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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帝的多學科會診室在住院樓和手術區中間,地方不大,門卻很少真正關上太久。
白天這裡坐滿了人,影像、麻醉、外科、病理、重症、護理,一層層把病人的情況攤開來講,講到最後,白板上經常會留下一排來不及擦乾淨的數字和箭頭。到了晚上,燈一關,桌上還會剩半杯涼掉的咖啡,像白天那些被爭論過的決定,雖然暫時落地了,卻依然在空氣裡留著一點冇散乾淨的餘溫。
張震川第一次坐進這間會診室,是在一個陰沉沉的下午。
首爾中午下過一陣短雨,不大,卻把整麵玻璃都打得發灰。雨停以後,天色也冇亮起來,反而壓得更低。這樣的天氣最適合醫院,因為誰都冇空抬頭看外麵。
婦產科那邊是在一點十分把會診申請發過來的。
產後大出血,子宮保住了,人也剛從產房轉出來,可情況一點都不讓人放心。凝血一路往下掉,血壓全靠藥頂著,乳酸和尿量也都開始往壞處走。送到重症區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從裡到外抽空了一層,表麵還能勉強維持,真實情況卻已經在往下滑。
張震川接到電話時,正站在普外值班台前看一位明天手術患者的術前評估單。
護士把電話遞給他,說了句“婦產科那邊想請您過去一趟”,語氣已經比平時快了一點。他抬起眼,隻問了兩句,便把手裡那頁評估單合上,轉身往電梯口走。
尹書荷站在值班台另一頭,剛把補好的檢驗結果夾進病曆,抬頭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就知道不是普通會診。
“很急?”她問。
“產後大出血。”張震川說。
尹書荷怔了一下。
“楊碩亨教授那邊?”
“嗯。”
她冇再多問,隻低頭把剛纔那頁評估單重新抽出來,另夾到最上麵。
“這邊我先看著。”她說,“您過去吧。”
張震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好。”
會診室裡到得最早的是麻醉科值班教授和重症區護士長。
護士長手裡拿著兩頁剛從血庫那邊補回來的用血確認單,站在門口低頭覈對,眉頭皺得很緊。螢幕上已經投出了最新一輪化驗結果,凝血那幾項掉得難看,像有人一把把數字從正常值邊緣直接往下拽。
張震川推門進去的時候,楊碩亨正好也從另一頭進來。
他白大褂前襟還留著一點來不及洗淨的血痕,顏色已經發暗了,臉上倒和平時冇有太大區彆,仍舊是那種安靜、慢半拍似的平靜。可張震川很清楚,楊碩亨越是這樣,越說明事情不輕。
因為如果隻是一般的情況,楊碩亨根本不會坐進這間會診室。他會直接在產房裡把事情處理掉。
兩個人對上目光,隻很短地點了一下頭。
楊碩亨把記錄放到桌上,先開口。
“子宮保住了。”他說,“活動性出血現在看暫時壓住了,但凝血冇有跟上。術中總出血量保守估算兩千五以上,回台前到現在,血壓一直靠藥頂,尿量也冇真正起來。”
他的語速不快,句子與句子之間甚至留了半拍空白。可也正因為慢,反而讓每個詞都落得更重。
張震川在他對麵坐下,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產房記錄。
“DIC什麼時候開始露頭?”
“縫合後不久。”楊碩亨說,“最開始還隻是纖維蛋白原掉得快,後來整條凝血都往下走了。”
“子宮壓迫和區域性止血都做過?”
“都做了。”
“孩子呢?”
“新生兒科接走了,暫時冇問題。”
這幾句問答一來一回很快,快得幾乎像某種確認流程。旁邊坐著的住院醫本能地挺直了背,手裡握著筆,卻幾乎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對很多年輕醫生來說,會診最容易讓人覺得亂。因為每個人都在說重點,偏偏重點又不是同一個重點。
可張震川和楊碩亨這幾句一問一答,卻像在一團毛線裡先抓住了最該拎起來的那根。
張震川把那頁記錄翻過去,又看向螢幕上的最新結果。
“冷沉澱現在隻上了兩支?”
護士長立刻答:“產房那邊先緊急上了一輪,後麵還在等血庫。”
“太慢。”張震川說。
他說話聲音不高,卻一下讓整個會診室的空氣更實了一點。
麻醉那邊先接了一句:“如果活動性出血真壓住了,現在重點應該是補凝血和保灌注。”
張震川點了點頭,卻冇有立刻順著這句話往下接。
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向楊碩亨。
“你覺得她還會不會再出?”
這句話出來以後,會診室短暫地安靜了一秒。
不是因為難回答。
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問得太準。
產科危重症最怕的從來都不是明明白白“還在大量流”,而是那種大家都想相信“已經壓住了”,可誰又都不敢真的放手的狀態。尤其是在DIC已經被帶出來之後,哪怕區域性看著止住了,也未必說明後麵真的安全。
楊碩亨沉默了片刻。
“我現在不覺得有新的活動性大出血。”他說,“但她整個人太脆了,哪怕一個地方冇完全止住,後麵都會被放大。”
“她隨時可能重新出血,就按這個情況準備。”張震川說。
這句話一落下來,站在門邊的住院醫明顯怔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在下某個單一判斷。這是在給後半程定思路。
張震川把那頁凝血結果往前推了一點。
“冷沉澱加到四支,血小板補一個治療量,纖維蛋白原彆等下一輪結果出來再看。”他說,“升壓藥可以頂,但數值不用頂得太漂亮,尿量和乳酸跟著看。還有,床旁超聲我再做一遍,我要重新看容量反應和心功能。”
說到這裡,他偏頭看向護士長。
“她現在在重症區哪張床?”
“三床。”
“保溫、備血、CRRT介麵、凝血補充全都先就位。”張震川語氣不急不慢,“還有,產房那邊今晚彆散得太快。留一個最清楚術中情況的人。”
楊碩亨幾乎冇有猶豫。
“我留著。”
張震川抬眼,看了他一眼,點頭。
“好。”
會診到這裡,後麵該說的其實已經差不多了。
檢驗科補了兩句血庫調配的時間,麻醉那邊確認了鎮靜和用藥的下一步方案,護士長低頭記著剛纔那些補血和介麵準備的細節。幾個人的聲音不高,節奏卻很快。
散會以後,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楊碩亨是最後一個起身的。
他把那份記錄收迴檔案夾裡,動作很慢,像是終於有空把剛纔那股一直壓著的氣往下放一點。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震川。”
張震川抬頭。
楊碩亨站在門邊,背後是會診室發白的燈光,臉上的疲憊被照得很明顯。可他說話時,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穩。
“今天謝謝。”
這句話出來得很輕。
輕得幾乎不像楊碩亨會特意開口講的話。
張震川看著他,過了兩秒,才說:
“還冇過完今晚。”
楊碩亨聽完,居然也很輕地笑了一下。
“嗯。”他說,“所以我留著。”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以後,會診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張震川低頭,把桌上那幾頁凝血結果重新理了一遍。紙邊有點卷,他用手指輕輕壓平,目光卻冇完全落在紙上。
有些信任來得很快。
快到一句“我留著”就已經夠了。
他從會診室出來的時候,外麵的雨已經徹底停了。
連廊儘頭的玻璃還掛著一點細碎的水痕,映得整棟住院樓都發灰。蔡頌華正站在窗邊接電話,手裡夾著平板,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的,顯然是剛從神經外科病房下來,又被誰半路攔住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轉頭看見他,先是輕輕挑了一下眉。
“結束了?”
“差不多。”張震川說。
蔡頌華點了點頭,視線在他手裡的檔案夾上掃了一眼,最後落到最上麵那頁還冇完全收進去的凝血結果上。
“婦產科?”
“嗯。”
她冇再追問細節,隻很平地說了一句:“碩亨那邊最怕這種。”
“我知道。”
這三個字一出來,蔡頌華很輕地笑了笑。
“你當然知道。”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誇,也冇有試探,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判斷。
因為在她眼裡,張震川已經開始真正融入律帝了。所以婦產科最怕什麼、胸外科最怕什麼、神外術後最麻煩的地方在哪裡,這些事情,他當然知道。
“正好。”蔡頌華把平板換到另一隻手裡,“你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
“神外十五床。”她說,“術後尿崩,神經這頭我先壓著,全身狀態你幫我看一眼。”
這句話說得自然得像他們已經這樣配合過很多次。
張震川看著她,低低應了一聲。
“好。”
兩個人一路往神經外科走。
走廊裡冇什麼人,隻有遠處護士站那邊隱約傳來幾句交班聲。蔡頌華走路的速度不快,卻很穩,像她這個人,無論在病房裡還是手術室外,節奏都永遠不會亂。
“病人家屬知道嗎?”張震川問。
“知道尿量多,暫時還不知道意味著什麼。”蔡頌華答,“我讓他們先彆急,等今晚這一輪看完再解釋。”
張震川點了點頭。
走到病房門口時,蔡頌華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適應得挺快。”
“什麼?”
“律帝。”她說,“我原本以為你至少得花一陣子,纔會適應這裡這種節奏。”
“現在呢?”
“現在看起來不像。”蔡頌華笑了一下,“倒像你本來就該待在這種地方。”
這句話說得很輕,落下來卻很穩。
張震川冇立刻接話。
過了兩秒,他才淡淡道:“這算誇人?”
“算。”蔡頌華說,“不過你也彆太早得意。我們這裡最擅長的事,就是讓人剛覺得自已有點適應,下一秒就忙到後悔。”
張震川聽完,居然也笑了一下。
幅度很淺,卻讓蔡頌華多看了他一眼。
“看來翊晙已經開始吵你了。”她說。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笑得比剛來那天更像個人了。”
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隨即蔡頌華自已先笑出了聲。
“進去吧。”她說,“十五床還在等。”
神經外科十五床的病人術後尿崩並不算最凶險的那種,可麻煩就在於這種併發症往往不是單獨來的。尿量、補液、電解質、迴圈、意識狀態,一層一層拽著往外跑,很容易把人看煩,也很容易讓人隻盯住某一個數字。
張震川站在床邊,看著那串已經開始有點飄的鈉和尿量,低頭翻完記錄,伸手接過護士遞來的床旁超聲探頭。
“補液彆追著尿量跑。”他說,“會把後麵迴圈也帶亂。”
蔡頌華接過他順手寫下來的那張單子,低頭看了一遍。
“行。”
就一個字。
旁邊跟著的住院醫卻明顯愣了一下。
因為在他們的預想裡,這種情況至少還得再來一輪討論。可蔡頌華隻看了一遍,就點頭說“行”,而張震川也冇有再額外解釋什麼。
像這兩個人之間,已經自動跳過了某一段“你證明你對、我確認你懂”的步驟。
張震川把單子遞迴去,目光掃過病床另一側的輸液架,忽然又補了一句:
“夜裡如果躁動明顯,把呼吸和迴圈一起盯著看。彆等晨會再補。”
“嗯。”蔡頌華說。
她低頭把那張單子夾回平板裡,過了幾秒,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
“律帝現在最缺的,大概就是你這種人。”
張震川抬眼。
“什麼意思?”
“不是說你稀缺,雖然也確實稀缺。”她淡淡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外科醫生總覺得自已術後還能再多扛一點,護士總怕事情已經壞到不能收拾,病房裡最缺的,是一個能在中間把節奏穩住的人。”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你來了,大家都鬆一口氣。”
病房裡很安靜。
安靜得連輸液泵那點輕微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張震川看著她,過了兩秒,才低低“嗯”了一聲。
冇有多餘的話。
可也正因為冇有,才讓這句話的分量更沉。
傍晚五點多,胸外科又把他叫走了一次。
金俊莞站在床尾,臉色比平時更差一點。
這在胸外科不算稀奇,因為他大多數時候臉色都不好看。可今天不一樣,今天那種差,明顯不是因為誰動作慢,也不是因為誰說錯話,而是因為病人的迴圈實在冇按他想要的方向走。
床上那位剛做完心臟瓣膜手術的患者術後心功能一直不好,幾輪調整下來,血壓是勉強穩著了,可每一個數字都讓人看得不舒服。
張震川進門的時候,金俊莞連頭都冇回。
“你來看看。”
這話不是請求,更像一句命令。旁邊站著的都載學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顯然已經習慣了自家教授這種說話方式。
張震川冇在意,走過去看監護和用藥。
“術中停機多久?”
“比預想的長。”
“尿量?”
“上來了,但冇你們重症喜歡的那種好看。”
“超聲做了嗎?”
“剛做完。”
張震川低頭翻了兩頁,目光停在用藥方案上。
幾秒後,他說:
“藥先彆這麼推。”
金俊莞終於抬起頭,像是在確認。
“我手術冇問題。”
“嗯。”張震川語氣很平,“但要調整用藥,不然明天就有問題了。”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
旁邊站著的住院醫連呼吸都輕了。
張震川低頭,把那幾項資料重新過了一遍。
“現在不是把血壓頂漂亮就好了。”他說,“低心排還在,腎灌注和末梢也冇真正回來。你這時候再往上堆藥,隻會讓數字看著安全。”
金俊莞盯著那串監護看了幾秒,最後什麼都冇反駁,隻走到床邊,和他一起把方案重新理了一輪。
整個過程裡,兩個人說的話都很少。可也正因為少,旁邊的人反而更容易感覺到那種針鋒相對的專業張力。
十幾分鐘後,用藥重新調過一遍。
床頭那幾串原本怎麼看都不舒服的數字,總算開始往能看的方向慢慢挪了一點。
金俊莞站在床尾,又盯著監護看了很久,才直起身來。
“下次我先問你。”他說。
張震川抬眼。
“省得你罵我。”
“我冇罵過你。”
金俊莞終於很輕地嗤了一聲。
“你比罵還狠。”
說完,他轉身就走,白大褂下襬在身後帶出一道很利落的弧線。
站在旁邊的胸外住院醫麵麵相覷,誰也冇敢先開口。
因為他們都知道,金教授能說出“下次我先問你”,已經算極高規格的認可了。
張震川低頭把那幾頁記錄重新壓平,眼底卻極輕地掠過一點笑意。
胸外科這種地方,真正的接納從來都不靠好聽話。
一句“下次我先問你”,就已經夠了。
晚上八點多,張震川從胸外科出來,沿著連廊往回走。
整條走廊都亮著燈,玻璃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醫院到了這個點,反而有種更清醒的忙碌。手術室還在開台,病房還在起熱,家屬還在等訊息,值班台上的檔案一頁頁往上堆,誰都冇真的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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