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麻溜地收拾了一下,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揣好手機和那張絕症病例,出門直奔城南老文化宮。
顧臨淵給的地點很明確,老文化宮。
這地方張唯以前路過過幾次,早就不複當年模樣,如今就是個對外出租的大雜燴場地。
門口掛著什麽“xx宴會廳”、“xx公司年會指定場館”之類的牌子,看著挺氣派,但內裏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能往裏鑽。
有人出錢就能包場,搞點啥名目都行。
等他掐著點趕到時,文化宮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清一色的老頭老太太,個個手裏拎著布袋子或者小推車,臉上帶著點期待和閑適。
隊伍最前麵,幾個穿著印有襖景社字樣灰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從一輛小貨車上往下搬東西。
張唯定睛一看,眼睛一亮,可不就是成袋的大米和白麵,還有一桶桶金黃的菜籽油。
“謔,真下血本啊!”
張唯心裏嘀咕,這x教拉人頭的手段可真夠實在的。
眼看隊伍不算太長,他趕緊小跑兩步,擠進隊尾。
前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詫異。
“小夥子,你也來領這個?”
老太太嗓門挺亮。
張唯立刻擺出一副苦瓜臉,有氣無力地咳了兩聲,從懷裏掏出那份皺巴巴,蓋著紅章的病例晃了晃,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虛弱。
“咳…咳…沒辦法啊,阿婆。您看我這樣子,醫生說也就幾個月的事兒了。家裏積蓄早折騰光了,飯都快揭不開鍋,聽說這兒有善心人發東西,就來碰碰運氣。”
他說著,還適時地抬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角。
老太太眼神裏的詫異變成了同情,歎了口氣:“唉,造孽啊,這麽年輕,行,排著吧,排著吧,都有份。”
終於排到張唯。負責發米的信徒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看到張唯明顯一愣,上下打量著他:“小夥子,你也領這個?”
張唯趕緊又把那份絕症單掏出來,遞到對方麵前,臉上熟稔的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大姐,您行行好。絕症,晚期了,家裏實在沒錢,就剩我一個了。聽說咱們襖景社有善舉,就想來領點米麵,熬點粥喝……”
他聲音越說越低,帶著點哽咽,眼神裏全是生無可戀的麻木。
那大姐接過病例,掃了幾眼上麵觸目驚心的診斷術語和鮮紅的醫院印章,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再看向張唯那瘦得快脫相的身板和蒼白的臉色。
要是在兩個月前,張唯都不用拿這單子,往這兒一站,風一吹就倒。
大姐眼神瞬間軟化了,充滿了憐憫。
“哎喲,這麽年輕就遭這罪!”
大姐麻利地塞給他兩袋沉甸甸的五公斤裝大米,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帶著點關照。
“小夥子,拿著,待會兒進去聽大師講課,完了別急著走啊,後麵還有好東西,一人兩桶油呢,別讓別人搶了先。”
她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塑料桶裝菜籽油。
張唯眼睛“唰”地亮了。
兩袋大米加兩桶油。
省著點吃,夠他一個人撐兩三個月了。
這不光省了錢,還省了來迴跑超市的力氣。
他趕緊抱著米袋,連連鞠躬,情真意切地感謝:“謝謝大姐,謝謝襖景社!您真是大好人,佛祖保佑您!”
張唯心裏樂開了花。
這趟過來值了。
現在的年輕人可比老頭老太要活躍很多。
顧臨淵那兩萬塊還沒影兒,油米先到手了。
跟著領完米麵,臉上洋溢著收獲喜悅的老頭老太太們,張唯走進了講座廳。
一進去,跟他想象中那種擺滿折疊椅的會場完全不同。
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地上密密麻麻鋪滿了草編的蒲團。
前方一個略高的講台,台上孤零零放著一個顏色深紫,看起來用料頗為講究的大蒲團。
“搞什麽,打坐大會?”
這佈置倒是透著一股子修行集會的味道。
他找了個靠後,靠近過道的蒲團盤膝坐下,把米袋放在腳邊,方便待會兒拿了油就跑路。
時間快到九點,廳裏的人基本坐滿了,嗡嗡的交談聲低低迴蕩。
就在這時,講台側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緩緩踱步上台。
來人正是襖景社社長,李懷南。
他看上去五十歲上下,頭發是精心打理過的銀灰色,一絲不苟。
一身素淨的白色棉麻衣褲,腳踩一雙黑色老布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與這喧囂城市格格不入的靜氣。
張唯的眉頭瞬間就挑了起來。
不是因為他這身打扮,而是那股無形中散發出來的氣場。
這感覺他太熟悉了。
坐忘入定後精神凝練,踏入門檻之人,身上自然流露出靜水深流般的特質。
這種狀態自然不是坐忘獨有之相。
佛門修持禪定諸相,可見般若初相。
道家錘煉至虛室生白臨界,亦顯玄關一竅之機。
但凡精神臻達此等境界門檻的人,無論是通過坐忘離形去知消解執念,抑或者是心齋虛而待物的澄澈心靈。
其形神皆會褪去凡俗躁動,呈現出神意澄澈,氣息沉凝之態。
顧臨淵瘋瘋癲癲的外表下也有,隻是被他的精神病氣質掩蓋了。
而眼前這位李社長,這份靜是外顯的,顯然是刻意營造的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張唯悟了,這狗東西主打的就是一個蠱惑人心,這種外顯氣場,自然會讓人下意識覺得對方不凡,這是一位有真修的人。
就在張唯觀察李懷南的同時,李懷南溫和的目光也掃視全場,如同春風拂過。
當他的視線掠過張唯時,那目光似乎微微一頓。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電光火石間,張唯心頭猛地一凜,自己也是入了坐忘,入了修行,雖然外表看起來病懨懨的,可精神氣場卻和常人迥然不同。
李懷南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彎起一個和煦的弧度,對著張唯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意思,像是同道中人的無聲問候。
“麻煩!”
張唯心裏暗罵一聲,原本鬆弛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沒想到這x教頭子居然真的摸到了修行門檻。
看來顧臨淵的情報沒錯,這襖景社果然不簡單。
但很快,他緊鎖的眉頭又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