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府邸,李朝宗帶著一大家子人出現在這裡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百姓們都見怪不怪了,前楚的皇帝恨不得一年不出宮一次,而他們這位皇帝陛下,一年到頭有事沒事的就往宮外跑,不僅他總願意出宮走走看看,就連太子也是如此。
王府後廚殺雞宰羊,路朝歌挽著袖子操著刀,拎著一隻羊的脖子,一刀就捅了進去,手法不算專業,但架不住人家力氣足夠大,那羊根本就沒怎麼掙紮就死在了路朝歌的手裡。
“你這手法不專業啊!”李朝宗一身便服,嗑著瓜子在路朝歌身邊指手畫腳:“你這一刀下去,那血能放乾淨嗎?你這羊肉吃起來未必好吃啊!”
“你來……”路朝歌將刀遞到了李朝宗麵前。
“我可不來,我出來就沒帶換洗的衣服,這要是弄一身,還要讓人回去取。”李朝宗後退半步:“反正你這身衣服都臟了,這些事你來做正好。”
“既然你不動手,那就閉嘴。”路朝歌沒好氣的說道:“一個吃現成的,還好意思在我麵前指手畫腳。”
“你看你這個人,怎麼連好賴話都聽不出來了?”李朝宗被路朝歌懟了兩句非但沒走,還在一旁看熱鬨:“你這樣是不對的,你要能聽的進去諫言才行,你好歹也是大將軍,要是連諫言都聽不進去,以後怎麼管理軍隊?”
“老子都做到大將軍了,還聽諫言?”路朝歌嗤笑道:“那我這大將軍不是白當了?你要是沒事就去前院打麻將打撲克去,彆在這煩我行不行?本來做飯就夠忙活了,你還在這叨叨叨……叨叨叨,再煩我,我一刀捅死你。”
“你看看你。”李朝宗見惹不起路朝歌,轉身就看向了在那給雞拔毛的路竟擇:“竟擇,你這……”
“大伯,咱就是說,這活其實我不是很想乾。”路竟擇拎著那隻被褪了一半毛的雞:“本來這活是我二哥的,他就欺負我不會打麻將,要不然這活能輪得到我?”
對,李存寧和李存孝哥倆去陪謝靈韻和周靜姝打麻將去了,路朝歌和路竟擇爺倆就被扔在後廚乾活,唯一閒著的李朝宗就成了那個無所事事的主,到處找存在感。
“二叔,我來了。”這邊李朝宗剛走,李存寧顛顛的跑過來了:“有什麼活我能乾的?”
“你不陪著你娘打麻將呢嗎?”路朝歌頭也不抬。
“奶奶來了,她把我替下來了。”李存寧湊到路竟擇身邊,幫著路竟擇一起收拾雞:“周爺爺也在前麵呢!你不過去看看?”
“我看什麼看。”路朝歌繼續收拾著羊:“他們玩他們的,我乾我的,大家互不打擾挺好。”
“姐夫,我來了。”路朝歌的小舅子周博謙晃晃的來到了後廚,這小子現在也了不得了,每天除了讀書就是玩,該說不說的,這小子還是有讀書天賦的,至少周俊彥是誇了他的,將來若是參加科舉,也未必不能金榜題名。
“聽說今年年終考試考的不錯啊!”路朝歌依舊不抬頭,專心致誌的收拾著羊:“想要什麼獎勵啊?”
“你書房裡麵的書,送我幾本唄!”周博謙很喜歡讀書,他發現讀書能讓他知道很多自己沒見識過的事。
“行,等我忙完了去看看,有什麼書適合你。”路朝歌倒是沒想到,這個便宜小舅子居然隻要了書。
“也不知道那些書有什麼好看的。”路竟擇讀書但是他不喜歡讀書:“你將來準本科舉啊?”
路竟擇對這個比他還小的舅舅始終是提不起尊敬來,畢竟兩人年紀相當,你讓他怎麼去尊敬一個比他還小的長輩?
周博謙對路竟擇的態度也是見怪不怪了:“咱倆不一樣,我將來是要科舉的,必須要多讀書才行,要不然以後怎麼金榜題名,周家那可是詩書傳家,我不能丟了周家的臉麵。”
“你說的好有道理。”路竟擇豎起了大拇指:“科舉,你以為科舉那麼簡單呢?你看看每年來長安城參加科舉的人有多少,能考上的又有幾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難。”
“就因為難,我纔要更努力才行。”周博謙蹲在了路竟擇身邊:“將來我也要做六部尚書。”
“那你努力吧!”路竟擇沒參加過科舉,可是他見識過科舉有多艱難,那些讀書人哪個不是廢寢忘食,他感覺當將軍比考科舉簡單多了。
“竟擇,人各有誌。”李存寧在一旁開腔:“你想當大將軍,可是你不能讓所有人都當大將軍啊!總要有人治理天下,也總要有人守護天下,不管是讀書人還是武人,對大明來說都是很重要的。”
“反正若是讓我參加科舉,我不如一頭撞死。”路竟擇這話說的是實話,他確實讀書,但是他不喜歡讀書:“算了,讀書人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就你廢話多。”路朝歌笑著說道:“你信不信,從明天開始,我讓你一天讀書四個時辰?”
“那你還是弄死你兒子吧!”路竟擇撇撇嘴。
“大過年的,什麼死不死的。”李存寧瞪了一眼路竟擇:“二叔,咱家戲班子請好了嗎?”
“我不知道啊!”路朝歌確實是不知道這些,都是周靜姝安排的,他也不喜歡看唱戲的。
“都安排好了。”路竟擇抽了抽鼻子:“這次這個戲班子說是不唱戲了,說是要表演什麼話劇。”
“嗯……”路朝歌猛的抬起頭,話劇這東西他看過,但不是在這個時代,是在他那個世界。
路朝歌開始回想自己書房裡有關於話劇的東西嗎?
想了許久,他可以很肯定的說,沒有。
他確實是照搬照抄了一些他那個世界的小說,但那是為了給周靜姝解悶用的,話劇的東西他從來沒弄過。
不過路朝歌也就這麼想了一下,也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一切事物都是發展的,路朝歌都能來到這個世界,話劇早早出現也不是不能理解。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手裡也沒閒著。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府內外都點上了燈,前院的歡笑聲、搓麻聲和孩子們追逐嬉鬨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隔著幾重院落隱隱傳來,將這年夜的喜慶渲染得愈發濃烈。後廚這邊也是爐火熊熊,鍋氣蒸騰,各色菜肴的香味逐漸彌漫開來。
“竟擇,去告訴你娘她們準備開飯了。”最後一道菜出鍋後,路朝歌吩咐路竟擇去前麵問問。
很快,王府內響起一陣陣笑聲,眾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豐盛的年夜飯,路家沒有那麼大的規矩,都是一家人,隻要你彆往桌子上爬,也沒人管你吃什麼喝什麼。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悅當中時,長安城千家萬戶門前次第亮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將積雪映照得晶瑩。酒肆飯館裡的喧鬨聲隔著幾條街巷傳來,模糊而又充滿了塵世的暖意。遠處不知哪家府邸,隱隱傳來絲竹之聲,為新年的夜晚平添幾分慵懶的歡愉。
王嗯英與魏嘉榮沿著坊牆陰影,一路沉默地穿行。他們此刻的裝扮,與城中那些為了生計奔波、年節裡仍不得閒的苦力或小販並無二致——破舊的棉襖,粗糙染色的包頭布,臉上帶著刻意塗抹的灰土與風霜痕跡。王嗯英甚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輛半舊的獨輪推車,上麵胡亂蓋著幾張破草蓆,裡麵似乎藏著些雜物,走起來吱呀作響,恰是最好的掩護。魏嘉榮則佝僂著背,跟在車旁,時不時咳嗽兩聲,活脫脫一對趁著年節前最後一點時光,想多跑兩趟活計的窮苦兄弟。
他們繞開了薛府正門那條燈火相對明亮的大街,專揀僻靜、昏暗的後巷窄道走。空氣裡飄散著年夜飯的香氣,混合著燒炭、香料和隱約的炮仗硝煙味,但這種屬於人間團圓的熱鬨,此刻隻讓他們感到一種冰冷的疏離。
魏嘉榮的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每一次巷口的風吹草動,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或更夫模糊的吆喝,都讓他肌肉微微收縮。他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被王嗯英那沉默而決絕的背影堵了回去。他知道,此刻再說什麼都是徒勞。王嗯英既然已經決定,甚至暗中調動了人手製造混亂,那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緊,觀察,並在最壞的情況發生時,拚儘全力尋找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現在的‘天地院’,在長安城能調動的人手不過十幾二十個,現在還沒和‘天地院’劃清界限,可見這些人都是死忠分子了。
越靠近薛府所在的永寧坊深處,年節的氣氛似乎就越淡薄。此間多是達官顯貴的宅邸,高牆深院,門戶緊閉,門前的石獅在陰影裡沉默蹲伏,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森嚴。薛府更是如此,曾經的車馬喧囂、門庭若市早已不見,連門口懸掛的燈籠都比彆家暗淡許多,在寒風裡孤零零地晃著,照亮門楣上尚未撕淨的陳舊封條痕跡,以及嶄新的、代表朝廷監控的玄色小木牌。整座府邸像一頭受傷後蟄伏的巨獸,寂靜得可怕。
薛家好歹是詩書傳家的大族,薛沐辰到了長安城之後,也是有很多薛家的故友前來拜訪的,可是在薛家出事之後,這些人就徹底和薛家劃清了界限,誰也不想被打入到造訪的行列當中,誅九族的大罪誰願意沾邊啊!
兩人將推車藏進一條堆滿雜物的死巷角落。王嗯英蹲下身,耳朵貼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凝神細聽。牆內傳來極輕微的、規律性的窸窣聲,那是靴底碾過碎雪或枯葉的動靜,間隔均勻,是巡邏的家丁,還是錦衣衛的暗樁?
魏嘉榮也靠過來,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問:“怎麼進?翻牆?牆頭肯定有佈置。”
王嗯英沒回答,隻是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牆角根。那裡,挨著府邸外牆基,有一個半人高的凹陷處,像是早年修繕時留下的瑕疵,又像是排水溝渠的殘跡,上麵胡亂搭蓋著幾塊破木板和枯藤,被厚厚的積雪半掩著,在黑夜裡極不顯眼。他白天踩點時,曾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魏嘉榮眯起眼,借著遠處微光打量,“像是狗洞。”
“不是狗洞,”王嗯英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應該是早年修暗渠的廢口,裡麵應該還有空間。府裡現在人手不足,看守重點在門戶和主要院牆,這種地方未必顧及得到。”
正說著,遠處東南方向,忽然“呼啦”一下,騰起一片明亮的火光,隨即傳來隱約的驚呼和嘈雜!火光映亮了小半邊天空,即使隔著數重屋宇也能看見。
幾乎同時,更近些的東街口方向,爆發出激烈的爭吵和打鬥聲,似乎有兩夥人因為什麼衝突扭打在了一起,叫罵聲、器物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薛府周圍的寂靜瞬間被打破。高牆內,清晰的呼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至少有三人迅速朝著府邸前門和東側翼的方向移動。牆外陰影裡,也有兩道原本幾乎融入黑暗的身影,略微遲疑後,飛快地朝著起火和喧鬨的方向潛行而去,顯然是被派去探查或增援。
就是現在!
王嗯英猛地一拉魏嘉榮,兩人如同蓄勢已久的狸貓,貼著牆根陰影,迅疾無聲地撲向那個積雪覆蓋的凹陷處。王嗯英手腳並用,快速扒開表層的浮雪和枯藤,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洞口和幾塊鬆動的磚石。他用力一撬,一塊磚石應手而落,露出後麵更深的黑暗和一股陳腐的泥土氣味。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蜷身擠入。
魏嘉榮心臟狂跳,來不及多想,眼看王嗯英已經率先鑽了進去,他一咬牙,也俯身跟上。粗糙的磚石邊緣刮擦著後背的棉襖,發出輕微的嘶啦聲,在魏嘉榮聽來卻如雷霆。他擠過最狹窄處,裡麵果然是一個被遺忘的、不足丈許的狹窄夾層,堆滿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敗葉和硬化了的淤泥。頭頂是厚重的條石,應該是府內地基的一部分。前方隱約透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還有……另一種窸窣聲。
不是巡邏的腳步聲,更輕,更慢,帶著一種壓抑的、令人心悸的節奏。
王嗯英停了下來,示意魏嘉榮噤聲。
兩人屏住呼吸,在腐土和灰塵的氣味中,透過前方磚石一道細微的裂縫,向外窺視。
外麵是一個極其偏僻的小院,看樣子是堆放廢棄雜物的地方,幾株枯樹歪斜著,地上淩亂地扔著破舊的缸甕和斷裂的桌椅。而就在院中那口早已乾涸的、蓋著厚重木蓋的石井旁,一個人背對著他們,正用一把小鏟,緩慢而用力地挖掘著井邊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那人穿著一身素色棉袍,身形單薄,動作卻帶著一股狠絕的勁兒。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縫隙,王嗯英和魏嘉榮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發出的、與這寒冷冬夜幾乎融為一體的死寂與絕望。
是薛沐辰。
他像是在挖掘什麼,又像是在徒勞地發泄。鏟子與凍土碰撞,發出沉悶的“哆哆”聲,在寂靜的小院裡回蕩,聽起來分外淒涼。
魏嘉榮看向王嗯英,用眼神詢問:出去?現在?
王嗯英卻緩緩搖了搖頭。他指尖微動,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武器,而是一枚很小的、邊緣不甚光滑的石子。他屈指,將石子從裂縫中精準地彈射出去。
“嗒”一聲輕響,石子落在薛沐辰側前方一隻破瓦罐上,發出清晰的脆響。
薛沐辰挖掘的動作驟然僵住。他握著鏟子的手背,青筋猛地凸起。他沒有立刻回頭,身體卻明顯繃緊了,像一隻受驚的野獸,靜靜地等待著,判斷著危險的來源。
幾個呼吸的沉默,隻有寒風穿過枯枝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