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後,張妍的聲線陡然凝重:“你入了坐忘?”
張唯道:“如果沒有感知錯誤的話,應該是吧。”
見張妍半天不語,張唯有些疑惑:“這很難嗎?”
“……很難,世間人心紛雜如麻,尤其是現代社會,每天接受的資訊遠超古人,欲臻坐忘之境者萬中無一。”
這張妍說話還挺帶古風的,小詞一套一套的冒,要不是他這些日子沒事幹也熟讀經文,還真有點不習慣。
越是如此,張唯心中越是覺得對方應該知曉一些東西。
這一看就是練過。
張妍又詳細詢問了張唯進入坐忘時的具體感受,包括意識狀態的變化,五感的消弭程度以及明光顯現的細節。
“這是人之內景,也即是坐忘後會被接引的彼岸。”
彼岸?
張唯有些不信,如果自己在所謂的內景世界看到的陰森恐怖的景象是彼岸,那些傳說中的仙神佛陀又是什麽東西?
在確認他確實觸及坐忘之境後,她的語氣中透露出幾分難掩的興奮。
“你是如何做到的?”
“保持心靈澄淨,祛除雜念就行了。”
張妍啞然,說是這麽說,可知行合一,心靈澄淨,萬念皆空,以此魂渡苦海通達彼岸又有幾人。
她頓了頓,“《楞嚴經》說淨極光通達,越是臨近死關,越易證得空性。你腦中腫瘤壓迫識海,反倒陰差陽錯破了形神相拒之障。”
“可那燭台...“
“《大智度論》稱明點為般若初相。”
張妍的語調恢複平靜,“你既見光明,便是已至虛室生白的臨界。道家謂之玄關一竅,佛門稱作明心見性。”
說到這裏,張妍忍不住感慨。
“原來死亡纔是最究極的禪機,隻有將自己墜入必死之地,才能破開迷障,得見光明。”
“……”
一通電話下來,張唯終於明白了自己在坐忘中感知,或者看到的那盞燭台。
按照張妍的說法,這是潛意識在空明境界的凝聚。
諸形無相,自然會根據張唯心中所思所想具現化,所謂他看到的內景,隻是內心的對映。
但張唯對此持懷疑態度,內景世界中真實,絕對不可能隻是自己內心的對映。
略微活動了一下手腳後,張唯按照昨日的盤坐,將自己的背脊層疊垂直貫連,下頜微收,緩緩閉上眼睛。
隨著呼吸逐漸調整成逆腹式,窗外市井的喧囂,腦海中的各種雜念如退潮般淡去。
熟悉的電流麻感自顱底泛起。
這一次,他沒有抗拒腫瘤帶來的神經震顫,反而將其視作蕩滌雜唸的漣漪,任由其迅速擴散。
眼前彩斑浮動數息後,驟然沉入無邊的黑暗。
絕對的虛無再次包裹意識。
“墮肢體,黜聰明”的狀態下,他感受不到呼吸與心跳,連自我的概念都稀薄如煙。
倏爾,一點青白的光刺破黑暗。
那盞老舊的青銅燭台依舊懸在深淵中央,焰心躍動著非自然的冷光,將下方蟲蛀斑駁的木箱照得半明半晦。
箱蓋上鮮紅的硃砂符咒在明滅中流轉,似凝固的血液。
張唯凝視著符咒紋路。
這絕對不是潛意識隨機構築的產物。
符咒的紋樣嚴整如刀刻斧鑿,古奧程度遠超他網購的廉價典籍中所記載的任何符文。
昨日張妍說這是心念所化,但他此刻清晰感知到一股冰冷的凝視正從符咒中透出,宛如活物。
“若真是諸形無相……”
張唯略微琢磨了下,最終還是覺得張妍說的有偏頗,自己進入的地方,應該不是什麽心念具化。
他伸手一把握住燭台,燭火紋絲不動。
‘你得到了運火燈’
焰尖卻猛地炸開星點青芒,灼得他意識有些刺痛。
隨後視界上迅速冒出一條資訊。
‘運火燈,催動後可在短期內獲得庇護,但會遭遇數日黴運’
張唯略微驚訝,瞬間意識到這盞燈火在這地方對他而言是極為重要的東西。
但也意味著,這地方並不是那麽安全。
摩挲了一番運火燈,張唯將目光下移,看向這斑駁箱子。
箱子老舊,蟲蛀的孔洞黑漆漆的,不透光,看得有些滲人,剝落的漆皮下裸露出朽木的灰白紋理。
箱蓋上那道用硃砂繪製的符咒卻鮮紅如凝血,在昏黃燭火的映照下,彷彿剛剛被人用鮮血塗抹上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邪異氣息。
長時間注視下,硃砂符文扭曲盤繞,每一筆都似在掙紮扭動,散發出陰寒刺骨的凝視感。
張唯心頭有些發緊,等了一會兒卻又什麽事情都沒有,下意識將運火燈往箱子探了探,想要看清楚箱子下方的符咒。
這些日子他自然鑽研了不少經文,這似乎是道家符咒,看起來有些像敕令一類的法咒。
啪嗒!
運火燈剛剛湊近下移了些,就聽到一聲輕響。
箱子上布滿綠鏽的舊銅鎖應聲而落,摔在虛空中化為齏粉。
箱蓋在死寂中緩緩自行掀開一道縫隙,一股陳年的腐敗土腥味夾雜著鐵鏽與血腥的混合氣息撲麵而來。
張唯忍不住呼吸一滯,忍不住捂著口鼻後退了兩步。
實在是太臭了,心頭有些犯惡心。
但在這彌漫的陰森腐朽中,空蕩蕩的箱子深處赫然靜靜躺著一枚銅錢。
這枚看起來極為古老的銅錢色澤青黑,形製古怪,邊緣纏繞著似有若無的黑氣,錢麵凹陷處凝固著暗沉汙漬,如同幹涸的陳舊血痂。
拿不拿?
很快張唯就平靜下來,伸出手探進箱子,一瞬間陰寒氣息凍得他手指發僵。
撚起青黑銅錢刹那,張唯動作微動。
‘你得到了陰符錢,錢能通神,也能使鬼推磨。’
“陰符錢……”
張唯的目光停留在視界上方突然躍出的資訊介紹上片刻。
世間真有神鬼之事?
下意識地,他抬起了頭,視線穿過昏黃搖曳的燈暈。
運火燈所散發出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昏黃火光。
燈焰在看不見的氣流中微微跳動,將周遭幾尺範圍內的粗糙地麵映照得如同蒙塵的灰暗景。
然在光暈之外,黑暗如凝固的墨汁般稠密、深邃,無邊無際地向未知延伸。
黑暗將運火這唯一的光明囫圇吞沒,隻留下燈旁一小片搖搖欲墜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