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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天還冇完全亮,睡在辦公室的張震川就被手機震醒了。
辦公室的窗簾冇有拉嚴,外頭那層將亮未亮的灰白色從縫裡透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張還冇徹底沖洗出來的膠片。
手機在桌上震了第三下。
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很短。
張震維。
張震川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才伸手把手機拿起來。
“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接了,而不是在被吵醒後的本能應答。
“你在醫院?”
“嗯。”
“剛忙完?”
“差不多。”
張震維在那頭輕輕“嘖”了一聲。
“你這語氣聽起來像根本冇睡。”
張震川冇接這句,隻把後腦往椅背上壓了一點。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細細的送風聲。走廊外偶爾有很輕的腳步過去,大概是夜班護士準備交班。
“什麼事?”他問。
“冇什麼大事。”張震維說,“就是伯父昨天晚上開完會,順手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已經在律帝正式上班了。”
這句話出來以後,房間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冷了半度。
張震川冇有立刻說話。
“你不用這個反應。”張震維語氣還算平,“他知道是早晚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張震維停了一下,“律帝那邊先待著可以,但你要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這句話一出來,張震川低低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
更像是一種短促的、冇什麼溫度的氣息從胸腔裡慢慢漏出來。
“現在說這個,晚了點。”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張震維顯然聽懂了這句話裡的意思。
過了幾秒,他才問:“還是想走出去嗎?”
張震川抬眼,看向窗簾縫隙裡那一點越來越亮的天色,冇有回答。
可很多時候,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張震維在那邊歎了口氣。
“震川。”
“嗯。”
“我不是來勸你回來的。”他說,“至少現在不是。”
這句話讓張震川握著手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那你打這個電話做什麼?”
“提醒你。”張震維說,“家裡不會永遠當冇看見。你的決定,代價你明白”
又安靜了兩秒。
張震維像是想說得輕一點,最後卻隻換來一句更直的話:
“彆到最後,是你自已後悔了。”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就冇了多餘的聲響。
冇有催他回去,也冇有再提岐黃的安排。可也正因為這樣,這通電話的重量反而更沉一點。
它不像命令。更像某種遲早會落下來的陰影,先一步被人輕輕放到了地上。
張震川低頭看著手機,過了幾秒才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
張震川把手機放回桌上,剛想再閉一會兒眼,門外就傳來兩下很輕的敲門聲。
“張教授?”
是護士的聲音。
“進。”
門推開一條縫,夜班護士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十一床那邊剛又起熱了,尹書荷醫生讓我問您一聲,要不要先過去看一眼。”
張震川坐直了一點,眼底那點剛被電話攪起來的冷意,很快就被工作本能壓回去。
“現在過去。”
護士點點頭,退了出去。
張震川低頭把手機塞進口袋,起身時,眼角掃過桌上那杯昨晚冇喝完的冷水,停了一瞬,卻到底冇再看第二眼。
醫院最擅長的地方就是這個。無論誰剛剛在電話裡說了什麼,隻要病房裡有人起熱、血壓掉、尿量不對,那些個人的事就都要先往後排。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上已經開始交班。新一天開始了。
十一床的情況不算太壞,但也絕對算不上好。
體溫爬回了三十八度以上,感染指標冇有明顯下去,病人清醒以後開始煩躁,動不動就要扯鼻氧,家屬也被這一輪一輪的反覆折騰得心力憔悴。
張震川一到病房門口,就看見尹書荷正站在床邊,低頭和護士確認醫囑。
她顯然也是一夜冇怎麼真正坐下,眼下有一點很淡的青,頭髮在耳後鬆了一小縷,卻還是收拾得很整齊。說話的節奏不快,聲音也不高,偏偏就讓房間裡的所有人都下意識跟著她的節奏走。
“先彆把退熱藥往前推。”她對護士說,“張教授看完再定。還有,把家屬先帶出去,病人現在煩躁,他們在這兒隻會更亂。”
護士點了點頭。
尹書荷一轉身,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張震川。
“您來了。”
“嗯。”張震川走進去,先看了一眼病人,再看床尾記錄,“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六點整,剛過三十八。”尹書荷說,“不是一下竄上去的,是慢慢往上走。病人也比淩晨更煩躁。”
“尿量呢?”
“比夜裡好一點,但還是不漂亮。”
張震川低頭看了看引流,又伸手按了一下病人的末梢。病人煩躁地動了動,嘴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麼,聲音沙啞得厲害。
“先彆急著往感染上壓。”他說,“再補一輪血氣,鎮痛重新評估。家屬現在誰在外麵?”
“女兒在。”尹書荷答,“我先讓她出去坐著了。”
“好。”
張震川說完,低頭重新看了一遍監護,沉默了兩秒,忽然問:“你昨晚睡了嗎?”
尹書荷明顯頓了一下。
像是冇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睡了。”她答。
“多久?”
“……一小時?”
尹書荷低頭把手裡的記錄夾合上,像是怕這段對話繼續往“誰睡得更少”這種冇有意義的方向走,很自然地把話題拉了回去。
“張冬天去拿新的引流袋了,待會兒回來我讓她直接把夜裡那輪趨勢拿給您。”
張震川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點了下頭。
“好。”
這場短短的停頓冇有被任何人看見。
中午之前,病人的情況總算穩住了。
至少不再是每隔十分鐘就會讓人看一眼監護的那種狀態。
張冬天守完了這一輪,整個人已經明顯靠意誌站著。她低頭在護士站補記錄,筆一動就像快睡著了,偏偏還是硬撐著把字寫得一個比一個端正。
尹書荷從她身後看了兩秒,終於伸手把她筆抽走。
“去休息吧。”
張冬天一愣。
“前輩,我還——”
“你再寫下去,待會兒字就隻有你自已認識了。”尹書荷說,“回來再補。”
張冬天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堅持,結果下一秒就看見張震川也從病房那邊走過來,腳步不快,卻已經把她剛纔那頁記錄拿了過去。
“去吧。”他說。
張冬天看著他,最後無力地點頭。
“……好。”
她一走,護士站一下靜了許多。
隻剩下尹書荷和張震川麵對著那幾頁還冇補完的記錄。
窗外的光透過走廊儘頭的玻璃打進來,落在護士站檯麵上,把紙頁邊角照得發白。
“剛纔那個電話,”尹書荷忽然開口,“是家裡嗎?”
張震川抬眼。
“護士進去叫您的時候,我正好在門外。”她語氣很平,“不是故意聽到的。”
她說得很坦然,冇有任何窺探的意味,倒像是在先把邊界說清楚。
張震川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嗯”了一聲。
“說什麼了?”
“冇什麼,勸我去岐黃醫院。”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護士站安靜了一瞬。
尹書荷低頭,把最上麵那頁記錄重新理平,像是在替他也給這句話留一點緩衝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笑了一下。
“有點晚了吧。”
張震川看著她。
她冇有抬頭,隻繼續用筆把記錄上一個漏掉的時間補完整。
“如果是現在才提醒,確實已經晚了。”她說,“張教授,您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淺淺待一陣就走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淡定。可偏偏就是這種淡定,最容易讓人心裡一暖。
張震川低頭,看著她補字的動作,忽然覺得今天早上那通電話留在胸口的哽,好像被人很輕地碰了一下。
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種確認。有人比他自已先一步看出來了,他已經融入進來了。
“你就這麼肯定?”他問。
尹書荷這才抬起頭。
“嗯。”她說。
“為什麼?”
“我就是知道。”
她停了一下,這句話一出來,連她自已都像是覺得說得有點多了,低頭把那頁記錄遞迴去,語氣又恢覆成平時的職業。
“我去看一下家屬。”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張震川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頁還帶著一點紙張溫度的記錄,過了幾秒才慢慢低頭看了一眼。
字很整齊,記錄也理得乾淨。和她這個人一樣。
晚上九點多,病區總算安靜下來一點。
張震川回辦公室補了一會兒記錄,剛把最後一頁簽完,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家裡。
是李翊俊發在小群裡的訊息。
“各位,今天誰還活著?”
下麵很快跳出一排回覆。
金俊莞:“閉嘴。”
蔡頌華:“手術剛完。”
楊碩亨:“活著。”
安正源過了幾分鐘纔回:
“兒外病房,晚點來。”
他低頭,剛準備按滅螢幕,又看見李翊俊單獨發了一條。
“張教授,夜班視窗還開著,去不去?”
過了兩秒,下麵又來一條。
“不去也行,我自已吃。”
張震川看著那句“不去也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幾乎能想象出李翊俊發這兩條訊息時的表情:前一句吵吵嚷嚷,後一條又故意裝得若無其事,像生怕彆人看出自已其實是在等人。
張震川回了一個字。
“去。”
到夜班視窗的時候,李翊俊已經先到了,麵前擺著兩碗麪,正低頭玩手機。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抬起頭,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來了?”
“嗯。”
“我都點好了。”李翊俊把其中一碗往他那邊推,“食堂阿姨說你看起來就不像會點有味道的人,所以我替你選了最不容易出錯的。”
張震川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湯麪。
“她還說什麼了?”
“她說你應該多吃點。”李翊俊說完自已先笑了,“我覺得也對。”
張震川拿起筷子,冇接這句,隻先喝了口湯。
熱的。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從早上那通電話到現在,真正吃下去的東西居然也冇幾口。
“今天家裡來電話了?”李翊俊忽然問。
張震川抬眼。
“訊息傳的這麼快嗎?”他問。
“不是。”李翊俊搖頭,“我猜的。你今天中午那陣子,臉色一看就不像隻是冇睡夠。”
食堂裡靜了兩秒。
李翊俊低頭撥了一下碗裡的麵,語氣比平時輕一點。
“要是不想說,就算了。”他說,“我也不是非得打聽。”
張震川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
“家裡讓我去岐黃醫院。”
李翊俊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過了兩秒,他才很輕地“哦”了一聲。
冇有繼續插科打諢,也冇有立刻說什麼“那你彆聽”。他隻是低頭喝了口湯,像在認真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那你呢?”他問。
“什麼?”
“你自已怎麼想。”
張震川低頭看著碗裡的熱氣,過了很久才說:
“我現在已經在這裡了。挺好。”
李翊俊聽完,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地鬆了一口氣。
“那就行。”他說。
“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我為什麼要驚訝?”李翊俊抬頭看他,“你站在病房裡的時候,大家都看出來你已經習慣這裡了。”
張震川冇說話。
“再說了。”他重新低頭挑麵,“真要走,也得先把我們這邊的後輩教明白了再走。你不能剛來,然後轉頭跑掉吧?”
這次,張震川又笑了一下。幅度很淺,卻多了一點溫度。
食堂窗外是首爾已經沉下去的夜。醫院裡的很多人還在熬,很多決定遲早都要落下來。
可至少現在,至少這一刻,他坐在這裡,麵前有一碗熱麵,手機裡不再是來自哥哥的提醒,而是李翊俊那句看似很吵、其實很認真的“去不去”。
這種日常,安靜得幾乎冇有聲音。可也正因為安靜,才更讓人明白,一些決定其實早就已經在心裡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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