親一下新孃的額頭嗎?對,就是這樣!太自然了!”
哢嚓。
蘇晚寧被拍了半天,笑得臉都有些僵了。但每一張照片裏,她都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像一個被全世界寵愛的孩子。因為陸司珩站在她身邊,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的嘴角一直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拍完最後一張,攝影師看著相機裏的照片,滿意地點點頭:“太好了,每一張都很好。尤其是這張——”她翻出一張照片,轉過來給他們看。
照片裏,蘇晚寧穿著白色婚紗,陸司珩穿著黑色禮服,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額頭抵著額頭,眼睛都閉著,嘴角都彎著。陽光從側麵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整個畫麵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蘇晚寧看著這張照片,眼眶忽然紅了。
“怎麽了?”陸司珩低頭看著她。
“沒什麽。”蘇晚寧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淚,“就是覺得……好幸福。”
陸司珩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淚,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也是。”他說。
從婚紗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梧桐路上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落葉上,整條路像是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蘇晚寧挽著陸司珩的胳膊,走得很慢很慢,鞋跟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司珩。”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陸司珩想了想,說:“在想,這個人怎麽這麽不怕我。”
蘇晚寧笑了:“那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娶她?”
陸司珩沉默了片刻,說:“沒有想過。但那天晚上,我夢到你了。”
蘇晚寧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他:“夢到什麽了?”
陸司珩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他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夢到你在花園裏種薄荷。”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我站在樓上看著你,你忽然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然後我就醒了。”
蘇晚寧的鼻子有些發酸,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像一朵在秋天裏依然盛開的花。
“陸司珩,你知道嗎?”她說。
“什麽?”
“那天我在花園裏種薄荷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你站在窗邊,在看我。”
陸司珩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著她。
“我當時想,”蘇晚寧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這個老闆,長得真好看。要是合同到期了,我會捨不得走的。”
陸司珩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深,深到蘇晚寧覺得自己要溺死在裏麵。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雙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
“蘇晚寧。”他叫她。
“嗯。”
“你不用捨不得。”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因為合同永遠不會到期。”
蘇晚寧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在笑,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退開,看著他的眼睛說:“陸司珩,我們回家吧。”
“好。”
兩個人牽著手,沿著梧桐路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對永遠不會分開的連體嬰。
蘇晚寧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司珩,你試禮服的時候,為什麽不讓穿那件魚尾的?”
陸司珩沉默了片刻,說:“太顯身材了。”
“那怎麽了?”
“我不想讓別人看到。”
蘇晚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彎下了腰:“陸司珩,你是在吃醋嗎?吃一件婚紗的醋?”
陸司珩沒有回答,但他的耳尖紅了。
蘇晚寧笑夠了,挽住他的胳膊,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軟的:“好啦好啦,不穿就不穿。反正那件也沒有這件好看。”
“這件好看。”陸司珩說。
“那當然。”蘇晚寧得意地揚起下巴,“我選的。”
陸司珩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