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沐辰終於極慢、極慢地轉過身。
他的臉在朦朧的夜色下顯得異常蒼白消瘦,眼窩深陷,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子,銳利而警惕地掃向王嗯英和魏嘉榮藏身的黑暗角落。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個不起眼的、被扒開少許的廢磚洞口時,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有驚呼,沒有逃跑,隻是死死地盯著那裡,手中的鏟子微微抬起,做出了一個防衛的姿態,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許久未曾說話:“誰?”
王嗯英知道不能再等。
遠處製造的混亂拖不了多久,巡守的人隨時可能回來。他深吸一口氣,用手勢示意魏嘉榮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從那狹小的洞口擠了出去,踏入了冰冷的小院。
他的動作很慢,刻意讓薛沐辰看清他手中並無兵器,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具有威脅性——儘管在這深更半夜,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一個被嚴密監控的府邸,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薛大公子……”王嗯英在距離薛沐辰一丈多遠的地方停下,壓低聲音,開門見山,“我們不是路朝歌的人,也不是來害你的。”
薛沐辰的目光像探針一樣在他臉上、身上掃過,那審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敵意。
“那你們是什麼人?鬼鬼祟祟,掘洞而入,難道是來給我薛家拜年的不成?”他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譏誚:“若是賊,我家裡可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若是尋仇……薛某如今孑然一身,隻剩爛命一條,倒也不怕。”
“我們是為合作而來。”王嗯英向前微微踏了半步,聲音更沉,“為給你薛家上下,那些還在詔獄裡等待最終發落的人,尋一條活路而來。”
“活路?”薛沐辰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古怪的嗬嗬聲,“薛家的活路?閣下莫非是在說夢話?路朝歌佈下天羅地網,錦衣衛日夜盯守,我如今連這院子都走不出去,你跟我談活路?”
他手中的鏟子握得更緊,指節有些發白,“現在告訴我,你們到底是誰?”
“我姓王,叫王嗯英。”王嗯英緩緩開口:“‘天地院’王家,你應該有所耳聞才對。”
“果然讓我猜對了。”薛沐辰冷哼一聲:“你的膽子還真是夠大的,這個時候敢來找我,就不怕錦衣衛的人抓了你們,你們可是王家的人,這對於錦衣衛來說,纔是大魚。”
“他們暫時不會出現在這裡。”王嗯英伸出手點了點不遠處那陣陣火光:“我們是不是可以聊聊接下來合作的事?”
“合作?”薛沐辰冰冷的笑容浮現在臉上:“怎麼合作?薛家已經沒了,我父親、我二叔、我弟弟全都被抓了,就連薛家的親族也被抓了,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嗎?”
“是合作,不是被利用。”王嗯英淡淡的說道:“而且,這是你現在最好的選擇,不然過不了多久,路朝歌一樣會對付你的,你畢竟是薛家嫡長子,現在他放過你,不過是因為那封斷親書罷了,可你覺得那封斷親書能幫你抗住多久呢?現在大明被你這一封斷親書,搞得已經開始重修編撰《大明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等過上一年半載,路朝歌會不會再一次對你下手呢?”王嗯英看著薛沐辰繼續說道:“到時候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就能把你料理了,你兒子同樣會隨你而去。”
“現在,擺在你麵前的無非就是兩條路。”王嗯英繼續說道:“要麼在這一畝三分地等死,要麼和我合作,我保不住你薛家全族,但是有很大的機會保住你和你兒子的命,這是你最好的選擇,你覺得呢?”
“我並不覺得你的提議有多好。”薛沐辰突然變得嚴肅:“你說,我現在大喊一聲,將錦衣衛的人喊過來,把你們兩個人抓住,我能不能保住一命?這纔是我現在最好的選擇,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你可以試試。”魏嘉榮緩緩走到王嗯英身邊,一柄匕首落入他的手中:“你可以賭一下,在你開口喊出來之前,我能不能殺了你。”
院中寒風驟緊,颳得枯枝簌簌作響。魏嘉榮手中的匕首在微弱的雪光下泛起一絲冷硬的金屬光澤,他整個人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眼睛,死死鎖在薛沐辰的咽喉處。
薛沐辰喉嚨滾動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帶來的刺痛感,像針一樣。
但他沒有後退,反而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臉上的譏諷之色卻淡了下去,換上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殺了我?”薛沐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然後呢?你們這兩個‘天地院’的王家、魏家嫡係,給我這個薛家孤魂陪葬?用你們的命,換錦衣衛順藤摸瓜,再拔掉中原幾處據點?這筆買賣,聽起來倒像是路朝歌最樂見其成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嗯英:“王公子,你這位同伴,似乎比你還沉不住氣。”
王嗯英抬手,輕輕按在魏嘉榮握刀的手臂上。魏嘉榮肌肉緊繃了一瞬,在王嗯英的目光示意下,緩緩將匕首收回袖中,但身形依然保持在隨時可以暴起的位置。
“魏兄隻是不喜被人威脅,尤其是……虛張聲勢的威脅。”王嗯英向前又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與薛沐辰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薛大公子,你心裡清楚,你剛才說的那個‘最好的選擇’,根本不存在。”
薛沐辰眼神微動,沒有反駁。
“你以為,交出我們,就能換取路朝歌的寬宥,甚至重新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王嗯英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冷酷:“你錯了。首先,你喊不喊得出來,是個問題。就算你喊出來了,錦衣衛來了,抓住了我們——功勞是誰的?是那些日夜蹲守在此的暗樁和明哨的。你一個戴罪之身、被嚴密監控的‘倖存者’,在這種場合的‘檢舉’,分量有多重?”
他看見薛沐辰的嘴唇抿緊了。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王嗯英的聲音如同冰錐,鑿擊著薛沐辰心中那點僥幸:“路朝歌要的是什麼?是‘天地院’在中原徹底成為曆史,是像薛家這樣可能滋生‘天地院’的土壤被徹底鏟除、焚燒乾淨!你薛沐辰,姓薛,身上流著薛家的血,是薛家長房的嫡長子!這就是原罪!那封斷親書,在路朝歌眼裡,不過是一張可笑的、隨時可以撕碎的廢紙!它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你活著,就是薛家未絕的象征,就是‘天地院’可能重新聯絡的紐帶。你覺得,以路朝歌的性格,會留下你這個隱患,僅僅因為你‘可能’立了點功?”
薛沐辰的臉色在黑暗中愈發蒼白。王嗯英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點點割開他試圖用麻木和絕望包裹起來的、血淋淋的現實。他何嘗不明白這些?隻是午夜夢回,總還存著一絲渺茫的幻想,幻想朝廷法度森嚴,幻想那《大明律》修訂後能給他一線生機。可王嗯英將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所以,”薛沐辰的聲音乾澀無比,“你說合作,不過是讓我從一個必死的牢籠,跳進另一個可能死得更快的火坑。跟著‘天地院’,與朝廷、與路朝歌正麵為敵?我現在有什麼資本?”
“你有恨。”王嗯英斬釘截鐵,“滅族之恨,日夜噬心。這恨,就是最大的資本。你有身份,薛家嫡長,即便落魄,這個名頭在某些時候、某些人眼裡,依然有它的分量。你還有……籌碼。”
薛沐辰猛地抬頭:“什麼籌碼?薛家已被抄掠一空!”
“薛家百年經營,真的所有東西都擺在明麵上,被路朝歌一鍋端了嗎?”王嗯英目光灼灼,“那些隻有嫡係核心才知道的、分散在各處的秘藏?那些與各地故舊、門生之間,無法明言卻真實存在的香火情?甚至……薛家曆代整理收藏的、關於朝中某些人物、某些家族不欲人知的隱秘?這些東西,或許不能讓你招兵買馬,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換一條生路,或者……給予仇敵致命一擊。”
薛沐辰的心臟狂跳起來。王嗯英說的沒錯。薛家樹大根深,暗地裡的勾當和積累,父親和叔父確實未曾完全向他這個“不通庶務”的長子交底,但他身為嫡長,耳濡目染,又刻意留心過,確實知道一些連路朝歌也未必能查清的隱秘脈絡和藏匿地點。這些東西,原本是他準備帶進棺材,或者在最絕望時用來魚死網破的。
“你們‘天地院’,想要這些?”薛沐辰警惕地問。
“我們要的,是共同的敵人——路朝歌和李朝宗——付出代價。”王嗯英糾正道,“你的仇恨,需要力量來宣泄;我們的目標,需要內應的情報和某些契機。我們可以幫你和你的兒子離開長安,甚至離開中原,去一個路朝歌暫時夠不到的地方。在那裡,你可以用你掌握的這些東西,換取資源,重建一些力量,等待機會。而我們,則在中原繼續與路朝歌周旋,削弱他。當有一天,時機成熟,裡應外合,未必不能……”
“複辟薛家?還是顛覆大明?”薛沐辰打斷他,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嘲弄,“王公子,你的餅畫得很大。可你看看我現在,看看這高牆,看看外麵那些看不見的眼睛。我自己尚且是籠中鳥,談何幫助你們?又怎麼相信你們有能力把我弄出去?弄出去之後,焉知不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天地院’的名聲,在中原可不算好。利用完棄若敝履的事,你們做得少嗎?”
一直沉默的魏嘉榮忽然開口,聲音冷靜了許多:“薛公子,我們現在能站在這裡和你說話,就是能力的證明。外麵的混亂是我們製造的,暫時引開了大部分注意力。這處廢址,也是我們找到的。這說明,即便在路朝歌嚴控的長安,‘天地院’依然有活動的縫隙。”
他看了一眼王嗯英,繼續道:“至於信譽……我們確實無法給你絕對的保證。但這世道,本就是賭。你留在長安,是坐以待斃,賭路朝歌會大發慈悲或者遺忘你,勝算幾何?跟我們合作,是險中求生,賭我們確有誠意和能力送你出去,也賭你自己出去後能把握住機會。前者十死無生,後者九死一生。這個選擇,很難做嗎?”
薛沐辰閉上了眼睛。
寒風卷著遠處的喧鬨聲隱約傳來,更顯得這小院死寂。他確實恨,恨路朝歌趕儘殺絕,恨世態炎涼,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但他也怕,怕一步踏錯,不僅自己萬劫不複,連兒子最後一點生機也斷送掉。
時間彷彿凝滯。王嗯英和魏嘉榮不再催促,隻是靜靜等待著。他們知道,這是薛沐辰內心最激烈的掙紮時刻,任何多餘的話語都可能適得其反。
終於,薛沐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在昏暗光線下有些駭人,但那深處的彷徨和軟弱,似乎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了。
“我怎麼信你們不是路朝歌派來試探我的?”他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王嗯英似乎早有準備。他從懷中貼身內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隻有半個巴掌大的扁平鐵盒,開啟,裡麵是一枚墨綠色的、造型古拙的玉佩,玉佩上刻著極其繁複的、類似藤蔓與星辰交織的圖案,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奇異的文字,非篆非隸。
“‘天地院’核心家族的‘信佩’,王家嫡係身份象征之一。”王嗯英將玉佩展示給薛沐辰看,“此佩製作之法早已失傳,存世極少,仿造幾乎不可能。路朝歌或許能拿到‘天地院’普通訊物仿造,但這種東西,他拿不到,也仿不出。你可以仔細看。”
薛沐辰謹慎地接過,走到稍微開闊處,借著微弱的雪光與遠處燈籠的漫射,仔細端詳。玉佩觸手溫潤,卻又帶著金屬的涼意,那墨綠色在光線下流轉,內部的紋路彷彿在緩緩蠕動,絕非普通玉器。那個奇異的文字,他曾在一卷極其古老的、薛家秘藏的雜記中看到過類似的記載,被稱之為“信文”,據說有特殊的意義和感應。
他將玉佩還給王嗯英,心中的疑慮消去了大半。這等信物,確實不是能隨便拿出來的。
“看來,你們是認真的。”薛沐辰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夜裡凝成一團霧:“說說你們的計劃。怎麼幫我離開?什麼時候?我需要做什麼?還有,我兒子……”
“計劃不能在這裡細說,隔牆有耳。”王嗯英收起玉佩,語速加快,“我們會給你留下一個絕對安全的聯係方式。你需要做的,首先是活下去,保持‘安分’,麻痹監視者。其次,暗中整理你掌握的那些‘籌碼’,列出清單,但不要寫在紙上,記在腦子裡,或者用隻有你自己能懂的方式做記號。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保護好你的兒子,他是你未來的希望,也是我們合作的基礎之一。”
“離開的時機,”魏嘉榮介麵,警惕地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遠處的喧鬨似乎有平息的跡象,“會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時刻,很可能就在年後,長安城防相對鬆弛的某個節點。具體如何操作,屆時會通過聯係方式詳細告知你。你需要做的,就是嚴格按照指示行動,不要有多餘的好奇和動作。”
薛沐辰沉默片刻,重重點頭:“好。我姑且信你們一次。聯係方式?”
王嗯英從推車隱蔽處取出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用於封窗戶的淡黃色油紙,又拿出一小瓶透明的液體。“用這個,蘸清水,寫在普通紙張上,字跡片刻即顯,半個時辰後會自動消失。看完即毀。將你想傳遞的訊息,用此法寫好,塞入你府邸後巷從東邊數第三塊鬆動牆磚的縫隙裡。每隔三日,會有人去取。若遇緊急情況,可在你臥室後窗台擺放一盆枯萎的蘭草——我們會儘快設法與你接觸。”
薛沐辰接過,仔細看了看,將東西藏入袖中。
“記住,”王嗯英最後叮囑,目光銳利,“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魏兄知。對任何人,哪怕是你最信任的仆役,都不可泄露半分。你和你兒子的性命,皆係於此。”
“我明白。”薛沐辰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冷硬,“你們也該走了。外麵的動靜快停了。”
果然,東南方的火光已經黯淡下去,東街口的打鬥喧囂也漸漸平息。薛府內外,那些被引開的腳步聲正在陸續返回。王嗯英和魏嘉榮不再猶豫,迅速退回到那個廢磚洞口。魏嘉榮率先鑽入,王嗯英在進入前,回頭深深看了薛沐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