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說這些,就是為了讓路竟擇早日明白:身處名利場中,人便不可能全然單純。若始終天真如初,縱使手握大權,也終會遭人算計而栽倒。路竟擇不必憂慮犯錯會危及自身性命,但他的任何一個差錯,都可能牽動整個大明的未來——這絕非兒戲。他是大明將來的領軍大將軍,如同李存寧一般,一舉一動皆關係國運。因此,他們註定無法做一個真正純粹的人。
讓路竟擇早些懂得這些道理,總好過他將來跌了跟頭、吃了虧才醒悟。有些苦頭,未必非要親身經曆才能長記性,何必讓孩子白白受那份罪?
“爹,那我若是真成了一個純粹的人,會不會很麻煩?”路竟擇不禁自問。
“麻煩未必,但你老子我恐怕就要頭疼了。”路朝歌輕撫額頭,“這天下終究要交給你大哥,而你也終將接過我手中的權柄。若是像你妹妹那樣,安心做一位無憂無慮的公主或閒散王爺,你自然不必學這些。可是——你甘心當一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嗎?”
“我不甘心。”路竟擇立刻答道。
“既然不甘,便試著接受這一切。”路朝歌語氣沉緩,“這都是你必經之路。此時不麵對,將來也逃不過。純粹的人在這條路上走不遠,不是被啃得屍骨無存,便是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爹,這二者……有何區彆?”路竟擇不解。
“當然有。”路朝歌略帶玩味地說,“前者是連屍首都尋不見,後者好歹留個全屍。”
“反正結局都好不了。”路竟擇輕歎,“爹,為何成年人的世界如此艱難?”
“因為成年人的**更多啊!”路朝歌推開正廳的門,邁步而入,“無欲則剛,但世上幾人真能無欲無求?我若無所求,便不會有今日;你大伯若無野心,如今也不會是大明皇帝,隻怕早已是長安城外亂葬崗上的一具白骨。人有了**,就得為這份**付出代價。”
父子兩人走進正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敞開的雕花門扉,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將空氣中浮動著的細微塵埃照得纖毫畢現。暖風從庭院吹入,帶著草木的微腥和隱約的花香。
路朝歌走到臨窗的紫檀木茶案旁,拂了拂衣擺坐下,那截袖口上繡著的暗色夔紋在光線下流轉著啞光。他示意路竟擇坐在對麵。
“難,是因為背負多了,也因為……看得清了。”路朝歌提起那隻架在紅泥小爐上的越窯青瓷執壺,不急不緩地往兩隻素白釉的盞中注水。
沸水衝入,捲起沉在盞底的翠色芽尖,浮浮沉沉,一股清冽的豆香隨之彌散開來。他的聲音在氤氳的水汽裡顯得格外平靜,彷彿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孩童時,摔倒頂多擦破皮肉,哭一場便罷。可當你肩上扛著越來越多人的身家性命、前程福祉時,你邁出的每一步,都得想著身後。”
路竟擇雙手接過父親推來的茶盞,滾熱的溫度透過薄胎瓷壁熨貼著掌心。他低頭看著盞中緩緩舒展的葉芽,沒說話。
“怕了?”路朝歌抬眼看他,目光裡沒有審視,倒像隻是在觀察茶色。
“不是怕,”路竟擇抬起頭,眼神裡還有些屬於少年人的倔強光亮,“是覺得……重。爹,我該怎麼選?每次都能選對嗎?”
路朝歌輕輕吹開茶湯表麵的浮沫,啜飲一口,喉結微動。“先彆急著問怎麼選對。先學會彆選錯得太離譜。”
“這有區彆?”
“自然有。”路朝歌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選對,有時需要天時地利,半分勉強不來。但不選大錯,卻可以靠人事周全。”他指了指窗外的庭院,“你看那幾株梅花,開得正好。可若園丁隻顧眼前繁盛,一味追肥催花,來年根脈受損,便再也開不出好花了。治國、掌軍、乃至做人,道理相通——急於求全,往往埋下大患。”
路竟擇順著父親的手指望去,院中梅花確實穠麗,在午後驕陽下幾乎有些灼眼。“所以……要先看清代價?”
“是。”路朝歌頷首。
“代價分兩種。一種明晃晃擺在台麵上,誰都能看見。”他信手從棋罐中拈起幾枚棋子,在案上隨意擺出陣勢,“就像行軍布陣,正麵強攻,折損多少兵馬,斬獲多少城池,得失一目瞭然。”
“難的,是另一種。”路朝歌的手指移向更虛闊處,彷彿在無形的輿圖上勾勒,“它不在當下的戰局裡,甚至不在你最關注的地方。可能是一次糧秣調動的延誤,一處關隘守將的微妙態度,或者一句在朝堂上被輕輕放過的議論。今日看似無關緊要的一步閒棋,或許數月之後,就成了決定戰局生死的命門,或是被人藉以掀起風浪的裂隙。”
路竟擇的目光隨著父親的手指移動,試圖理解那些無形線索間的關聯。陽光移動了些許,照亮了案幾一角,那裡不知何時落了一顆深褐色的瑪瑙鎮紙,顯得格外溫潤。
“所以,不是隻看眼前一步的得失,要把所有牽連的、可能變化的都看在眼裡?”
“儘力而為。”路朝歌收回手,攏入袖中,“世事如棋局,亦不如棋局。棋盤有界,子力有限,規則分明。可這天下,”他手勢一展,彷彿囊括了眼前的一切,“人心萬變,局勢如水,沒有邊界,也無絕對規則。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多看幾步,多算幾重,在混沌中儘量尋出一條平穩些的路。”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兒子:“你問我如何選。這便是第一步——開啟你的眼界,彆隻盯著最顯眼的那處廝殺。聲音最大的提議,未必是最好的;最直接的路徑,未必最平坦。你要學會看見那些沉默的角落,聽見那些無聲的代價。”
路竟擇深吸了一口氣,庭外的花香與茶氣混在一起,吸入肺腑,帶著一種奇異的清醒感。
“爹,您說得這些,關乎局勢,關乎利害,孩兒雖覺艱深,尚可試著去揣摩。可是……”他頓了頓,年輕的臉龐上浮現出真正的困惑,“人心呢?您剛才也說了,世事不如棋,最難測的是人心。局勢利害可以分析,這人心的向背、真偽、親疏,難道也能這樣一子一子算清嗎?”
路朝歌沉默了。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慢慢飲儘,然後才將空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比先前更沉的悶響。
“人心最難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也垂落,看著盞底殘留的幾片茶葉,“因為它時時在變。今日對你推心置腹者,明日可能因利忘義;此刻與你勢同水火之人,他朝未必不能同舟共濟。”
“那……豈不是毫無辦法?”路竟擇感到一絲沮喪。
“辦法是有的,隻是笨些,難些。”路朝歌重新抬眼,這次,他的視線越過了路竟擇,投向了庭院深處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彷彿能從虯結的樹乾和密葉間看出些什麼。“你要先學會‘看’。不是漫無目的地看,而是有法度地觀察。”
“觀察?”
“嗯。觀察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尤其是細微之處。言可飾,行可偽,但有些本能反應,往往來不及遮掩。”路朝歌轉回頭,目光重新凝聚在兒子臉上,“譬如,人在緊張或編造謊言時,眼珠常會不自覺地瞥向左上方——那是他正在構建腦內景象。而真正被激怒時,瞳孔會不由自主地放大。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或許是不耐;與你對話時,腳尖的朝向,可能暴露了他真實想要離開的方向。”
路竟擇聽得怔住了,他從未想過,察人還有這等細微的門道。“這些……當真?”
“十之七八吧。”路朝歌道,“這是你爹我多年與人打交道,再加上請教過刑名老吏、江湖奇人,慢慢總結出的。但切記,這些隻是跡象,不是鐵證。且人外有人,最高明的說謊者,經過刻意錘煉,連這些本能反應都能部分控製,甚至偽裝。”
“那學了又有何用?遇上高手,不是照樣被騙?”路竟擇更困惑了。
“有用。”路朝歌肯定地說,“第一,這能幫你篩掉大多數不夠‘高明’的欺瞞。第二,也是更要緊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沉,帶著一種傳授秘辛般的鄭重,“當你長期觀察一個人,將這些細微跡象與他之後的實際行為對照、驗證,你就能慢慢勾勒出此人言行舉止的‘常軌’。一旦某日,他偏離了自己的‘常軌’,哪怕他說得再天花亂墜,表現得再真誠無比,你心裡那根弦,就要繃緊了。這偏離本身,就是最值得警惕的訊號。”
路竟擇恍然,隨即又生出新的問題:“可若此人從一開始見我,便戴著麵具,從未流露‘常軌’呢?”
“那就要看更長久的東西,看利益,看處境,看大勢所趨下他的必然選擇。”路朝歌道,“麵具戴得再久,也有摘下來透氣的時候,或者在關乎其根本利害的關頭,會露出破綻。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你自己站得穩,看得清大局。所以,竟擇,歸根結底,識人辨心,功夫一半在‘術’,另一半,卻在‘道’。”
“道?”
“是你自己的立身之道。”路朝歌語氣肅然,“你心中有自己的是非尺,有明確的底線,有所為有所不為。你行得正,站得直,不輕易為外物所動,那麼,那些魑魅魍魎的手段,在你眼裡就會顯得格外清晰。因為他們的路數,偏離了正道。而你若自己心術不定,左右搖擺,便如同置身迷霧,看誰都影影綽綽,真偽難辨。”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若有所思的臉,語氣放緩了些:“當然,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今日與你講這些,是給你開一扇窗,指一個方向。真正的領悟,還得靠你日後自己去經曆,去摔打,去琢磨。”
路竟擇久久不語,隻是盯著麵前已經徹底冷掉的茶湯。父親的話像一顆顆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層層漣漪,攪動了原本有些懵懂平靜的水麵。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但這重量並非全是壓迫,還有一種奇特的、讓他脊梁不由自主想要挺直的力量。
“爹……”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先前沉穩了些許,“您剛才用棋局教我觀勢,用察人之術教我辨心。可若……若有一日,我看清了局勢,也辨明瞭人心,卻發現要做那個對的選擇,依然艱難無比,甚至會讓自己、讓身邊人陷入險境,那又該如何?”
路朝歌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將案幾上那顆深褐色的瑪瑙鎮紙拿在掌心,慢慢摩挲著,感受其溫潤而堅硬的質地。
“那就回到最初的問題——代價。”他緩緩道,“隻不過,這次要權衡的代價裡,包括了你自己的良心,包括了你想要守護的人和事。有些代價,付得起;有些,付不起。有些路,明知難走,甚至可能走不到頭,但因為它是對的,是必須有人去走的,那麼……”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靜而有力,“便要有付得起代價的覺悟,和即使付了代價也要走下去的擔當。”
他將那顆溫潤的瑪瑙鎮紙輕輕放在路竟擇麵前的茶案上。
“這‘擔當’二字,纔是為將、為帥、乃至為人的根本。技巧可以學,眼界可以開,心術可以練,但這份擔當,源自本心,見諸肝膽。竟擇,你記住,未來無論你走到哪一步,掌多大權柄,都不要讓權衡利弊的冰冷,徹底淹沒了這份肝膽之熱。沒了它,人就算贏得一切,也不過是一具精巧的傀儡罷了。”
庭院裡陣陣微風捲起,吹散了午後的倦意。陽光又西斜了幾分,將窗欞的影子長長地投進廳內,正好落在路竟擇的手邊。他低頭,看著父親放在他麵前的那顆溫潤鎮紙,又抬頭,望向父親沉靜而深邃的眼睛。
光斑在他年輕的眼眸裡跳躍,困惑未曾儘散,但某種更堅實的東西,似乎正在那深處悄然沉澱下來。他知道,這個漫長而明亮的下午,他聽到的、想到的,遠比過去許多年加起來的還要多,還要重。
路朝歌不再多言,隻靜靜地看著兒子。他知道,有些種子已經播下,需要時間才能發芽。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陽光尚且充足的時候,多鬆一鬆土,澆一澆水。
廳外傳來仆役輕巧的腳步聲,大約是來詢問是否要準備晚膳了。路朝歌擺了擺手,示意不必打擾。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帶著茶香,帶著光影的移動,帶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無聲的期許,和一個少年向未知前程邁出的、沉重而又必然的第一步。
路竟擇陷入了沉思之中,路朝歌也沒有打擾,隻是靜靜的陪著他,有些事路朝歌可以說與路竟擇聽,他也許會聽進去,可是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他的未來雖然已經註定,但是路要怎麼走,隻能是他自己決定,路朝歌乾涉不了,李朝宗一樣乾涉不了,就算是李存寧同樣沒辦法乾涉。
路竟擇的眼睛始終盯著窗外那幾株梅花,這幾株梅花是路朝歌親手種下去的,當時自己的娘親還問過他,為什麼要種這幾株梅花。
路朝歌沒給出一個準確的答複,隻是說自己很喜歡梅花,至於為什麼喜歡,也沒像那些酸文假醋的讀書人一般吟詩作賦一番,隻是單純的喜歡。
但是周靜姝是明白路朝歌的心的,寒梅傲雪,這是世間最孤傲的花,就像他路朝歌一般,孤傲且堅定,他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哪怕是在最寒冷的冬季,他也要綻放最豔麗的花朵,路朝歌就是大明最豔麗的那朵傲雪寒梅,路朝歌就是大明那個孤傲且堅定的擎天白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