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夜。
長安城的喧囂隨上元燈會落幕儘數消散,朱雀大街的花燈餘燼尚溫,市井歡鬨卻已湮沒在夜色裡。
城西三十裡的西山,被濃稠墨色徹底包裹,山風穿林過石,卷著枯枝敗葉發出嗚嗚低吼,似巨獸蟄伏的喘息,為這片荒僻山野添了幾分森然。
三更時分,三隊黑影鬼魅般潛入山中,腳步輕捷如狸,落地無聲。為首的胡三,左額角一道猙獰刀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滿臉橫肉繃得緊實,身後十二名天地院死士,個個身形矯健,目露寒芒,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也能穩穩踏過崎嶇山路。每人肩頭都背著鼓囊囊的工具包,繩索、鐵鍬、短刀、強弩、壓縮乾糧與防潮火摺子,是他們今夜行動的全部依仗。
山路崎嶇,碎石枯枝在腳下輕響,稍不留意便會失足滑落。但胡三手中那捲從薛沐辰處得來的絲絹地圖,標注詳儘到極致,不僅有清晰路線,更用特殊符號標出廢棄獵戶陷阱、塌陷礦洞與陡峭崖壁,省去了諸多探查功夫。
“頭兒,這路對嗎?”隊伍中段,綽號“竹竿”的瘦高漢子抹了把額角冷汗,聲音壓得極低。
夜色雖寒,趕路的急促卻讓他脊背沁出薄汗,黏膩衣衫貼在身上,連呼吸都帶著慌亂。
胡三駐足,借著微弱星光對照地圖,又摸出簡易羅盤核對方向,沉聲道:“錯不了。再往前三裡是岔路口,左為萬丈斷崖,右是黑鬆林,藏寶點就在鬆林深處的山坳裡。”
隊伍末尾,矮胖壯實的石墩忍不住嘀咕:“這西山我前幾年跟商隊路過,荒無人煙,從沒聽說有藏寶洞。薛家把寶貝藏在這,就不怕山民獵戶撞見?”
“圖上標著癸未年臘月,”胡三收起地圖與羅盤,語氣篤定,“那是二十五年前前楚隆盛十八年,那時候西山腳下有官府督辦的礦場采石場,後來莫名廢棄。薛家定是趁那時候人多眼雜,悄悄藏了東西,這麼多年草木覆蓋,誰能發現?”
眾人再無言語,緊隨胡三繼續前行。夜風漸急,刺骨寒意裹著落葉掃過腳踝,偶爾有夜梟的淒厲叫聲從崖壁傳來,劃破死寂,讓人心頭陣陣發緊。死士們雖都是刀頭舔血之輩,此刻也不由得握緊腰間兵刃,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黑暗——這山林太過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
一個時辰後,隊伍終於抵達地圖示記的藏寶點。
那是一處極隱蔽的山坳,三麵被陡峭崖壁環繞,唯有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狹窄小徑進出。坳底長滿一人多高的荊棘灌木,枝椏交錯,枯藤纏繞,顯然數十年無人踏足。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地麵投下斑駁黑影,更顯陰森。
“就是這裡。”胡三再次核對地圖,壓低聲音,“東北角老槐樹下是入口,樹該枯了,樹根處有石封洞口。”
兩名死士立刻上前,短刀小心翼翼撥開擋路荊棘,很快,一棵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出現在眼前。樹乾皸裂,樹皮大片剝落,光禿禿的枝乾扭曲著伸向夜空,果然枯死多年。
胡三示意四人分散至山坳四周警戒,自己則帶著竹竿、石墩蹲在槐樹下,短刀輕剔樹根處的落葉、腐土與碎石。不多時,一個由規整石塊壘砌的洞口顯露出來,石塊縫隙用石灰泥漿糊死,經二十餘年風雨侵蝕,早已與周遭土地融為一體,若非有地圖指引,任誰也不會留意。
“撬開。”胡三低喝。
四名壯漢立刻上前,鐵釺狠狠插入石縫,齊聲發力喊著號子。“嘿呀——”一聲悶響,最上方的巨石鬆動滾落,揚起一陣塵土。眾人再接再厲,一塊塊石塊接連搬開,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豁然顯現,一股陳腐的泥土腥氣與金屬鏽蝕味撲麵而來,嗆得人皺眉。
胡三摸出火摺子吹亮,擲入洞中。橘紅色火光在洞內跳躍,照亮一丈深的垂直井道,井底隱約可見開闊空間。
“我先下。”
胡三將繩索一端牢牢係在槐樹乾上,另一端纏在腰間,雙手抓繩,雙腳蹬著濕滑青苔的井壁,緩緩滑下。
兩丈深的井底,胡三站穩身形,舉著火摺子環顧四周。這是一處經人工修整的天然岩洞,三丈見方,地麵被碾平,洞壁釘著些許腐朽木樁,顯是當年加固所用。洞內大半空間被箱子堆滿,一眼望不到頭。
最顯眼的是靠牆碼放的二十餘個樟木箱,外刷桐油,雖曆經二十餘年,卻依舊完好。胡三拔出短刀撬開箱鎖,“哢噠”一聲,箱蓋開啟,裡麵碼放整齊的銀錠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白芒,每塊約莫五兩重。
“是銀子!”緊隨其後滑下的竹竿看清箱內之物,眼中瞬間閃過貪婪,聲音都帶著顫抖,全然忘了身處險境。
胡三瞥都沒瞥他,接連撬開旁側木箱,金條、銅錢、明珠翡翠、瑪瑙玉佩琳琅滿目,件件價值不菲,粗略估算,這批財寶足有百萬兩白銀之多,足以支撐一支大軍數月開銷。
但胡三的目光很快掠過金銀珠寶,落在岩洞角落的更大木箱上。那些箱子更厚重,貼著泛黃硃砂封條,寫著“丙戌年封存”“天地院秘製”,字跡雖模糊,卻依舊可辨。胡三小心撕開封條,掀開箱蓋,裡麵是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狀物件,解開油布,一柄柄製式統一的強弩赫然在目——弩身精鐵打造,泛著幽冷光澤,弩臂是上好柘木,紋理緻密,雖曆二十餘年,卻無半點腐朽鏽蝕。
“是前楚禁軍的強弩!”最後滑下的石墩拿起一柄端詳,聲音滿是驚歎,“五十步可破輕甲,薛家竟藏了這麼多前楚軍械!”
胡三不語,繼續開箱。除了三百把強弩、兩萬支箭矢,還有兩百副前楚龍禁軍專屬的鎧甲,甲片精鋼打造,打磨光亮如鏡,防禦極強;更有長刀、短劍、矛頭等兵器各五百件,件件精工鍛造,刀刃鋒利,吹毛可斷。
石墩快速清點完畢,壓低聲音彙報:“頭兒,這些夠武裝五百精銳!強弩、禁軍鎧、兵刃一應俱全,還有那些金銀,足夠我們招兵買馬了!”
胡三臉上露出得意獰笑:“薛家不過是‘天地院’的保管者,這些本就是我們二十五年前佈下的棋,現在,該取回來了!”他當即部署,“金銀太重,暫留洞中,先搬弩箭、鎧甲、兵刃!都小心些,切勿弄出聲響,速戰速決!”
“是!”眾人齊聲應道,立刻行動。洞口垂下數根繩索,井下遞、井上接,分工明確,動作麻利,可竹竿卻總顯得手忙腳亂,搬著半副明光鎧竟險些摔在地上,惹得胡三狠狠瞪了他一眼,竹竿瞬間臉色慘白,連聲道歉,手腳更顯慌亂。
他們殊不知,頭頂崖壁之上,數雙眼睛正透過夜視千裡鏡,冷冷注視著山坳裡的一切。
距山坳半裡的高地,路朝歌、賴家慶與於吉昌伏在巨大岩石後,氣息沉穩如山石。身旁三十名精銳親軍,黑衣蒙麵,強弩上弦,短刀出鞘,靜靜蟄伏,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顯露著極致警惕。
“少將軍,他們上鉤了。”
賴家慶放下千裡鏡,低聲道,語氣難掩興奮。這千裡鏡是軍械司新製,夜色中也能借微光看清遠處動靜。
路朝歌亦放下千裡鏡,目光銳利如鷹,落在山坳中忙碌的身影上,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腰間長刀鞘上的寶石,在夜色中偶閃微光。
“不急,”
他聲音低沉平靜,“等他們把東西搬上車,放鬆警惕時,再動手。”
於吉昌眉頭微蹙,卻並非質疑,而是戰意翻湧:“少將軍,為何不在洞內動手?洞內空間狹小,他們插翅難飛,屬下可率人直取胡三首級。”
他身形魁梧,肩寬背厚,手中一柄戰刀斜靠在旁,刀身雖未出鞘,卻已透著懾人寒氣。
“洞內太窄,他們皆是亡命之徒,逼急了殊死相搏,徒增我軍傷亡。”路朝歌解釋,“且薛家經營百年,絕不止這些軍械金銀,定有天地院的聯絡名單、朝中把柄之類的秘物,我要等他們把所有東西都翻出來,再一網打儘。”
於吉昌頷首應道:“屬下明白!”
話音落,他抬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山下胡三的身影,周身戰意幾乎要溢散出來,隻待一聲令下,便要衝下去浴血廝殺。
山下,不到一個時辰,所有軍械兵刃便被搬出山坳,整齊堆放在空地上。
胡三仔細清點,確認無遺漏,示意手下往山外密林中藏著的三輛馬車裝運——馬車車廂經特殊改造,夾層可藏軍械,外表與普通貨運馬車無異,即便遇查也不易暴露。
就在最後一箱強弩被兩名死士抬上馬車時,胡三忽然抬手比出停止的手勢。
所有動作瞬間停滯,死士們紛紛握緊兵刃,警惕望向四周。竹竿更是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躲到石墩身後,眼神慌亂地掃著黑暗,連大氣都不敢喘。
山風穿林,沙沙作響,唯有蟲鳴與夜梟叫聲,再無其他動靜。
“頭兒,怎麼了?”石墩壓低聲音問,手中長刀緊握,周身戒備。
胡三眉頭緊鎖,臉色凝重:“太順利了。二十五年來無人發現的藏寶洞,我們一來就找到,搬東西竟也毫無阻礙,不對勁。”
“有地圖在,順利不是應該的嗎?”石墩道,“薛沐辰自身難保,自然不敢耍花樣。”
“他若真心合作,為何不告知洞內是否有其他機關?”
胡三沉吟,“天地院向來隻重利益,他就不怕我們拿了東西,不管他父子死活?”
竹竿從石墩身後探出頭,聲音帶著怯意:“頭……頭兒,薛沐辰除了靠我們,彆無生路,他不敢騙我們的。不如趕緊裝完走,夜長夢多。”
他此刻滿心都是趕緊離開這陰森的山坳,哪裡還顧得上其他,話音裡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胡三心中不安更甚,卻也知道夜路不宜久留,厲聲下令:“石墩,帶五人前探,遇異常立刻示警!竹竿,你帶三人斷後,敢偷懶懈怠,軍法處置!其他人護著馬車,弩上弦,刀出鞘,全速撤離!”
竹竿聞言,臉瞬間白了,腿肚子都在打顫:“頭……頭兒,我斷後?我……我怕做不好……”
“廢什麼話!讓你去就去!”胡三厲聲嗬斥,竹竿嚇得一哆嗦,連忙應道“是是是”,卻依舊磨磨蹭蹭,腳步虛浮地挪到隊伍末尾,手中的短刀握得死緊,指節泛白,眼睛死死盯著身後的黑暗,彷彿下一秒就會有鬼魅撲來。
眾人不敢耽擱,加快速度裝車,可就在最後一箱兵刃被抬上馬車時,異變陡生。
“咻——”
一支響箭劃破夜空,尖銳的哨音在山穀中久久回蕩。
緊接著,四麵八方驟然亮起無數火把,數十支、上百支,密密麻麻如繁星墜地,瞬間將整個山坳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中,影影綽綽的人影從樹林、岩石、崖壁後湧出,手持刀槍強弩,形成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將山坳與唯一出口牢牢鎖死。
“錦衣衛!”有人驚呼,聲音裡滿是絕望。
胡三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他抬眼望去,包圍圈最前方,一名玄衣青年騎高頭黑馬,傲然而立,麵容俊朗,目光如冰,正是路朝歌!
“放下兵刃,束手就擒!”路朝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整個山坳,“反抗者,格殺勿論!”
死寂瞬間籠罩山坳。錦衣衛們虎視眈眈,兵刃泛著冷光;‘天地院’死士麵麵相覷,慌亂爬上臉龐。竹竿更是嚇得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手中短刀“哐當”掉在地上,他竟不敢去撿,隻顧著縮著身子,眼神裡滿是恐懼。
片刻後,胡三眼中閃過狠戾,他知道求饒無用,唯有死戰纔有一線生機。
“突圍!”他暴喝一聲,抬手舉強弩對準路朝歌麵門,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弩箭帶著呼嘯風聲,直射路朝歌眉心,速度快如閃電!
可路朝歌端坐馬背,紋絲不動。
就在弩箭即將射中眉心的刹那,身側的於吉昌閃電般拔刀,“鐺”的一聲脆響,重刀精準劈中弩箭,箭身瞬間被劈成兩半,斷箭擦著路朝歌耳邊飛過,釘入身後樹乾,箭尾兀自劇烈顫抖。
這一刀快如驚雷,力大無窮,連胡三都不由得愣了一瞬。
“放箭!”賴家慶一聲令下。
早已蓄勢的錦衣衛弩手同時扣動扳機,“咻咻咻”的箭雨瞬間射向山坳。第一輪箭雨過後,天地院死士倒下七八人,皆被射中腿、肩、臂等非要害部位,失去戰鬥力卻暫無性命之憂——路朝歌要活口,要從他們口中撬出天地院的所有秘密。
“衝!拚了!”胡三怒吼,揮刀率先向西南方向衝去
——那是包圍圈相對薄弱的一處,僅有二十餘名錦衣衛。
“攔住他們!”於吉昌一聲大喝,翻身上馬,手中戰刀出鞘,刀身映著火光,泛著懾人寒芒。
他一馬當先,如猛虎下山般衝向胡三,身後親軍緊隨其後,瞬間與天地院死士短兵相接。
廝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驟然響徹山穀。胡三的人皆是亡命之徒,困獸之鬥格外凶狠,可錦衣衛精銳裝備精良,配合默契,更有於吉昌這般猛將坐鎮,局勢瞬間一邊倒。
於吉昌手中戰刀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帶著破空之聲。一名天地院死士揮刀砍向他的戰馬,於吉昌手腕一轉,重刀斜劈,“哢嚓”一聲,那死士的刀竟被直接劈斷,餘勢未消,重刀劈中其肩頭,連人帶甲劈開一道深口,那死士慘叫一聲,當場倒地。
又有兩名死士從兩側夾擊於吉昌,一人刺胸,一人砍腿,招式狠辣。於吉昌不閃不避,重刀豎擋,“鐺鐺”兩聲,兩把短刀皆被震飛,兩名死士虎口開裂,鮮血直流。他隨即抬腳踹向左側死士小腹,那死士如斷線風箏般飛出,重重撞在岩石上,當場昏死。右側死士見狀膽寒,轉身想逃,於吉昌反手一刀,刀光閃過,那死士應聲倒地,被挑斷了腳筋。
不過數息之間,於吉昌便解決三名死士,刀法快、準、狠,武勇無雙,看得周圍錦衣衛士氣大振,天地院死士卻人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