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便門處,刀盾手結成堅固的陣形,鉤鐮手穿插其間,正循著地上的血跡與腳印,朝著淺丘密林的方向追擊。清冷的月光灑在小路上,將地上蜿蜒的鮮血映得愈發猩紅,一路延伸至密林深處,如同一條猙獰的血蛇。
密林之中,賴家慶帶著兩百錦衣衛已然深入。眾人手中的火把被點燃,熊熊火光映亮了四周的樹木枝乾,投下斑駁陸離的暗影。
“王嗯英!魏嘉榮!你們跑不了了!”賴家慶的聲音在密林中回蕩,帶著一絲狠戾與決絕:“識相的就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前方,王嗯英和魏嘉榮正拚儘全力狂奔。魏嘉榮肩膀上中了一箭,粗布衣裳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珠順著衣擺滴落,每跑一步,肩頭的傷口便撕裂般疼痛,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呼吸愈發粗重:“嗯英,這樣跑下去不是辦法!錦衣衛人多勢眾,我們體力不支,遲早要被追上!不如回頭跟他們拚了!”
“拚?你拿什麼拚?”王嗯英猛地回頭,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後越來越近的火把光芒,以及錦衣衛們凶狠的臉龐,語氣中滿是焦灼與無奈。他的腳踝也中了一箭,跑起來一瘸一拐,速度越來越慢,額頭上的冷汗混合著塵土滑落,“我們現在隻剩兩個人,他們有兩百之眾,個個都是精銳,拚了不過是白白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天先撤出去,日後再找機會為兄弟們報仇!”
說罷,他猛地抬手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煙火,用力扯斷引線。“咻——”煙火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衝上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中炸開一朵碩大的黑色花火,轉瞬即逝。
這是天地院約定好的撤退訊號,藏在密林各處的其餘一百五十名精銳見狀,立刻放棄了原本的埋伏計劃,轉身便往密林更深處逃竄,這樣也能擾亂錦衣衛的視線,讓王嗯英和魏嘉榮有逃跑的機會。
可他們終究沒能逃脫天羅地網。
路朝歌帶著親軍衛卒,早已堵住了密林的出口。他勒住韁繩,踏雪穩穩立在路口,玄色的披風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手中的短匕已換成了於吉昌遞來的戰刀,刀身泛著森寒的冷光,映著他冰雕雪琢般的臉龐,眼神中沒有一絲溫度。
“天地院的雜碎們,出口已被我堵住,還想往哪裡跑?”
路朝歌的聲音冷冽如寒冬的冰雪,在密林中久久回蕩,“今天,這淺丘密林,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載著他率先衝了上去。戰刀劈出,一道璀璨的寒光劃破夜色,一名跑在最前麵的天地院精銳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刀劈中胸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路朝歌的披風,他卻絲毫未停,戰刀再次揚起,又一名亂賊應聲倒地。
親軍衛卒們緊隨其後,喊殺聲震天動地,與天地院的人在密林中正麵對撞。
刀光劍影交錯,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兵刃入肉的悶響、臨死前的慘叫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密林的沉寂。
天地院的人雖是精銳,卻早已是驚弓之鳥,如今被堵在密林之中,前路被斷,後路被追,士氣大跌,隻能勉強抵抗。
而路朝歌麾下的親軍衛卒,皆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配合默契,陣型嚴整,刀光閃過之處,必有一人倒地,很快便占據了絕對上風。
混亂中,一名天地院的精銳悄悄舉起強弩,瞄準了正在廝殺的路朝歌。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直逼他的眉心,速度快如閃電。千鈞一發之際,路朝歌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身形猛地向一側偏折,弩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篤”的一聲釘在身後的老槐樹上,箭尾兀自劇烈顫動。他反手一刀,動作快如鬼魅,直接劈中了那名弓弩手的脖子,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身旁的落葉。那人雙眼圓睜,身體一歪,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此時,賴家慶帶著錦衣衛從後麵衝殺過來,與路朝歌的親軍衛卒形成了前後合圍之勢。天地院的人被死死困在中間,左衝右突,卻始終無法突破防線,插翅難飛。
“投降吧!降者免死!”
賴家慶的聲音在密林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天地院的人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絕望與掙紮。有人看著身邊倒下的同伴,手中的兵刃漸漸鬆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頭,顫抖著大喊:“我投降!我投降!”
也有人依舊負隅頑抗,紅著眼睛舉刀衝上來,卻被親軍衛卒瞬間砍倒,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不到一個時辰,密林中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一百五十名天地院的精銳,死了八十餘人,傷了五十多,剩下的十幾人全部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瑟瑟發抖,再也沒了先前的囂張氣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鮮血浸透了泥土,與枯葉、雜草混合在一起,散發出濃烈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嘔。火把的光芒映照著滿地的狼藉,樹枝上還掛著破碎的衣甲與淋漓的血跡,景象慘不忍睹。
路朝歌拄著戰刀,穩穩站在密林中央。他身上的玄色披風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臉上也濺了幾滴血珠,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的眼神冰冷如鐵,緩緩掃過跪倒在地的俘虜,沒有半分憐憫。戰馬站在一旁,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踩在血泥裡,濺起點點猩紅,卻依舊保持著神駿的姿態。
“賴家慶。”路朝歌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把這些俘虜全部帶回錦衣衛詔獄,分開審訊,嚴加拷問!務必把天地院在中原的所有據點、聯絡方式、潛藏人員,全都給我撬出來!一個都不許漏!”
“是!少將軍!”賴家慶躬身應諾,立刻揮手示意手下,將俘虜們反手綁住,押解著向外走去。
路朝歌抬頭望向密林深處,夜色濃稠如墨,王嗯英和魏嘉榮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像兩縷青煙,無影無蹤。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握著戰刀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那絲戾氣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按計劃,讓王嗯英和魏嘉榮跑了。”賴家慶安排好後續事宜後,來到了路朝歌身邊。
這是路朝歌一早就做好的打算,留著王嗯英和魏嘉榮這兩條漏網之魚,才能引出天地院在南疆的主力,才能順藤摸瓜,將這個盤踞多年的亂黨徹底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就在此時,一名親軍團率快步跑了過來,躬身稟報:“少將軍!東側的火已經撲滅了!於將軍帶人奮力撲救,保住了大半糧倉和酒窖,那五十名亂賊也已全部被拿下,一個都沒跑掉!”
“好。”路朝歌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傳我命令,讓於吉昌帶人清理歸田園,將屍體妥善掩埋,血跡徹底衝洗乾淨,務必在天亮前恢複原樣,不得留下半點痕跡。另外,讓後廚重新整治喜酒,陛下和朝臣們還在合歡堂,不能讓他們受了驚嚇,掃了婚宴的興致。”
“末將遵命!”團率躬身應諾,轉身快步離去傳命。
路朝歌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著合歡堂的方向緩緩行去。馬蹄聲踏在血泥裡,發出“噠噠”的聲響,沉悶而壓抑,與合歡堂內重新響起的喜慶音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邊是生死搏殺後的狼藉,一邊是強裝鎮定的歡騰。
合歡堂內,李朝宗正端著酒杯,臉上已然恢複了往日的笑意,正與身旁的朝臣們談笑風生,語氣輕鬆,彷彿剛才的火海與廝殺從未發生過。
劉子睿三人坐在一旁,臉上還殘留著些許後怕,手指握著酒杯微微顫抖,卻也強打起精神,跟著賠笑附和。
劉宇森扶著身旁的司姑娘,她的紅蓋頭已經被掀開,露出一張清麗的臉龐,臉色雖有些蒼白,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懼,卻依舊強裝鎮定,微微頷首回應著旁人的道賀。看到路朝歌走進來,劉宇森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感激,扶著司姑孃的手也緊了緊。
路朝歌大步走進堂內,身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與滿室的酒香、脂粉香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李朝宗麵前:“大哥,處理乾淨了。天地院的雜碎們已被儘數拿下,唯有王嗯英和魏嘉榮二人僥幸逃脫,其餘亂黨,一個都沒跑掉。”
李朝宗笑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帶著安撫的意味:“無妨,不過是些跳梁小醜作祟,不足為懼。你做得很好,既護住了我與朝臣宗室的安危,又重創了天地院的亂賊,可謂雙喜臨門。”
他說著,端起酒杯,轉身對著滿堂眾人朗聲道:“諸位,剛纔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插曲,不必放在心上。今天是安樂公劉宇森的大喜日子,良辰美景,佳肴在席,喜酒繼續喝!莫要讓那些雜碎,壞了我們的興致!”
朝臣們紛紛應諾,臉上重新綻開笑容,端起酒杯相互敬酒,喜慶的音樂再次響起,絲竹管絃之聲繞梁不絕。合歡堂內的氣氛漸漸恢複了之前的熱鬨,推杯換盞,笑語盈盈,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短暫的噩夢,夢醒之後,依舊是太平盛世的歡騰。
隻有路朝歌知道,這不是噩夢。
這隻是開始。
天地院的根基,深植於南疆的曼蘇裡,勢力盤根錯節,絕非今日這兩百餘人可比。王嗯英和魏嘉榮跑了,他們必然會回到南疆,調集天地院的主力,捲土重來。
而他,會等著他們。
等著他們再次現身,等著將天地院徹底連根拔起,等著掃清這大明江山之上的所有亂臣賊子,等著讓這片土地,再也沒有戰火硝煙,再也沒有生靈塗炭,真正迎來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他抬手拭去臉上的血珠,眼底的光芒堅定而熾熱,如同暗夜中永不熄滅的星火。
亥時,歸田園的喧鬨漸漸散去,朝臣們和劉氏宗室紛紛離去,李朝宗也在親軍的護送下,返回了長安城。
路朝歌留在了歸田園,清理著最後的殘局。
西側的偏院裡,薛沐辰正站在廊下,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神空洞。他的身上沾了幾滴血,是刀盾手的血,手裡還攥著薛晨陽的玉佩,玉佩被攥得發燙,卻讓他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賴家慶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臉上帶著一絲冷意,卻也帶著一絲讚許:“薛沐辰,你做得很好,沒有耍花樣,王嗯英和魏嘉榮雖然跑了,但天地院的兩百精銳,全部被拿下了,你的功勞,少將軍記著。”
薛沐辰抬眼,看向賴家慶,聲音乾澀:“晨陽呢?我的兒子呢?他在哪?”
“放心吧!你兒子現在很安全。”賴家慶笑了笑:“王嗯英的人剛找到你兒子,就被我們的人給解決了”
薛沐辰指尖摩挲著玉佩上溫潤的紋路,那觸感瞬間拉回了幾個時辰前的暗夜——彼時合歡堂的喜樂尚未被喊殺聲打斷,長安城內永寧坊,薛晨陽正坐在自家書房,借著燭光翻看父親留下的書籍。
突然,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幾道黑影如鬼魅般竄了進來,手中的鋼刀在月光下泛著寒芒。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正是王嗯英的心腹吳三,他眼神陰鷙,直勾勾盯著薛晨陽:“跟我們走一趟!”
薛晨陽不過十四歲,卻比同齡孩子沉穩許多,他猛地站起身,厲聲喝問:“你們是誰?我父親是薛沐辰,你們敢放肆!”
“就是要找薛沐辰的兒子!”吳三冷笑一聲,揮手示意手下,“抓起來,彆傷了他,王公子還要用他要挾薛沐辰!”
兩名黑衣人立刻撲了上去,薛晨陽轉身就往屋外跑,卻被其中一人拽住了後領,硬生生拖了回來。他掙紮著,抬腳踹向對方的膝蓋,卻被那人反手按在地上,粗糲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吳三走上前,打量著薛晨陽,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薛沐辰倒是生了個有骨氣的兒子,可惜啊,今天落在我們手裡,雖然你爹現在有些搖擺不定呢!”
他抬手示意,“帶走!動作快些,彆被人察覺了!”
黑衣人架著薛晨陽,正要往外走,突然,巷口傳來一聲清脆的哨響,緊接著,十幾名身著黑色勁裝、腰佩路朝歌親軍令牌的漢子從暗處竄了出來,為首的正是路朝歌麾下的親軍校尉趙烈。
“吳三,奉少將軍之命,在此等候你們多時了!”趙烈聲音洪亮,手中長刀出鞘,寒光凜冽,“放下人,束手就擒,可留全屍!”
吳三臉色一變,沒想到路朝歌竟早已佈下埋伏。他咬了咬牙,狠聲道:“兄弟們,殺出去!誰能帶著這小子走,王公子重重有賞!”
說罷,他率先揮刀衝向趙烈,刀鋒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麵門。
趙烈不慌不忙,側身避開刀鋒,反手一刀,直刺吳三的小腹。兩人瞬間戰在一處,鋼刀碰撞的鏗鏘聲劃破了夜的寧靜。其餘黑衣人也紛紛拔刀反抗,路朝歌的親軍則結成陣型,步步緊逼,刀光劍影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架著薛晨陽的兩名黑衣人見勢不妙,想要趁機溜走,卻被兩名親軍攔住去路。其中一名親軍一刀劈向左邊黑衣人的手臂,那人慘叫一聲,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另一名親軍趁機上前,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反手將薛晨陽拉到自己身後。
“公子莫怕,我們是少將軍的人,特地來救你!”那名親衛沉聲道,同時揮刀擋住了另一名黑衣人的攻擊。
薛晨陽驚魂未定,卻緊緊攥著衣角,沒有哭鬨。他看著巷子裡廝殺的場麵,看著路朝歌的親軍為了保護他浴血奮戰,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吳三與趙烈纏鬥了十幾個回合,漸漸體力不支,身上已添了好幾道傷口。他知道今日無法帶著薛晨陽脫身,心中一橫,虛晃一刀,轉身就想逃跑。趙烈早已看穿他的意圖,縱身一躍,長刀劈出,一道寒光閃過,吳三的頭顱應聲落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腳下的青石板。
剩下的黑衣人見首領已死,頓時潰不成軍,有的想要投降,有的則試圖突圍,卻都被錦衣衛一一拿下或斬殺。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巷口的廝殺便平息了。
趙烈走到薛晨陽麵前,躬身行禮:“公子,亂賊已除,少將軍吩咐,讓屬下立刻送你去安全之地。”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玄色令牌,上麵刻著“路”字,“少將軍說,憑此令牌,無人敢傷你分毫。”
薛晨陽接過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中卻漸漸安定下來。他抬頭看向趙烈,輕聲問道:“我父親他還好嗎?”
“正在歸田園執行任務,少將軍會護他周全。”趙烈沉聲回應,“放心,等事情平息,我自會送你回到他身邊。”
說罷,趙烈示意兩名親軍護送薛晨陽,自己則帶著其他人清理現場。薛晨陽回頭望了一眼自家小院的方向,然後跟著錦衣衛轉身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
而那塊被他匆忙中塞進口袋的玉佩,正是薛沐辰臨行前親手係在他頸間的,此刻正被薛沐辰攥在掌心,帶著兒子殘留的溫度,也帶著路朝歌親軍浴血奮戰換來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