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沐辰沉默了,庭院裡再次陷入寂靜,隻有北風卷著雪沫子嗚咽而過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更顯得這偏院冷清孤寂。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握過筆杆,寫過錦繡文章,也曾為了兒子的性命,寫了一封讓王嗯英和魏嘉榮落入路朝歌設好圈套的書信,如今卻要為了兒子的“假死”,踏上一條九死一生的道路。他想起兒子晨陽稚嫩的臉龐,想起他每次犯錯時怯生生的眼神,想起他喊“爹爹”的模樣。
隻要晨陽能安全活著,哪怕是假死,哪怕自己要背負千古罵名,哪怕要深入虎穴,與那些恨自己入骨的人周旋,哪怕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又有什麼關係?
比起失去兒子的痛苦,這些都不算什麼。他薛沐辰已經失去了一切,再也輸不起了。
良久,薛沐辰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悲慼已被決絕取代,淚水早已乾涸,隻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路朝歌,目光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去曼蘇裡,打入天地院內部,把你想要的所有情報都給你帶回來。但我有一個條件,一個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你說。”路朝歌頷首,神色平靜,似乎早已料到他會答應,隻是在等待他提出條件。
“我要每月收到晨陽的訊息,哪怕隻是一句‘安好’也行,哪怕隻是一張他親手寫的字,或者一件他用過的小物件。”
薛沐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知道他真的活著,真的平安,我要知道他在那個莊子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好好讀書,好好習武。若是我連續三個月沒有收到他的訊息,我就會認為他出了意外,到時候,我會立刻毀了所有情報,甚至我會將你讓我打入天地院內部的事全都說出去,讓你得不償失。”
這是他唯一的底線,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路朝歌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可以。我會讓賴家慶每月親自為你傳遞訊息,絕無虛言,也絕不會拖延。他會把薛晨陽的近況告訴你,也會把你想對薛晨陽說的話轉達給他。你放心,隻要你乖乖聽話,按時傳遞情報,薛晨陽就會一直平平安安,等這件事結束,我會讓你們父子團聚。”
“一言為定。”薛沐辰伸出凍得通紅的手,語氣鄭重。
路朝歌看著他的手,沒有去握,隻是淡淡道:“我路朝歌向來說一不二。”
北風再次卷著雪沫子襲來,穿過廊下,吹動了薛沐辰的衣角,也吹動了路朝歌月白錦袍的下擺。庭院裡的雪越下越大,將一切都覆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彷彿要將所有的罪惡與陰謀都掩埋。薛沐辰望著路朝歌冷硬的側臉,心中清楚,從他答應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他隻能賭,賭路朝歌言而有信,賭自己能活著從曼蘇裡回來,賭有朝一日,能與兒子真正團聚。
路朝歌看著他決絕的眼神,滿意地點了點頭:“三日後,我會安排人送你離開雍州道。在此之前,你好好準備一下,我會讓人給你送來南疆的地圖、還有一些天地院內部人員的資料,但是這些資料並不全,而且不是天地院的絕對核心,還有一些必要的防身技巧和南疆的風土人情介紹。你要儘快熟悉這些,記住,到了曼蘇裡,你不再是薛沐辰,你是一個失去兒子、滿心仇恨、想要複仇的可憐人,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要符合這個身份,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我明白。”薛沐辰沉聲應道。
他轉身望向庭院外漫天的飛雪,眼神複雜。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會是怎樣的腥風血雨,但他知道,為了兒子,他必須走下去,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隻能義無反顧地縱身躍下。
路朝歌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被冰冷的算計取代。他抬手招來暗處的侍衛,低聲吩咐道:“看好他,彆讓他出任何意外,另外,把準備好的資料送過來,再讓人去安排一下‘假死’的戲碼,務必做得天衣無縫,讓天地院的人深信不疑。”
“是,將軍。”侍衛躬身領命,悄然退去。
路朝歌轉身走出偏院,雪光映照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絕。他知道,這場以南疆為棋盤、以薛沐辰為棋子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必須贏,不僅為了朝廷,更為了他心中那份未說出口的執念。至於薛沐辰的生死,薛晨陽的未來,在他的棋局裡,不過是可以犧牲的籌碼罷了。
元月二十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長安城薛家府邸被積雪埋得更深,簷下的冰棱散發著清冷的光,如同一排懸在半空的利刃。薛沐辰站在廊下,看著賴家慶帶著兩名侍衛走進院來,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個木盒,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薛先生,少將軍吩咐的東西,都給您帶來了。”賴家慶將木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語氣依舊沉穩,隻是看向薛沐辰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他開啟第一個木盒,裡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放著一套粗布短打,一雙草鞋,還有幾件縫補過的舊衣,布料粗糙,帶著些許黴味,顯然是特意找來的衣物。“這是您逃離時要穿的衣裳,將軍特意交代,要做得破舊些,符合亡命之徒的模樣。”
薛沐辰伸手摸了摸那粗布衣裳,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讓他微微蹙眉——他半生都是錦衣玉食,從未穿過這般簡陋的衣物。但他很快收斂了神色,點了點頭:“有勞賴千戶。”
賴家慶又開啟第二個木盒,裡麵的東西便複雜了許多:一張折疊整齊的南疆地圖,上麵用硃砂標注著山川、河流、驛站,還有幾處畫著小旗的地點;一個小巧的油布包,裡麵裝著幾塊壓縮的乾糧和一小瓶淨水丸;一把三寸長的短匕,鞘身是普通的黑木,刀刃卻泛著冷光;還有一個小小的瓷瓶,貼著“止血散”的標簽。
“地圖上標注的紅圈,是折缽山北麓的安全通道,避開了瘴氣區和猛獸巢穴;至於過了北麓之後,那就隻能看你知道命了,乾糧能支撐十日,隻能保證你得到基本需求,抵達不了南疆,剩下的你自己解決,淨水丸每次一粒,可淨化生水;短匕用於防身,止血散能應急——將軍說,您雖不懂武藝,但這些東西務必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薛沐辰拿起那張地圖,指尖撫過折缽山的輪廓,地圖紙質粗糙,墨跡卻清晰,顯然是精心繪製的。他心中微動,路朝歌看似冷酷,卻將這些細節都考慮到了,這讓他對此次任務,又多了幾分渺茫的信心。
“假死的戲碼,將軍已經安排好了。”賴家慶收起木盒,壓低聲音說道,“今夜三更,會有一場‘意外’——看守您的侍衛會‘疏忽’,讓您有機會‘逃脫’,過程中會發生‘打鬥’,您需要用這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一道淺傷,再沾上些豬血,製造反抗的痕跡。”
他遞過一個小小的皮囊,裡麵裝著溫熱的豬血,“之後您從偏院的後牆翻出,會有人接應你,將你引到一個藏身處,明日天明城門開啟之時,你必須第一時間離開長安,在你來開之後,我們才會‘發現’你逃走的事,所以你需要抓緊一切時間,我們對你展開大肆搜捕,儘量做的逼真一些。”
薛沐辰握緊了那把短匕,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緊:“那晨陽的‘死訊’,如何傳遞?”
“將軍已經讓人在雍州道散佈訊息,說您因兒子被害,悲憤交加,刺殺看守後逃亡。”賴家慶解釋道,“至於薛晨陽的‘屍體’,將軍會找一個與晨陽身形相似的少年,穿上他的衣物,臉上劃花,讓人認不出容貌,然後在長安城西郊的墳地下葬,再讓天地院的暗樁‘恰巧’發現。這樣一來,不僅天地院的人會相信,就連外界也不會起疑。”
薛沐辰的心臟猛地一縮,雖然知道是假的,但想到有人要為了這場戲碼,付出這樣的代價,他心中還是有些不忍。“那個少年……”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一個本該早死的死囚,少將軍給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可惜是他自己沒抓住。”賴家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補充道,“將軍做事,雖狠辣,但也不會無故傷及無辜。”
而這個人,就是從特訓營淘汰的一名囚徒,年紀要比薛晨陽大一些,但是因為生活條件並不好,所以要稍微瘦小一些,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身形才會與薛晨陽有八分相似。
薛沐辰沉默點頭,將那份複雜的情緒壓在心底。事已至此,他沒有退路,隻能按照路朝歌的安排走下去。
接下來的三日,薛沐辰幾乎沒有閤眼。他日夜鑽研那張南疆地圖,將折缽山北麓的路線、曼蘇裡的地理位置熟記於心;他跟著賴家慶學習基本的防身技巧,雖然隻是些粗淺的格擋、躲避動作,但對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來說,已是難如登天;他還背誦著路朝歌送來的天地院內部人員資料,還有天地院在南疆的一些外圍成員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他甚至開始刻意模仿亡命之徒的神態,對著鏡子薛練習眼神中的悲憤與決絕,讓自己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個失去一切、滿心仇恨的人。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晨陽,想起那個懂事的孩子,心中便湧起一股暖流,支撐著他熬過這難熬的時光。他把晨陽小時候畫的一幅畫貼身藏好,畫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爹爹”二字,這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期間,路朝歌來了一次,不過也不是來單純的看他的,而是和他提起了折缽山南麓的那群土匪。
“你若是被困在南麓,也可以去找他們。”路朝歌要弄死崔景山,隻不過他的那支精銳小隊還沒訓練出來:“到時候你隻要和他說,你跟我有仇,估計他們就能收留你,這些人知不知道天地院的存在我不好說,但是你可以把他們引薦給天地院,這些人和我都有仇,你們算是一類人。”
“路朝歌,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薛沐辰其實很好奇,什麼樣的人能在短短的十幾年的時間裡,招惹那麼多的仇家,而且每個都想弄死他。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路朝歌擺了擺手:“你知道的,我這人彆的本事沒有,惹禍的本事天下第一,恨我的人能從長安城排到南疆的康州城,想我死的人,估計也能排到襄州吧!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恨我的人越多,那就說明我做的事情是對的,不然他們為什麼恨我。”
“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嗎?”薛沐辰問道。
“給你多指一條活路而已。”路朝歌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輿圖:“我可不想你還沒抵達曼蘇裡就死了,找一個你這樣的人不容易,你都不知道,我想到這個主意的時候我有多開心,我簡直是個天才。”
“你向來都是這麼誇讚自己的嗎?”薛沐辰問道。
“沒辦法,我這麼優秀的人,你們是很難找到形容詞來誇我的,所以我就隻能自誇了。”路朝歌笑著說道:“薛沐辰,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下一次見麵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過你可以放心,隻要你好好辦事,我會保證你兒子活著,而且活的比一般人都好,你不要想著找人營救他,我若不說,你這輩子也找不到他,最多三五年時間,我會把你從南疆接回來,前提是你能給我提供足夠多的有用情報,讓我能一舉將天地院徹底鏟除。”
“好,我會抓緊一切時間給你查到更多有用的情報。”薛沐辰說道:“但你要知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兒子能夠更好的活下去。”
“為了誰不重要,我在意的隻是結果。”路朝歌點了點頭:“好好看看這些東西吧!該給你準備都準備好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元月二十四,夜三更。
薛沐辰按照計劃,換上了那套粗布短打,將短匕、乾糧、地圖等物藏在身上,然後靜靜地等待著。
很快,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打鬥聲,接著是一聲慘叫。薛沐辰知道,戲開始了。他握緊短匕,在自己的左臂上劃了一道淺傷,鮮血立刻湧了出來,他忍著痛,將皮囊裡的豬血抹在衣服上,然後踉蹌著衝向偏院的後牆。
後牆不高,薛沐辰借著牆角的磚石,費力地爬了上去,翻身躍下。牆外果然有一人在接應他,兩人隻是簡單對了一下暗號,便消失在了巷子內。
在路朝歌準備好的藏身處藏到了天明,兩人急匆匆的趕到了南城門,在城門開啟後,薛沐辰最後看了一眼長安城,毅然決然的走了出去,他知道自己踏出這一步,再回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許自己連活著回來的機會都沒有。
出城之後步行十餘裡,路邊拴著一匹快馬,馬背上沒有馬鞍,隻有一塊破舊的毛氈。他知道這是路朝歌為他準備的最後的送行禮了,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又一次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長安城,心中五味雜陳。這裡是他的牢籠,卻也是他與兒子重逢的希望之地。
“駕!”薛沐辰一聲低喝,拍了拍馬屁股,快馬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在積雪上,濺起陣陣雪沫,身後的歸田園越來越遠,而前方的路,卻充滿了未知與凶險。
“薛沐辰,彆讓我失望啊!”薛沐辰離開不久,路朝歌從路邊走了出來:“這一次不僅僅是為了你,不僅僅是為了你兒子,也是為了大明,我本來都想讓你死了,可你對我來說確實還有用,比薛沐陽的作用還大,所以我給了你活命的機會,我希望你可以抓住,機會隻有這一次,錯過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了,不僅你兒子會死,你一樣會死。”
路朝歌看著薛沐辰離開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盤棋下的可是足夠大,路朝歌不敢保證一定能成功,但是隻要有一成的機會,他都不會放棄,徹底剿滅天地院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那可不僅僅是他大哥大嫂的仇人,也是中原王朝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