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山手中的匕首在微微顫抖,一種被人看穿的無力感開始在他的身上蔓延,而最為關鍵的是,你不可能用死亡來威脅一個不怕死的人,他這最常用的手段失效了。
薛沐辰其實心裡也很緊張,他嘴上說著自己不想活了,可他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了自己活下去,而是為了遠在中原的兒子活下去,他離開長安城後,就沒有了自己兒子的訊息,不知道他在那邊過的好不好,他現在最急切的事,就是想去曼蘇裡的王都,和錦衣衛的人接頭,然後從他們那裡,得到自己兒子的訊息,隻要確定他的兒子還活著就好,至於過的好不好不重要了,什麼也不如活著重要。
“被我說中了?”薛沐辰嘶啞的聲音再次傳來:“我說了,我會想辦法幫你複仇,前提是我要趕到曼蘇裡王都。”
“你要去找‘天地院’?”崔景山收回匕首。
“不然呢?現在我能想到和大明對抗的,也隻有他們了,不然讓我指望你們嗎?”薛沐辰的語言中依舊帶著那股子特有的嘲諷:“想報仇,我必須依靠他們,其實你們也一樣。”
“你可是差點害死了他們兩個核心家族的未來繼承人。”崔景山瞭解的訊息還是挺多的,畢竟這年頭隻要你捨得花錢,那很多訊息自然就有了來源。
“我也是逼不得已。”薛沐辰歎了口氣:“當時,我的兒子可在他們手裡,我不聽他們的就必須死,可是現在我的兒子已經死了,我也沒什麼顧忌了,我要的就是報仇。”
“你能給他們提供什麼?”崔景山上下打量了一番躺在那裡動彈不得的薛沐辰:“就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他們會需要你嗎?或者說要你乾什麼呢?”
“我自然有我存在的價值。”薛沐辰說道:“隻不過,這些我不能告訴你,因為這是我重新回到‘天地院’的底牌。”
“我對那些也沒興趣。”崔景山笑了笑:“既然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那我們也算是盟友了,若是將來你有機會複仇路朝歌,記得帶上我。”
“當然,畢竟你救了我一命。”薛沐辰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至少在短時間內,崔景山不會弄死自己,不過他還是要小心謹慎:“不過,我可能要在你這裡修養一段時間了,救我現在這個德行,估計離開這裡和自殺沒什麼區彆吧!”
“你放心休養就是了。”崔景山倒是沒有趕他走的意思,就先走薛沐辰這個情況,就算是薛沐辰不說,估計崔景山也不會讓他離開的。
“好好休息吧!”崔景山繼續說道:“會有人過來照顧你,彆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放心,我不會忘記的。”薛沐辰應了下來。
崔景山離開了薛沐辰的房間,一出門迎頭就碰上了過來找他的文飛虎。
“怎麼樣了?”文飛虎用下巴點了點房間的方向。
“醒過來了。”崔景山使了個眼色,示意文飛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我們去旁邊說。”
兩人快步離開,薛沐辰的遊記到此也告一段落,畢竟兩人的對話他聽不見了。
路朝歌放下手中那一遝厚厚的信紙:“該說不說,薛沐辰還是有點腦子的,也算是一個合格的密探了,不過這纔是個開始而已,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
說著,路朝歌又拿起了薛沐辰寫來的遊記。
薛沐辰在床上躺了十多天的時間,才堪堪能下地走路,他一刻也沒閒著,能下地走路之後,就開始在崔景山的營地內閒逛,崔景山也沒阻止他,隻不過他身邊多了幾個人照顧,說是照顧其實更多的是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在休養的這段時間,薛沐辰詳細的記住了崔景山所在的營地的佈局,隻不過他隻能記在腦子裡,一旦他有其他動作,肯定會被人發現的。
又休養了十多天的時間,薛沐辰也算是恢複了,但是他身上的傷還是太重了,他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他耽誤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這麼耽誤下去,自己的兒子還能不能活著了。
“這就要走了?”崔景山看著還沒有完全恢複的薛沐辰:“你這身體情況,若是在繼續折騰下去,若是在受傷,可能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我耽誤的時間太多了。”薛沐辰自嘲的笑了笑:“我要抓緊一切時間,我要給我兒子報仇,我要給我的家族報仇,哪怕是死,我也不能死在這裡。”
“可你現在這身體情況,怕是不能長途奔襲啊!”崔景山歎了口氣:“怕是你還沒抵達曼蘇裡的王都,人就已經受不了,畢竟這裡距離曼蘇裡的王都可不近。”
“我自己都不在乎,你怕什麼?”薛沐辰嗤笑一聲:“你能送給我一匹馬嗎?走過去我怕是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馬月呢!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好,我會給你安排好的。”崔景山也不再阻攔,他知道這個時候就算是攔也未必攔得住。
“飛虎,準備些銀子。”崔景山轉頭看向了一旁的文飛虎:“這一路上可不近呢!手裡沒銀子,這一路他想到曼蘇裡的王都可不容易。”
“行,我去準備。”文飛虎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其實,我覺得你應該在這裡多住一段時間的。”崔景山又勸了一句:“就你現在這身體情況,就算是到了曼蘇裡王都,就算是見到王嗯英,你覺得你扛得住他們的嚴刑拷打嗎?沒準被打一頓,人就沒了。”
“能不能,試試就知道了。”薛沐辰將一個要為兒子複仇,而喪失理智的父親演的淋漓儘致,他知道進了南疆之後,他誰也不能信,包括朝廷的錦衣衛也是一樣的,他不能對任何人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他就是一個失去了兒子的父親,就是一個為了報仇不擇手段的父親。
“你還真是無藥可救了。”崔景山苦笑一聲:“為了報仇,你真的是什麼都能做得出來,這一點我不如你。”
“你當然不如我。”薛沐辰同樣笑的苦澀:“至少,你的妻兒還活著,可我的妻兒已經死了,我的家人已經死了,你對路朝歌的恨是比不過我的。我的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但是你還有,你沒被他逼入絕境。”
“也許吧!”崔景山歎了口氣:“行了,一會我會叫人送你下山,不過……”
“我明白……”薛沐辰點了點頭:“你們的藏身處不能暴露,這些我都懂,我會配合。”
一刻鐘的功夫,文飛虎帶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將包袱遞給了薛沐辰:“二百兩銀子,夠你這一路上好吃好喝的抵達曼蘇裡王都了,也希望這一路你能順利。”
“多謝。”薛沐辰也不客氣,直接從文飛虎手裡接過那個包袱:“今日諸位對我的幫助,我薛沐辰記在心裡,將來一定會加倍奉還。”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崔景山笑了笑:“來人,送薛先生下山。”
門外走進兩人,用一塊黑布蒙上了薛沐辰的眼睛,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薛沐辰離開了山寨。
下山的路很順利,這些人長年生活在這裡,早就對這裡的地形爛熟於心了,隻是半天時間,就將薛沐辰送到了山下的一處村莊前。
“薛先生,我們就送到這裡了,剩下的路就需要您自己走了。”一個人拿出一幅輿圖展開:“你順著這條路走,半個月時間差不多就能抵達曼蘇裡王都,彆走那些小路,真的很容易死人的。”
“好,謝謝。”薛沐辰從那人手中接過輿圖:“回去告訴崔……先生,等我回到天地院,會想辦法給他報仇,也是給我自己報仇,麻煩兩位了。”
待兩人離開後,薛沐辰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看著兩人離開的方向,在看明之後,他才轉身向那個村莊走去,既然要知道崔景山的藏身處,這個村莊就是最好的坐標。
可他進了村莊之後才發現,這是最純正的本地原住民,雙方根本就語言不通。
無奈之下,他隻能在輿圖上標記了村莊的位置,然後連說帶比劃的從村民手裡要了一些食物。
沒錯,就是討要。
彆看他手裡有銀子,他也不敢隨意顯露,正所謂財不外露,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要小心一切活著的生物。
接下來,薛沐辰的遊記就沒什麼好說的,一路上除了趕路就是趕路,然後記住所經過的每一處關隘、城池,以及這些地方的守軍大概有多少。
不過這些對於路朝歌來說並不重要,這些訊息錦衣衛探查的比他清楚的多。
半個月後,薛沐辰抵達曼蘇裡王都,按照之前賴家慶告訴他的地址,找到了錦衣衛的隱藏據點,並且在據點內,寫下了這份遊記,也拿到了薛晨陽寫給他的三封信。
遊記到這裡就戛然而止。
“還算是用心。”路朝歌將那一遝信紙扔在案幾上:“現在他怎麼樣了?”
“寫了這些之後的第三天,他就主動暴露了自己。”賴家慶幫路朝歌整理好那些信紙:“王嗯英的人很快就把他給抓走了,至於現在什麼情況,那邊的人也沒說,想來是還沒探聽到有用的訊息,也隻能等了。”
“希望我們的薛先生能夠抗的住吧!”路朝歌嗤笑一聲:“給那邊的據點傳信,從今天開始,除了必要的情報傳遞,必須保證最後那個據點的安全,哪怕他們全都暴露了,最後的據點也不能暴露,明白了嗎?”
“是,我回去就告訴指揮使。”賴家慶應了一聲。
“行了,就這樣吧!”路朝歌靠坐在椅子上:“這個遊記就留我這裡吧!我找個時間送到宮裡去,費了這麼大的勁,才把薛沐辰送到曼蘇裡,希望他能活著吧!”
“他這一路也算是九死一生了。”賴家慶笑著說道:“不過,這樣才最真實,要不然以王嗯英多疑的性格,他很難打入到‘天地院’的內部,這一路他受的罪,無論王嗯英怎麼查,也查不出破綻來。”
“對了,徐永州把‘天地院’的殘餘清理的怎麼樣了?”路朝歌想到了當初他離開前,給徐永州佈置的任務。
“基本上那些人交代的地方已經清理過了。”賴家慶說到:“從這些人嘴裡又挖出來了一批據點,接著又清理,然後在挖,在清理,這幾個月他就沒怎麼回家,天天就安排各地的錦衣衛乾這些事了。”
“把中原的‘天地院’徹底清理乾淨,我的心也能放下一半了。”路朝歌長舒了一口氣:“這麼多年,因為‘天地院’我操了多少心,現在也算是能放鬆一下了。”
“您確實是該休息休息了。”彆人不知道路朝歌有多累,但是賴家慶知道。
“行了,回去吧!”路朝歌笑了笑:“對了,這次去西域我帶了不少東西回來,一會你去找管家,拿一張地毯回去,西域上好的地毯,你夫人一定會喜歡的。”
“這就不用了吧!”賴家慶倒不是矯情,隻是每年從路朝歌這裡拿走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讓你拿你就拿。”路朝歌瞪了賴家慶一眼:“怎麼?一張地毯現在入不了你賴千戶的眼了?”
“不是,我沒這個意思。”賴家慶趕緊說道:“那行,我一會就去找管家拿。”
“這還差不多。”路朝歌笑了起來:“滾蛋吧!”
賴家慶應了一聲,便退出了書房,路朝歌又拿起那份遊記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薛沐辰,你可彆讓我失望啊!這第一步棋能不能走好,就看你的本事了。”
“二叔……”賴家慶剛離開沒多久,李存孝就走了進來。
“你怎麼有時間跑我這來了?”路朝歌看著李存孝:“聽說你最近在忙北疆互市的事,怎麼樣了?”
“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李存孝找了地方坐了下來:“我這次來,是有彆的事想讓你幫忙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路朝歌笑著說道:“說吧!隻要是你二叔能辦到的,肯定幫你。”
“我想做新羅三國的貿易。”李存孝倒也不拐彎抹角,和自己二叔說話就痛痛快快的:“但是,你知道的,海上貿易需要大量的海船,我手裡沒有海船是一方麵,還有就是……我對新羅那邊瞭解的並不多。”
“想讓我幫你聯係冼家?”路朝歌笑著說道:“可是,你要做海上貿易,肯定是要有自己的海船的,你這麼總是依靠冼家肯定是不行的。”
“我也知道,但是現在我有一大筆資金沒辦法回籠。”李存孝歎了口氣:“尤其是投入到泉州那邊的銀子,隻進不出我也是很為難,我這還欠著你的銀子呢!”
“確實是。”路朝歌想到了李存孝在泉州的投資:“這樣,冼家那邊我一會幫你寫封信,你帶著去找冼老夫人,和人家好好談談,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彆用你的身份壓人家,賺不賺錢的對你來說就是個娛樂,但是人家要賺錢養家的。”
“二叔,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李存孝笑著說道:“我不缺那點錢,我就是圖一樂嗬,總比天天待著強。”
“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路朝歌笑著說道:“這樣,你先和冼家聯係,熟悉一下海上貿易,等你真的將海上貿易摸清楚了,我讚助你三條海船,行不行?”
“一言為定。”對於李存孝來說,占路朝歌便宜從來不是什麼心理負擔,反正都是他二叔的,不拿白不拿。
“臭小子。”路朝歌笑了笑:“還有彆的事嗎?”
“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李存孝說道:“我要不要帶著竟擇一起,畢竟這海上貿易還是挺賺錢的。”
“那是你們哥倆的事。”路朝歌向來是不摻和他們小哥們之間的那些事,都是讓他們自己處理:“你們自己商量著來,他若是想,你們哥倆就一起,他要是不想,也隨他去,你們哥倆誰也不是缺錢的主,自己決定。”
“那我找時間問問竟擇。”李存孝也知道路朝歌的意思:“二叔,刑部大牢裡麵管著的那些人,你還有用嗎?”
“當然有用了。”路朝歌說道:“你小子沒事打聽他們乾什麼?你這是有什麼想法了?”
“做生意嘛!”李存孝笑著說道。
“那邊的生意你暫時就不要想了。”路朝歌瞪了李存孝一眼:“我讓錦衣衛的人探聽了一下,咱們大明的商隊還沒有人去過那麼遠的地方,而且除了咱大明控製的西域地區,也沒有那麼太平,咱控製的地區都那麼亂了,外麵什麼樣可想而知,你還是一步一步來,等什麼時候咱大明的兵鋒能威懾到那邊的時候,你什麼時候在去做這個生意,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免得步子太大撕了褲襠。”
“二叔,你說話真粗俗。”李存孝打趣道。
“趕緊滾蛋。”路朝歌笑罵道:“臭小子,一天到晚的給我找事,等我寫好信,讓人送你府上去。”
對於自己的侄子,路朝歌還是挺不遺餘力的,隻要這些孩子願意乾正事,路朝歌都不介意幫一把,更何況這都是自己一手帶大的,感情自然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