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詭異的燭火、斑駁的木箱和硃砂符咒的灼目鮮紅,以及最後撲麵而來的烈焰洪流。
一切都像是烙印在意識深處的幻象,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真實感。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麵板冰涼,但顱內卻隱隱發燙,彷彿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這部位,著實是有些像那顆瘤子所在的部位。
然而,奇怪的是……
張唯忽然怔住。
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原本模糊的視野竟清晰了幾分,那些因腫瘤壓迫而時常漂浮在眼前的彩色光斑也減弱了不少。
更令他震驚的是,一直如影隨形的鈍痛,那種彷彿有鐵錐在顱骨內緩慢攪動的痛感竟然減輕了。
“這怎麽可能?”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不再像往常那樣微微顫抖,連呼吸都比往日順暢。
就在這時,視界邊緣那行半透明的命數批註忽然如水紋般波動起來,原本冷峻的“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字跡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金色篆文。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張唯瞳孔微震。
這句話他再熟悉不過,出自莊子《人間世》的典籍中,意為“空明的心境生出光明,吉祥自然降臨”。
也即是,他由死而生!
而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隨著這行字的浮現,一股久違的清明感從眉心擴散,彷彿有人用冰涼的綢緞輕輕拂過他逐漸混亂的思緒。
張唯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利落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以往稍快起身就會引發的眩暈和惡心,此刻竟毫無蹤影。
“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忽然想起《道德經》中的另一句箴言。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張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眉心,難道說腦子裏麵的這顆瘤子反倒助他進入了坐忘?
他低頭看向地板,那裏還殘留著他盤坐時的汗漬,但此刻,他的腰椎竟不再如往常那般僵痛。
視界中的金色篆文仍在流轉,然後漸漸模糊,最終清晰,定格為一句更直白的批註。
“一點明光起,照破生死關。”
隨後,視界上一花,冒出來一條資訊。
‘姓名:張唯
技藝:坐忘(入門)
能力:運火燈(金)’
虛幻?
真實?
這些都不重要。
張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嘴角浮現出一絲近乎釋然的久違笑意。
重要的是,自己的病,似乎有救了。
而且,讓自己進入這種似空非空的坐忘狀態,是因為腦子中的那顆瘤子。
方纔腦內的變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這種似空非空的坐忘狀態,絕對是由腦中那顆腫瘤所引發的。
在自己進行坐忘時,本該繁複的雜念被腫瘤震顫出的電顫感迅速掃空。
當時張唯清晰地感知到腦內發生的奇妙變化。
原本壓迫神經的腫瘤似乎與冥想產生了某種未知的共振,讓他的意識得以突破生理限製,進入那個神秘的黑暗空間。
他的意識似乎墜入到了某個未可知之地,那裏被黑暗包圍。
“那是什麽……”
如同發現了新大陸,張唯此時此刻充滿了探索欲。
既然是以坐忘之法修行的,那麽應該能從古代典籍中查閱到這種現象。
本想立即進行坐忘入定再嚐試嚐試,但張唯還是按捺住心中激動,去衝了個澡,十一點按時睡去。
剛才變化,隻是讓他的精神頭好了不少,起碼舉手投足不至於再有麻痹感,身子依舊孱弱,還需要慢慢養著。
得早睡才行。
翌日清晨,張唯早早醒來,窗外還籠罩著薄霧,每到快入冬的時節,蜀都總是有這種特色。
他驚訝地發現昨晚那種清明感依然存在,頭痛和視物模糊的症狀比往日減輕了不少。
簡單洗漱後,他煮了碗拌麵,就著鹹菜囫圇吞下,便迫不及待地開啟電腦。
陽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唯弓著背坐在書桌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他先搜尋了“坐忘幻覺”、“冥想腦瘤”等關鍵詞,網頁跳出一堆養生廣告和偽科學文章。
皺著眉頭關閉幾個彈窗,他又嚐試用學術引擎檢索,但那些晦澀的神經學論文對他來說如同天書。
而且通過翻譯裏麵的字眼八竿子打不著一點。
三個小時過去,張唯的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有些焦躁。
他翻遍了道家論壇、醫學期刊資料庫甚至玄學貼吧,卻找不到任何關於黑暗空間和青銅燭台的記載。
桌上攤開的《道藏》和《雲笈七簽》,乃至黃庭內景經被翻得嘩嘩作響,書頁間夾滿便簽,可那些古老的修行記錄裏,沒有一例與他昨晚的經曆相似。
午後的陽光變得毒辣,張唯背靠椅子,揉著酸脹的眼睛,視線掃過書桌最邊上那本有些蒙塵的《楞嚴經》。
那是他在住院時,那位信佛的病友送給他的,說是多讀會讓自己的精神平和,從容不迫。
張唯突然想起一個人,他抓過手機,在通訊錄裏滑動的手指微微一頓。
張妍。
這是住院期間那位同病房病友的女兒。
那位篤信佛教的中年人,曾與他促膝長談過冥想與生死,最終在唸叨了一聲佛號聲後,安詳離世,沒有經曆太多痛苦的折磨。
當時張妍總是安靜地守在病床前,為父親誦讀經文。
張唯還記得她低垂的眉眼和始終平和的語調,彷彿死亡隻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遠行。
如果是她的話,應當是知曉才對。
當初為她父親收拾,張唯搭了把手,臨別時,張妍曾說過若有需要幫忙,能幫得上的可以尋她。
電話響了一陣,接通後,張妍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張唯?”
“是我。”
張妍沉默了下,問道:“是開始準備後事了嗎?什麽時候,到時候我可以來參加你的追悼會。”
張唯:“……倒也還沒到這一步,如果提前有預感的話,我會提前給你發訃告的。”
短暫且略有些詭異的寒暄過後,他直入主題。
“我嚐試坐忘時,意識墜入一片黑暗,卻有一點明光亮起,但這點明光,我看到的是盞青銅燭台發出的,有什麽說法嗎?”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