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宗望著眼前香氣四溢的飯菜,卻忽然沒了什麼胃口。
他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清茶,溫熱的茶水入喉,卻壓不下心中那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些年,我好像真的錯過了太多。”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錯過了定安縣的變化,錯過了百姓期盼的目光,錯過了許多本該與家人一同度過的尋常時光。”
“可是……”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深遠而堅定,“為了這天下安穩,為了這人間煙火,再累,再錯過,也是值得的。”
謝靈韻心中一軟,連忙輕輕握住他的手,溫柔地轉移話題:“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彆想這些煩心事了。你說,此刻的朝歌,正在做什麼?”
李朝宗一怔,隨即被她逗笑,眉宇間的沉鬱一掃而空。
“他還能做什麼?”他輕笑一聲,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多半,正在心裡罵我吧。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這個做大哥的,已經偷偷從長安跑出來了。”
“怎麼可能不發現。”謝靈韻抿唇一笑,眼中滿是瞭然,“以他的心思縝密,等他忙完手中之事,一入皇宮見不到你,立刻便會知曉。”
“知曉便知曉。”李朝宗故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帶著幾分帝王的小任性,“反正我已經出來了,難道他還能派人千裡迢迢,把我抓回去不成?我可是他大哥,他還敢對我無禮?”
“彆人不敢,咱家朝歌,可真敢。”謝靈韻笑得眉眼彎彎,一語中的,“他連當麵頂撞你、教訓你都敢,更何況是把你抓回去?說不定啊,這小子此刻已經在心裡盤算,乾脆直接扶持存寧登基,他自己落得清閒呢。”
一語成讖。
遠在長安的路朝歌,確實是這麼想的,隻不過也就想了想,可沒把這件事當真。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夫妻二人起了個大早,他們也聽說了,曾經居住的山澗小屋,如今也是遊人喜歡去的地方之一,若是不早些過去,怕是到了中午時分也未必能進去。
吃過早飯,二人輕裝簡從出了定安縣城。李朝宗勒著馬韁,目光掠過沿途的村落人家,輕聲歎道:“不過十數年,這天下早已換了人間。”
馬蹄輕快,不過半個時辰,便已抵達山澗外的入口處。二人來得極早,天際朝陽初升,金光漫過山巒,遊人尚稀,隻有幾名身著青衣、神態恭謹的衙役守在路口,皆是定安縣令特意安排在此,照料往來遊客、看管馬匹行李,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朝宗與謝靈韻將馬匹交予衙役,並未表露身份,隻道是遠道而來的遊客。衙役見二人氣度不凡,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番難以遮掩的尊貴,愈發恭敬有禮,親自引著二人往山澗深處走去。
兩人穿過那熟悉的並不寬敞的縫隙,幾間木屋出現在了二人的眼前,這裡也不是曾經的樣子了,為了讓遊人能看到最精準的景色,定安縣也是沒少在這個地方花銀子。
謝靈韻緩步走入小院,目光緩緩掃過四周,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當年,可沒有這麼多間房屋。”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木屋的木柱,“我記得清清楚楚,就隻有一間主屋,旁邊搭了一間小小的偏房,灶台、柴火、鍋碗瓢盆,全都露天擺在屋簷下,刮風下雨時,還要忙著遮蓋廚具。如今倒好,添了廂房,修了灶台,連院落都寬敞了許多。”
畢竟是供天下人瞻仰的地方,自然要收拾妥當。”李朝宗倒是不甚在意這些外物變化,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片早已平整好的空地,眼底泛起幾分自嘲的笑意,“你看那片荒地,如今想來,當年我開墾出來究竟是圖什麼?白白浪費了一整天的時間還浪費了一身的力氣。”
謝靈韻被他說得莞爾,緩步走到院中央那張嶄新的木桌旁坐下,木桌光滑平整,四角打磨得圓潤,與當年的簡陋截然不同。
“朝歌不是也說過嘛!”謝靈韻一邊往前走一邊說,來到小院的木桌旁:“那時家裡窮,隻有雜糧磨的饅頭,又乾又硬,我手藝拙劣,做出來的飯菜難以下嚥,可那孩子卻狼吞虎嚥,一口氣吃了好幾個。我當時嚇得不輕,生怕把他撐壞了,可他卻吃得香甜,半點不嫌棄。”
“人到了絕路,餓極了,便是樹皮草根都甘之如飴,何況是雜糧饅頭。”李朝宗走到她身邊坐下,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後怕,“我當初撿到他的時候,他靠坐在那棵枯樹旁,氣息微弱,眼看就要沒了性命。若不是天意垂憐,若不是我恰好路過,這天下,便少了一個力挽狂瀾的棟梁。”
二人的對話聲音不高,卻被旁邊一位身著青布長衫、手持書卷的年輕讀書人聽了去。
那讀書人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俊,神色帶著幾分落拓卻又不失風骨,見二人言語間對這舊居極為熟悉,像是當年親曆之人,不由得心生好奇,主動上前拱手問道:“聽二位言談,莫非……當年也曾來過此地?”
李朝宗抬眸看他,神色淡然,不動聲色道:“已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不過是舊地重遊罷了。”
“原來如此!”讀書人眼中一亮,感慨道,“那二位定然覺得,此處變化極大吧?昔日荒僻山澗,如今已是人人嚮往的勝地,恍如隔世啊。”
“變化確實天翻地覆。”李朝宗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身下的木桌上,語氣帶著幾分懷念,“我記得清楚,當年這裡並沒有什麼木桌,院中央隻擺著一塊天然的大石墩,方方正正,表麵被風雨磨得光滑,不知那石墩,如今被挪到何處去了?那石墩模樣古樸,我倒是覺得比這木桌更有滋味。”
讀書人聞言,連忙答道:“先生有所不知,那石墩早已被定安縣令派人抬去縣衙了!”
他語氣裡滿是敬重,“坊間都傳,那石墩乃是當年陛下、皇後,還有少將軍——如今的路王爺,那是他們用過的物件,承載著當年共苦同甘的歲月。縣令將它擺在縣衙正堂外,便是要告誡所有官吏,時刻銘記當年創業之艱,守好本心,做好本分,莫生貪念,莫起異心,要像陛下與路王爺那般,心係天下,為民操勞。”
“原來如此,倒是有點意思。”李朝宗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隨即看向讀書人,隨口問道,“聽你談吐,像是飽讀詩書之人,可是這定安縣本地人?”
讀書人笑了笑,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熱忱,搖了搖頭:“在下並非本地人,也是來此遊玩的遊客,隻不過這已是我第二次前來了。”
他望向小院四周,眼神堅定,“這地方看似簡陋,無山無水無奇景,可每當站在這裡,想想當年陛下與路王爺,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尚且能披荊斬棘,做出一番經天緯地、安定天下的大事,我便心生激蕩。我如今衣食無憂,條件百倍勝於當年,科舉落榜一次,便心灰意冷,實在是太過無用,說到底,還是我不夠努力,不夠用心罷了。”
李朝宗聞言,心中微動,故作好奇地問道:“聽你這話,你是參加過科舉的舉人?”
讀書人臉上掠過一絲自嘲,輕輕歎了口氣:“不過是金科落榜的一介布衣罷了,不值一提。本想回鄉閉門苦讀,奈何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耗費時日,便留在長安潛心備考。去年科舉落第,心有不甘,明年還要再試一次。剛過完年,心緒難平,便出來走走,來這山澗舊居,也是想借先輩之誌,激勵自己勤勉向學,不敢懈怠。”
李朝宗微微挑眉,故意試探道:“可是去年的科舉考題太過晦澀艱難?我聽聞,去年考題乃是禮部擬定,路王爺親自修改審定,莫非是難度太大,才讓你這般有才學之人也落了榜?”
讀書人隻是搖了搖頭,語氣極為清醒:“先生有所不知,科舉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能一路過關斬將來到長安參加殿試的,哪一個不是家鄉十裡八鄉的天之驕子?人人聰慧,人人勤勉,考題都是一樣的,公平公正,我作答不如他人,才學不及他人,落榜乃是理所應當,怨不得旁人。”
李朝宗心中暗讚,麵上卻故意裝作挑撥的模樣,壓低聲音道:“你就從未想過,這科舉之中,或許藏著什麼貓膩暗箱?官場之事,操作空間向來不小,莫非你就不曾懷疑,有人暗中徇私,埋沒了你的才學?”
讀書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看向李朝宗的眼神帶著幾分不解:“貓膩?能給誰操作?如今的科舉,早已不是前楚那般被世家大族把持的局麵。在場應試之人,那可都是寒門子弟,無財無勢,無門無路,誰有本事能搭上路王爺的路子?”
他語氣愈發敬重:“便說去年的新科狀元,那是真正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人物,就連他,也是離長安赴平州道任職之前,才被路王爺召見了一麵,寥寥數語,勉勵一番。連狀元都如此,何況我等無名之輩?又有什麼資格,讓路王爺費心耍什麼貓膩?”
“依我看,如今的科舉,已是千古以來最公平的仕途之路。”讀書人挺直脊背,語氣鏗鏘,“前楚之時,世家壟斷朝堂,寒門子弟想要入仕,隻能依附世家,仰人鼻息,接受世家舉薦。一旦入了世家門下,便一輩子打上了世家的烙印,生死榮辱,全由世家掌控,隻能跟著世家一條路走到黑,淪為爭權奪利的棋子。能真正身居高位、實現抱負的,萬中無一,大多半路便被推出去當替死鬼,白白丟了性命。”
“可如今不一樣了!”他眼中放光,聲音微微激動,“科舉取士,唯纔是舉,不問出身,不問門第,我們寒門子弟,終於有了一條不用跪著走的路!不必依附權貴,不必卑躬屈膝,憑著自己的才學本事,光明正大踏入仕途,為國效力,為民請命。有這樣一條路擺在眼前,我們感激尚且不及,若還要雞蛋裡挑骨頭,那便是我們讀書人不知好歹,矯情至極了!”
“不用跪著走的路……”李朝宗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心中翻湧萬千感慨,久久不能平息。
他身為九五之尊,坐擁萬裡江山,卻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真正明白自己與路朝歌打下的江山,究竟給天下百姓帶來了什麼。
能站著,為何要跪著?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道儘了天下寒門士子的心聲,也道儘了這大明盛世最珍貴的底色。
“那現在呢?”李朝宗可以說是沒事找事了:“你們這些讀書人,還不是落在了皇帝陛下手裡?一輩子都打上了皇家的烙印,沒準哪天那個死不要臉的路朝歌,就把你們推出來當替死鬼也說不定,我可是聽說了,他死看不上讀書人,當年姓雲的,還有那個自稱天下讀書人魁首的那個,可都被路朝歌收拾了,姓雲的因為還有利用價值,這才活下來,可是姓徐的那位已經死了。”
“讀書人魁首?”讀書人冷哼一聲:“他也配,不過是世家推出來的一條老狗罷了,當年若不是他想以天下讀書人魁首的虛名來逼迫陛下取消科舉,估計陛下和少將軍都不會看他一眼,他自己找死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額……你不恨路朝歌?”李朝宗高低要給路朝歌找點事乾:“他可是看不起讀書人很久了,從起兵那天開始就是,那些讀書人就差點被他貶的一無是處了。”
“以前的讀書人難道不是嗎?”讀書人看向了李朝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隻想著怎麼攀龍附鳳,不想著為天下百姓做點事,這樣的讀書人,也配稱之為讀書人?”
“我說的是路朝歌,你不恨他?”李朝宗就想挑事。
“我也看不上那樣的讀書人。”那讀書人說道:“您在看看現在的讀書人,他們的學問可不是為了攀龍附鳳,雖然也是為了自己的仕途,可是這條路走起來,我們這些讀書人問心無愧,我們讀的是天下事,我們讀的是為民請命,我們讀的是為大明崛起。”
“好。”李朝宗豎起了大拇指:“這話說得好,這次落榜不過是你人生的曆練,將來你一定可以金榜題名。”
“那我就借您吉言。”讀書人拱了拱手:“您看麵相就貴氣,長安來的貴人?”
“我不是什麼貴人。”李朝宗趕緊擺了擺手:“我就是個商人罷了,不入流不入流。”
誰知讀書人聞言,卻搖了搖頭,正色道:“先生此言差矣。商人逐利,卻絕非不入流。天下貨物,南北互通,百姓衣食,物資流轉,皆靠商人奔走。若無商人,偏遠之地百姓買不到鹽鐵布匹,糧產區的糧食無法運往災區,這天下何來繁華?商人,從來不是末流,而是大明的血脈,遊走在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上,維係著天下的生機與繁榮。”
李朝宗來了興致,故意歎道:“可古往今來,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天下之人,向來看不起商人,視之為賤業。”
“那是從前的迂腐之見,如今早已不同!”讀書人朗聲說道,“王爺親身經商,其家族生意遍佈大明各州各府,鹽鐵、茶絲、糧運,無一不精,惠及天下百姓,誰敢說王爺不入流?雍王殿下同樣主持商事,開拓商路,富國強民,誰敢輕視?說商人不入流的,皆是見識淺薄、固步自封之輩!”
“更何況,大明每年國庫稅收,半數以上皆來自商稅!”
他語氣鏗鏘,“若無商人,國庫便會空虛,無銀糧養兵護疆,無銀錢修繕水利、安撫百姓,大明的脊梁,又如何挺得直?脊梁不直,何來盛世太平?商人於國於民,功不可沒,何來不入流之說?”
他再次豎起大拇指,讚歎道:“有見地!真是有見地!你這樣的讀書人,心懷天下,明辨是非,不迂腐,不偏執,比那些隻會空談道義、蠅營狗苟之輩強過百倍千倍!有你這樣的士子在,大明江山,必定千秋萬代!”
讀書人微微一笑,謙遜道:“先生過獎了,如我這般的讀書人,在大明比比皆是。我們唯有通過科舉,踏入仕途,才能將心中抱負付諸實踐,才能不負陛下,不負路王爺,不負這盛世天下。”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李朝宗大笑著說道:“能聽到小先生這番話,這趟涼州我就算是沒白來。”
晨風吹過,草木輕搖,木屋靜默,石縫間的風聲,像是在訴說著當年的艱苦,也在歌頌著如今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