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難得休息,陪著路嘉卉不是在家裡瘋玩,就是帶著她出去玩,小丫頭好似每天都活力滿滿,路朝歌也是見識到了女孩子玩起來,那身體素質有多好。
都說人不能閒下來,這人一旦閒下來,總會有一些事情找上你的,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總是讓你忙起來。
這天一早,路朝歌剛吃了早飯,正準備去書房看看最近送過來的各地軍報,其實現在大明的軍報送到路朝歌這裡的,基本上就是報平安的,畢竟現在大明無戰事。
路朝歌一目十行的看著各地軍報,管家匆匆趕到了書房。
“老爺,賴千戶有事求見。”
“讓他進來吧!”路朝歌放下手裡的軍報,對在那看書的路嘉卉開口道:“姑娘,你先去找你娘親,爹爹這邊處理一些事情,等處理好了再去找你玩。”
賴家慶來找他,八成都是挺血腥的事,他不想讓路嘉卉去經曆這些,她隻是一個小女孩而已,過好自己的童年比什麼都重要,那些血腥的、黑暗的,有路朝歌這個當父親的幫她擋住就好了。
路嘉卉知道自己父親要忙正事了,也沒有過去撒嬌,拿著那本書就離開了書房。
路嘉卉剛剛離開,賴家慶就出現在了路朝歌的書房內。
“又出事了?”路朝歌看著賴家慶。
“薛沐辰有訊息了。”賴家慶將一枚銅板放到了路朝歌的麵前:“他已經抵達曼蘇裡王都。”
“剛到?”路朝歌看了一眼那枚銅板,又看了看賴家慶:“這都三個多月了,纔到?”
“他能活著到那已經是萬幸了。”賴家慶歎了口氣,隨後將薛沐辰這一路的風霜都說給了路朝歌聽。
薛沐辰在離開長安城後,騎著路朝歌給他準備的戰馬一路那些,可他畢竟隻是個讀書人,而且還是一個嬌生慣養了很多年的大少爺,野外生存也隻學了個皮毛,讓他一個人從長安城抵達鎮南關,這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考驗了。
離開雍州的第三天,路朝歌給他準備的乾糧吃乾淨了,沒辦法的他隻能將戰馬給賣了,但是戰馬這東西不好出手,那可是戰馬,每一匹在並不都有備案,你偷走了無所謂,甚至弄死了吃肉也無所謂,可是你要倒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馬販子也是個精明人,知道薛沐辰急著出手,就把價格壓的極低,而薛沐辰也沒有其他辦法,隻能以一個極低的價格將戰馬賣給了馬販子。
手裡有了一些錢,他好歹算是能吃上飽飯了,路邊的驛站他不敢去,為了讓他逃離顯得更逼真,大明各地已經開始通緝他了,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當地的官府抓住。
為了避開各地的抓捕,他隻能走小路,走小路就意味著缺少食物的來源,有幾次他甚至吃了有毒的野草,要不是錦衣衛的人及時趕到,估計他早就涼透了。
就這麼,一路躲一路藏,磕磕絆絆的走到了鎮南關,可是想出關又成了一大難題,要知道大明的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可不是他一個赤腳行走的人能比得上的,鎮南關掛著他的通緝畫像,隻要他一露麵,第一時間就會被控製。
為了自己的兒子,也為了殺死那些將他的家族帶進深淵的‘天地院’眾人,他想起了臨走前,路朝歌和他說過的話,進入折缽山,穿過折缽山就能抵達南疆。
薛沐辰一咬牙一跺腳,直接進了折缽山,從這一刻開始,他就徹底的脫離了錦衣衛的視線,也就是說從這一刻開始,他的死活錦衣衛顧忌不到了,隻能靠他自己了。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他的運氣好似大爆發了一般,很順利的翻過了折缽山的北麓,進入了折缽山南麓,而在進入折缽山南麓之後,他的苦難又開始了。
“他這麼慘嗎?”路朝歌聽了賴家慶的講述,他以為人可以蠢,但是不應該蠢到這個地步才對。
可他也不想想,他倒是能在野外活的瀟灑,那是因為他掌握了絕大多數的野外生存技能,可是薛沐辰呢?
他可是書香門第的貴公子,那些簡單的野外生存技能,也不過是離開前,賴家慶強行灌輸給他的,能學多少都未可知,更彆說在野外生存了。
“好歹是活著進了折缽山。”賴家慶歎了口氣:“可是,進了折缽山之後,他的苦日子才開始呢!”
說著,賴家慶又拿出一遝厚厚的信紙,放在了路朝歌麵前:“這是他抵達王都,和我們的人接頭後,手寫的一路的艱辛,你當個遊記看看吧!我是看過了,他能活著從折缽山深處走出來,全憑對他兒子的執念,還有崔景山的救助。”
“找到崔景山了?”路朝歌嘴角微微揚起,這是薛沐辰出發前,路朝歌交代他的一項任務,可是之前賴家慶講述薛沐辰的淒慘,他壓根就不認為薛沐辰還能完成這項任務。
“找到了,位置可能不太準確。”賴家慶在信紙的最下方抽出了一張紙:“隻是個大致位置罷了,不過他們營地內的佈置倒是畫的挺詳細的。”
“有個大概位置就足夠,總好過我到處找。”路朝歌看了一眼那張紙後,就直接收了起來,這東西很重要。
接著,路朝歌就拿起那一遝《薛沐辰遊記》看了起來,該說不說,薛沐辰是有寫作天賦的,至少路朝歌覺得這遊記寫的還是挺不錯。
折缽山南麓深處,根本不是人間該有的地界。
這裡林深如墨,瘴氣終年不散,腐葉鋪在地上厚達半尺,一腳踩下去便滲出黑褐色的臭水,沾在麵板上立刻起一片紅腫潰爛的毒瘡。薛沐辰本就一路饑寒交迫,身子早已虛浮,一踏入南麓,便被瘴氣嗆得連連咳血,喉嚨裡像是吞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身上早已沒有半分乾糧,賣馬得來的銀錢,早在躲官府、繞小路時花得一乾二淨。為了果腹,他隻能挖草根、剝樹皮、抓山澗裡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溪魚,可南麓的草木多半帶毒,他分辨不清,誤食之後便上吐下瀉,渾身抽搐,躺在濕冷的腐葉上打滾,冷汗浸透了破爛的衣衫,凍得牙關打顫,好幾次都以為自己要直接死在這片荒林裡。
山裡的毒蟲猛獸更是數不勝數。
夜裡他不敢生火,隻能蜷縮在樹根下,毒蛇順著樹乾纏上他的腳踝,冰涼的鱗片貼著麵板的那一刻,薛沐辰嚇得魂飛魄散,拚儘全力甩脫,卻還是被毒牙擦過皮肉,整條腿瞬間腫得像發酵的麵團,又黑又紫,疼得他滿地翻滾,隻能用最原始的辦法,用嘴去吸傷口的毒血,毒液順著喉嚨入腹,他又一次昏死過去,醒來時半邊臉都腫得看不清五官。
更可怕的是山魈與野猴。
一群群毛色灰黑的野猴占據著山道,見他孤身一人、虛弱不堪,便成群結隊地撲上來搶奪他手裡僅有的一截草根,尖利的爪子在他臉上、胳膊上抓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耳朵被抓破,血流進眼睛裡,眼前一片猩紅。他想反抗,可連日饑餓早已抽乾了他所有力氣,隻能抱著頭蜷縮在地,任由那些野獸撕咬,直到猴群搶夠了、鬨夠了,纔怪叫著散去,隻留下他躺在地上,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山路崎嶇難行,他的布鞋早在翻山時磨穿,赤腳踩在尖銳的碎石、斷枝上,腳底早被劃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鮮紅的血印,滲進腐葉與泥水裡,引來成群的螞蟥。那些軟趴趴的蟲子鑽進他的傷口、褲腳,貪婪地吸食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血液,他隻能一邊走,一邊伸手去扯,扯下來的螞蟥飽脹得通紅,隨手一捏便是一手血汙。
大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沒有任何遮蔽之處,隻能任由雨水衝刷著身上的傷口,疼得渾身發抖。泥路濕滑,他數次失足滾下陡坡,胳膊撞在岩石上,骨頭錯位般劇痛,手腕扭得腫起老高,連抬起來都做不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舊傷疊新傷,潰爛的地方開始流膿,散發著難聞的惡臭,與瘴氣、腐葉的味道混在一起,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曾連續三天沒有吃過一口東西,渴了隻能喝山澗裡渾濁的生水,肚子裡翻江倒海,疼得直不起腰,眼前陣陣發黑,雙腿軟得站不住,好幾次直接栽倒在泥水裡,臉埋在濕泥中,連呼吸都費力。他想過放棄,想過就這麼躺在原地等死,可一想到覆滅的家族,一想到仇深似海的天地院,他又咬著牙,用完好的那隻手摳著地麵,一點點往上爬,指甲儘數掀翻,十指鮮血淋漓。
走出折缽山深處時,他早已沒了人樣。
衣衫破爛成了布條,遮不住身體;頭發臟亂打結,沾滿了泥汙與草屑;臉上布滿傷疤與潰爛的瘡口,浮腫不堪;渾身瘦得皮包骨頭,隻剩下一雙眼睛,還憑著一股恨意死死撐著,在他昏死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道人影,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來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整個人被包裹的像一個粽子一般,不過他好歹是活了下來。
“醒了?”
就這麼兩個字,讓原本還有些昏沉的薛沐辰立刻警覺了起來,這兩個字是地地道道的中原話,可他明明已經穿過了折缽山南麓深處,現在就算是不在南疆之內,也不應該出現在中原地界才對,這怎麼還有中原人?
“你是誰?”薛沐辰的眼睛根本就睜不開,他體內的毒素還沒有完全被清除。
“一個被人逼到這裡當土匪的中原人。”那人輕聲開口:“和你的經曆很像,都想和某人作對,然後被逼的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躲在這裡像一隻陰暗中的老鼠一樣活著。”
“你認識我?”薛沐辰依舊在試探。
“我怎麼可能不認識你呢?”來人說道:“你現在可是整個大明的通緝犯,李朝宗更是開出了三千兩白銀的天價懸賞金,把你交出去也算是一夜暴富了。”
“你不會。”薛沐辰努力的讓自己冷靜了下來:“你說了,你也是被逼出來的,那就說明你和大明的某個人有仇。”
“還行,沒被那些毒蟲猛獸弄傻了。”那人笑著說道:“我叫崔景山,一個被路朝歌逼的無家可歸的人。”
“你就是崔景山?”薛沐辰猛的想起,路朝歌曾經和他提起過,折缽山南麓,有這麼一夥人的存在,而且還讓他儘可能的打入到他們的內部,確定他們所在的位置。
“你知道我?”崔景山也愣了一下。
“很難不知道。”薛沐辰沙啞的嗓音響起:“你可是路朝歌想弄死的人,我可不止一次聽他提起過你,尤其是襄州道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就更想弄死你了。”
“他越恨我,我就越開心。”崔景山突然笑了起來:“你知道嗎?我本是康州貴公子,就因為他的出現,我的一切都毀了,毀了我的家,毀了我的前程,毀了我的一切。”
“他毀掉的世家還少嗎?”薛沐辰有些虛弱的說道:“我們其實是一條戰線上的人。”
“那都不重要。”崔景山冷哼一聲:“說說吧!你來這邊的目的是什麼?我不信你費了這麼大的勁從長安城逃出來,又丟了半條命在折缽山內,就是為了逃脫路朝歌的追捕,我能救你一樣能殺了你。”
“我兒子死了,死在了路朝歌的手裡。”薛沐辰將之前就已經編好的理由說了出來:“就因為他自己無能,讓王恩也和魏嘉榮跑了,他就把我兒子當成發泄的工具,活活的摔死了我兒子,他是個畜生。”
說到最後,薛沐辰不像是在講述,而是在嘶吼,那沙啞的嗓音,配合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歇斯底裡的仇恨,就變成了一種極其恐怖,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你在撒謊……”崔景山的語氣冰冷無比:“你真懂我是傻子嗎?路朝歌雖然不是人,他也是個畜生,但是他從來不會對孩子出手,當年蜀州孫家滅門,婦孺孩子路朝歌一個沒動,那麼多世家大族被抄家,婦孺孩子都得以存活,彆管他們活的怎麼樣,但是路朝歌沒殺過一個孩子。”
果然,最瞭解你的人永遠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敵人。
“人是會變的。”薛沐辰也沒想到崔景山這麼瞭解路朝歌,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應對辦法:“更何況,這一次路朝歌對捉住王嗯英和魏嘉榮勢在必得,可惜他最後失算了,路朝歌是什麼人,你應該很瞭解才對,他一輩子沒失敗過,可是這一次他失敗了,讓兩人從那麼緊密的包圍圈中逃了出去,這不是展現了他的無能嗎?那種人生不敗的人,怎麼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他本就是個嗜血屠夫,隻不過是之前他一直成功,壓製了他冷血的天性罷了。”
“這次失敗,就是他釋放內心冷血的開關。”薛沐辰繼續說道:“不過,我和你說這些沒有用,你救了我,我感謝你,但是我現在沒什麼能報答你的,你給我一些時間,隻要讓我飛黃騰達,我一定加倍報答你。”
“你不是來找我的?”崔景山愣了一下:“你還有更好的去處嗎?”
“以你現在的實力,怎麼和大明掰手腕?”薛沐辰毫不掩飾自己對崔景山的嫌棄,這個時候但凡你表現出一絲一毫想要加入的意思,崔景山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
“你看不起我?”崔景山的情緒被薛沐辰帶動了。
“你躲在折缽山南麓,還用我看不起你嗎?”薛沐辰嗤笑一聲:“你若是此時此刻躲在大明境內,我還真要高看你幾分,你從南疆逃到這裡多久了?你給大明或者說你給路朝歌帶來了多少傷害?在襄州乾的那點事,人家的太子殿下去了一趟就全給你扒出來了,這還不是那兩位親自出手,隻是他們的孩子你就被收拾的體無完膚,你拿什麼和大明硬碰硬?或者說你拿什麼和他們給倆相提並論?”
“隱忍,這是隱忍。”崔景山被薛沐辰說的有些激動:“現在不是和大明正麵開戰的時機。”
“時機?”薛沐辰的不屑更重了:“你覺得什麼時候是時機?大明立國不過四年,你是在等待他的衰落嗎?你能活幾百歲?在李朝宗和路朝歌手裡,你看不到大明的衰落了,難道你的仇要等著你兒子來報嗎?你說你是不是個笑話?”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一柄匕首抵在了薛沐辰的咽喉處,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刀尖的冰涼。
“我信啊!”薛沐辰毫不畏懼:“我現在活著,不過就是為了給我的家人報仇罷了,若是死在這裡也無妨,隻是證明瞭我這個當父親的無能罷了,動手吧!”
薛沐辰說話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就像是一個看開了生死的人,在訴說自己最後的臨終遺言,沒有太大的感情波動,彷彿死對他來說隻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