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才其實明白路朝歌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且這也不是路朝歌第一次這麼說了,他一直把路朝歌當成自己的信仰,就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從來都沒忘記他們這些老兄弟。
李朝宗剛剛起兵的時候,那是涼州最艱難的時刻,那時候的定安縣人真的是團結一心,就是為了能活下去,很多人都是抱著吃幾頓飽飯就死的心態走上的城牆,也正是因為如此,定安縣之戰,李朝宗帶著三千人硬抗敵軍數萬人的進攻,不僅擋住了敵人的進攻,還打了個漂亮的反擊,一戰就奠定瞭如今大明的基礎,纔有了今天的大明。
路朝歌未曾忘記這些人的奉獻,但是在他們這些老兄弟麵前,他是很少煽情的,路朝歌的一番話,讓丁卯才覺得路朝歌有點交代遺言的感覺。
“你跟我扯呢吧!”丁卯才搖了搖頭,語氣卻軟了下來,“那時候我們算什麼?一群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民,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
“這就是事實。”路朝歌又撕下一條兔腿,這回自己咬了一大口,邊嚼邊說,“你以為憑我一個人就能百戰百勝?沒你們陪在我身邊,我路朝歌算個屁啊!”
他說得如此直白,如此粗俗,卻又如此真誠。
丁卯才沉默了好一會兒。篝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複雜的光。
“你這人怎麼還會說這麼肉麻的話?”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聽的人怪惡心的。”
“我說的是實話。”路朝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丁卯才很少見到的疲憊,“一將功成萬骨枯,你以為這話是開玩笑的?要是沒有那麼多兄弟戰死沙場,哪來的如今的大明,哪來的什麼領軍大將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有時候半夜醒來,我還能聽見他們的聲音。王大眼,陳瘸子,趙小虎……他們都死了,死在我眼前。”
丁卯才拍了拍路朝歌的肩膀。這個動作很輕,卻很有力。
“至少你還記著他們,不是嗎?”他說,“兄弟們也是為了更好的生活。隻不過他們的運氣可能差了一些,但好歹是讓更多人見到瞭如今的盛世大明。”
“是啊。”路朝歌長長吐出一口氣,白色的水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所以我纔要建這個營地,所以纔要把這些人練出來。我要讓他們明白,穿上這身甲冑,扛起這麵旗幟,意味著什麼。”
兩人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時間在篝火的劈啪聲中一點一點流逝。兔肉吃完了,丁卯才又往火裡添了些柴。東方的天空越來越亮,星辰漸漸隱去。
突然,營地大門處傳來聲響。
路朝歌和丁卯才同時抬頭望去。
隻見灰影和蠻牛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一個扭傷腳的同袍,率先走了進來。他們渾身泥汙,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陸陸續續的身影出現在晨光中。他們或互相攙扶,或背著受傷的同伴,雖然步履蹣跚,卻沒有一個人掉隊。
五十六個人,一個不少。
最後進來的是黑虎。他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中竟然拿著那麵紅旗——那麵本該插在山頂臥牛石上的紅旗。
路朝歌站起身。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就這麼站著,目光掃過這群狼狽不堪卻完整歸來的年輕人。
篝火還在劈啪作響,但營地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旗杆的聲音。
“旗子誰拿到的?”路朝歌問,聲音平靜無波。
黑虎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奉上紅旗。他的手腕腫得老高,但捧旗的動作卻異常鄭重。
“是我拿到的,將軍。”黑虎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我違反營規,私藏利器,甘願受罰。”
路朝歌沒有接旗子。他的目光越過黑虎,落在灰影身上。
“聽說,是你提議不爭旗子,要把所有人都帶回來的?”他問。
“是。”灰影坦然應道。他沒有跪,隻是站得筆直。
“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簡單,卻重若千鈞。
灰影抬起頭,直視路朝歌的眼睛。晨光中,這位大明領軍大將軍的身影高大如山,但灰影沒有退縮。
“因為,”他一字一頓地說,“戰兵之道,首重團結。若為一點利益就自相殘殺,將來上了戰場,如何將後背交給同袍?如何麵對千萬敵軍?路將軍設此局,若隻為選一個跑得最快、手段最狠的人,那與養蠱何異?您要的,應該是一支能打仗、敢拚命、更懂得信任與犧牲的隊伍。”
這番話說完,營地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連丁卯才都微微側目,看向這個代號“灰影”的年輕人。
路朝歌沉默了。
他就那麼站著,麵無表情。篝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有人屏住了呼吸。黑虎還跪在那裡,雙手捧著旗子,手臂已經開始發抖。
終於,路朝歌開口了。
“都去休息吧。”他說,“今天訓練取消。”
眾人都是一愣。他們想過很多種可能——獎賞、懲罰、更殘酷的訓練……唯獨沒想到是這個。
“至於你,”路朝歌看向黑虎,“私藏利器,按規當逐出營地。”
黑虎的身體猛地一顫。
“但念你最終未釀成大錯,且主動認錯……”路朝歌頓了頓,“杖二十,以觀後效,不過既然旗子是你拿回來的,那這二十杖就免了吧!”
二十杖雖然不算多,但是這要是打下去,估計黑虎接下來的訓練就不用參加了,不能參加訓練就等同於放棄,那黑虎要麵對的隻有死亡。
黑虎鬆了口氣,整個人幾乎癱軟下來:“謝……謝將軍!”
“還有,”路朝歌轉向灰影,“你雖然沒拿到旗子,但你的選擇,證明你已初步明白了什麼是‘戰兵’。從今天起,你暫代這批人的隊長。”
灰影怔住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怎麼,不願意?”路朝歌挑眉。
“不……不是!”灰影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單膝跪地,聲音微微發顫,“謝將軍!”
“都散了吧。”路朝歌揮揮手,“巳時開飯,好好睡一覺。”
眾人如蒙大赦,攙扶著向營房走去。他們的腳步依然疲憊,但脊梁卻挺得比來時更直。
待所有人都離開後,丁卯才湊到路朝歌身邊,低聲問:“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全部回來?”
路朝歌望著東方越來越亮的天空,那裡,一輪紅日正緩緩升起。
“我不知道。”他淡淡道,“我隻是在賭——賭這些人中,至少有一個明白人。”
“灰影確實是個苗子。”丁卯才感慨,“有頭腦,有膽識,更難得的是有格局。不過……他畢竟是薛家的人,你真放心用他?”
“薛家是薛家,他是他。”路朝歌轉身向自己的營帳走去,“我看人,不看出身。”
丁卯纔跟上幾步:“那接下來呢?還按原計劃?”
“不。”路朝歌在營帳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丁卯才,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過年期間,給他們加點‘料’。”
“還加?”丁卯才苦笑,“這都快把他們練廢了。灰影今天能說服所有人回來,不代表下次還能。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極限的。”
“練不廢的。”路朝歌掀開帳簾,晨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我要的,不是一群聽話的兵,而是一群……狼。”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群懂得什麼時候該齜牙,什麼時候該收爪子的狼。”
帳簾落下,將他的身影遮住。
丁卯才站在營帳外,看著東方已經完全升起的太陽。晨光灑在營地上,給一切都鍍上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定安縣的那個清晨。也是這樣一輪紅日,也是這樣一群人,也是這樣……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考驗。
“狼嗎?”丁卯才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戰兵,超越戰兵的存在,確實要有狼性。”
他轉身向夥房走去,準備安排今天的早飯——得豐盛些,畢竟,這些“狼崽子”們,剛剛通過了第一次真正的試煉。
而營房裡,灰影躺在硬板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盯著低矮的天花板,腦中反複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山貓就睡在他旁邊的鋪位,此時翻了個身,小聲問:“灰影……不,隊長,你真覺得咱們選對了?”
灰影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當時我拿了那麵旗子,我這輩子都會看不起自己。”
山貓在黑暗中笑了笑:“俺娘說過,人活著,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隊長,你今天……對得起。”
灰影沒有接話。他隻是閉上眼睛,讓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刻,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路朝歌今天看似什麼都沒說,但那個“暫代隊長”的任命,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個營地,這個訓練,這條路……他好像,開始有點明白該怎麼走了。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路朝歌簡單的收拾了一下,這邊的事處理好了,過了年他還會來這裡,但是接下來的時間,他要陪家裡人過年了。
離開秘密營地,路朝歌一路縱馬狂奔,上了官道之後人就越來越多,眾人步履匆匆,向著長安城趕路,都是回家過年的歸鄉客。
回到王府,路朝歌剛將戰馬交給門房,路竟擇就像個小老虎一般衝了過來,直接衝進了路朝歌的懷裡,這小子衝起來是使了十成十的力氣,與其說是要和路朝歌親昵一番,不如說這小子實在報複。
路朝歌猝不及防,被路竟擇直接撲倒在地。
“臭小子,你這是想撞死我啊?”路朝歌將路竟擇直接舉了起來:“咋地?對我有意見?”
“老頭,你乾啥去了?”路竟擇被路朝歌舉了起來:“我回來你也不知道迎接一下,不重視我了是不?”
“你一個大老爺們,我迎接個屁啊!”路朝歌將路竟擇放在了地上:“你又不是大姑娘,不迎接你還能少塊肉啊!”
“我可是聽說了,我妹妹回來的時候,你連夜出城去看她。”路竟擇仰著頭看著路朝歌:“我就不配擁有這份愛?”
“哎呦!你還吃你妹妹的醋了?”路朝歌突然笑了起來,大手按在了路竟擇的小腦瓜上:“你一個大老爺們,還能吃這個醋?那你將來出征在外,不能陪著我和你娘親,那我是不是也要找你的事啊?”
“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路竟擇將路朝歌的大手扒拉到了一旁:“你這算是提前預支?”
“對,放在銀行叫借貸。”路朝歌扶著路竟擇的肩膀,兩人並肩往正廳走著:“這一趟出去感覺怎麼樣?”
“還行吧!”路竟擇想了想:“你知道的,這次出去其實我們沒做什麼,都是大哥在操持,在襄州大哥真厲害,把那些世家處理的那叫一個乾淨,襄州百姓也都記我大哥的好呢!將來這個地方的百姓肯定會記住我大哥,沒準會像南疆百姓對你那般,給我打個建個祠什麼的。”
路朝歌聽著兒子略帶稚氣又故作老成的總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笑意。他攬著路竟擇的肩膀,兩人一同穿過王府的迴廊。臘月的寒氣被紅牆黑瓦擋去大半,庭院裡的臘梅開得正好,清冽的香氣若有若無。
“記住你大哥的好,是好事。”路朝歌的聲音放得平緩,“但你得明白,百姓記不記你,給你立不立祠,從來不該是做事的目的。襄州的事,你大哥做得好,是因為他眼裡看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腦子裡想的是長治久安的法子,心裡頭裝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心思擺正了,事才能做對。”
“那南疆百姓給你蓋了那麼多祠堂怎麼說?”路竟擇想到了南疆的大都督祠:“你當時是不是也和我大哥在襄州道的時候一樣,隻想為百姓做點事?”
“那肯定不是。”路朝歌直接否定了路竟擇的話:“我那時候就是為了收買民心,用著前楚朝廷的銀子,去幫你大伯收買南疆百姓的民心,我為什麼不乾啊?我要是單純的想為百姓做點事,我就不會留在那兩年時間,你以為收買人心那麼容易呢?你不僅要做事,還要讓他們能經常看見你在幫著他們做事,這纔是收買人心,那兩年我和你娘除了躲在荔枝園裡吃荔枝,我剩下的事就是天天到處跑了,百姓們看的多了,也就認可我的人了,認可了我這個人,也就算是認可了當時涼州的執政體係,認可了這一切,他們也就把自己當成涼州的一部分了,所以在南疆納入大明版圖的時候,沒發生戰爭,也沒發生民亂,一切的一切都很順利。”
“我以為你的目的很單純。”路竟擇看向自己的父親:“可現在聽你說的這些話,你好像確實沒那麼單純。”
“我做事自然要為當時的我和你大伯的未來考慮。”路朝歌笑了笑:“若我隻是很單純的做一件事,那隻能是為了家人,就比如我為了整個家,可以在外麵和彆人拚命,唯一的目的就是你們能過的更好,這種事我很單純。”
“若是有一天,我對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很單純的去做一件事,那你就應該知道,我的目的沒有那麼單純。”路朝歌的手再一次覆蓋在了路竟擇的頭上:“兒子,做到我這個位置上的人,想要去單純的做一件事,是很難很難的,哪怕我真的很單純的做一件事,在某些人的眼裡,我還是帶有某些目的的,所以不要把你爹想的那麼純粹,你爹的眼裡也有利益,有大明的利益,有家人的利益,你可以說我再走上一條如同世家大族的路,這一點我不敢否認,因為確實如此,但是我始終將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家族的利益,為了國家利益,我是可以放棄家族利益的,這就是我們路家和世家還有那麼一絲絲的區彆。”
“那南疆百姓知道了,豈不是會很傷心?”路竟擇問道。
“為什麼要傷心呢?”路朝歌臉上依舊掛著笑:“他們的生活更好了,百姓們不用餓肚子了,他們不用擔心有戰爭再一次降臨到他們身上,難道這還不夠嗎?”
“雖然我有著自己的目的,但是我對他們的好是實打實的。”路朝歌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求他們對我感恩戴德,畢竟我的目的就不純粹,但是百姓們太純粹了,他們隻看到了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
路朝歌的話再一次顛覆了路竟擇的認知,原來做到一定位置的人,哪怕想要去單純的做一件事都那麼難,哪怕你真的之上想單純的做些什麼,可到了彆人眼中你終究是帶著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