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於大資訊,大資料時代。
網上有很多進行坐忘修行的相關知識,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公開資料。
“原來如此,姿勢也有講究……”
吃過晚飯後,張唯強忍著腰椎的鈍痛,在硬木地板上緩緩盤起雙腿。
他咬著牙調整坐姿,讓脊椎保持垂直,但腫瘤壓迫帶來的眩暈感讓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
第三次嚐試時,他的右腿突然不受控製地抽搐,整個人歪倒在地,後腦勺重重磕在茶幾角上。
“嘶!!”
張唯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迅速腫起的後腦,眼前閃過一片金星。
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
但該堅持還是得堅持,張唯並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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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他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行坐忘入境。
一直到五天後,張唯睜開眼睛,默默地喝了口水。
這已經是今天今晚第五次失敗了,這幾天以來,每次當他試圖進入冥想狀態時,要麽是突如其來的癲癇先兆讓他全身僵直,要麽是腫瘤壓迫視神經產生的彩色光斑幹擾視線。
最嚴重的一次,他甚至在盤坐時直接失去了意識,醒來時發現自己呈扭曲的姿勢倒在冰涼的地磚上,嘴角還殘留著癲癇發作時的白沫。
但他隱約察覺到,自己似乎正一步步接近坐忘的境界,而身體的種種不適,抽搐、眩暈、幻視。
彷彿是一種本能的排斥反應,就像肉身在抗拒著即將觸及的某種玄妙狀態。
這讓他隱隱有些興奮。
張唯在網上查閱過資訊,說是這個階段在道家修煉中稱為築基逆衝。
當肉身接近先天一炁時,會本能地抗拒後天形質的消解,如同《黃庭經》所言“形神相拒而不合”。
這種排斥反應恰恰是抽坎填離的前兆。
按照科學的角度來講述,就是肉體在無意識中抗拒著未知的轉化。
窗外的知了聲突然變得尖銳刺耳,張唯的太陽穴突突跳動,熟悉的金屬味又在舌尖蔓延。
有了經驗的他一把抓過藥瓶,卻發現雙手抖得厲害,藥片撒了一地。
當他終於嚥下藥片時,一陣劇烈的幹嘔襲來,剛吃下的晚飯全數吐在了地板上。
“咳咳....”
張唯蜷縮著擦掉嘴角的穢物,視線邊緣那些彩色光斑正扭曲成猙獰的蛛網狀。
他摸索著爬向沙發,卻在半路被一陣更強烈的痙攣擊倒。
這次發作來得格外兇猛,他後腦不斷撞擊地麵,牙齒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抽搐終於停止。
張唯癱在汗水和嘔吐物的汙漬裏,望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小就陪伴他的熟悉裂紋。
裂紋在他模糊的視線中不斷分裂重組,最後竟幻化成視界中那行命數批註的模樣。
他苦笑著閉上眼睛,喉間泛起血腥味。
這次發作,連牙齦都咬出了血。
許久,略微恢複體力,清掃完一地汙穢後,張唯咬著牙調整坐姿,讓每一節脊椎都如疊瓦般垂直貫連,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腫瘤壓迫的神經讓這個簡單的盤坐動作變得異常艱難,但他仍固執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脊柱傳來一陣陣痠麻的抗議。
做完這一切,張唯吐了口氣,開始緩緩按照坐忘口訣,逐漸放空自己的思緒。
張唯嚐試放空思緒,卻發現越是刻意為之,雜念越是紛至遝來。
最終他放棄了強求,任由思緒如野馬般奔騰。
恍惚間,昨日閱讀的《山海經》中“衣青衣”的黃帝女魃在雲端若隱若現,轉眼又變成了《平凡的世界》裏王雷飾演的孫少安在黃土高原上揮汗如雨的身影,那句額真想錘死你是魔音貫耳,讓他反複想起。
耳畔似乎響起李雲迪演奏的肖邦夜曲,卻又被“行李之往來”的喧囂打斷。
緊接著念起昨晚最激烈的一場團戰按慢了大招導致滿盤皆輸,被人一波橫推的悔恨。
這些思緒碎片如同上古神話中的神人交戰,又似凡塵俗世的煙火百態,在他的腦海中交織出一幅光怪陸離的畫卷。
不知過了多久,張唯思緒不知何時腦內突然傳來一陣酥麻感覺,彷彿有細微的電流自顱底竄過。
緊接著,他的意識如同被高壓電擊中般劇烈震顫,所有紛亂的思緒瞬間被滌蕩一空。
然後就是,黑暗。
絕對的黑暗在眼前鋪展開來,沒有邊際,沒有方向,甚至連自我的存在都變得模糊。
墮肢體的初境,肉身感知被徹底剝離,彷彿連疼痛的軀殼都已消散。
在這片似空非空的虛無中,張唯殘存的意識如薄霧般懸浮,既感受不到呼吸的重量,也捕捉不到心跳的震顫。
不知過去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千年。
黑暗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微光,像夜風中搖曳的螢火。
那光點明明微弱得隨時會熄滅,卻讓張唯渙散的意識本能地聚攏。
他看向光源,如果這種無需眼睛的感知能稱作看的話,發現亮起明光的竟是一盞老舊的青銅燭台。
燭火如豆,焰心泛著詭異的青白色,照亮了下方一個布滿裂痕的木箱。
箱子表麵斑駁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蟲蛀的孔洞,而箱蓋上用硃砂畫著的符咒卻鮮豔得刺目,彷彿剛剛才被人描摹過。
就在張唯的視線觸及符咒的刹那,那盞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竄起三尺高,朝著他意識的中心轟然撞來。
張唯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麵般大口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打濕了衣領。
他撐地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地板縫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要抓住什麽實體來確認自己迴到了現實世界。
真的假的?
窗外,黃昏的光線已經徹底褪去,夜色籠罩著房間,隻有書桌上的台燈還亮著,在牆上投下他略顯佝僂的影子。
“剛才……那是……”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很幹澀,讓他不得不掙紮起身,接了一大杯水喝下才稍稍緩和過來。
是幻想還是什麽?
精神世界的遭遇太過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