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寧領著路竟擇在利州盤桓了兩日。這兩日,讓路竟擇對自己父親在南疆的分量,有了翻天覆地的新認識。從前聽人說起父親在此地的威望,他總覺著裡頭摻著不少恭維與客套,如今纔算真真切切地懂了——在南疆,上至耄耋老者,下到垂髫孩童,隻要是個活人,提起他父親路朝歌,沒有不真心敬服的。那敬佩裡頭,乾乾淨淨,尋不出一絲利益的影子。
百姓口中的父親,許多地方與他記憶裡的形象是重合的,可也有太多地方,與他素日所想截然不同。正是在這些鄉民七嘴八舌的敘述裡,他才更深地明白,父親當年在南疆那兩年,所做的遠不止開科舉那麼簡單,其影響之深遠,已滲入此間的每一寸泥土。
臨彆那日,接待他們的老丈給路朝歌備了不少東西。細看都不是什麼值錢物什,卻滿滿當當全是對路朝歌的感念。這一回,李存寧沒有推辭,讓人仔細收好,並鄭重向老丈保證,回到長安,必定親手將這些心意交到路朝歌手上。
“娃娃,聊了兩天,還沒問你叫啥。”老丈拉著李存寧的手,端詳著他的穿戴,“看你這一身氣派,定是長安城裡的貴人。你若是能見著大都督,千萬替我捎句話:得了空,務必回南疆來看看。前幾回他來得匆忙,都沒能在利州道好好走走、瞧瞧。”
“好,您的話我一定帶到。”李存寧應承道,“將來有機會,我定勸他回來看看大家。”
“你這娃說話有意思,”老丈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你還能‘勸’動我家大都督?”
“勸不敢當,是請求。”李存寧也覺自己方纔失言,笑道,“他心裡一定也惦著大家,在南疆兩年,這份情誼哪是那麼容易割捨的。”
“最好啊,能把王妃也一塊兒帶回來。”老丈眼裡閃著光,話裡還存著些舊日的遺憾,“當年他離開南疆,康州的鄉親們就送了一套婚服,總覺著不夠體麵……”
“那套喜服美極了,我見過幾回。”李存寧對那套衣裳印象極深,如今它還作為珍貴的紀念,擺在路朝歌與周靜姝的房中,“我知道,那是南疆百姓最厚重的心意。”
“我也見過!”路竟擇在一旁插話道,“確實漂亮,比長安頂尖繡娘做的婚服還要精緻!”
“你也見過?”老丈狐疑地看向路竟擇,“你纔多大?大都督成親第二年你纔出生,上哪兒見去?”
“在我家裡見的。”路竟擇輕輕歎了口氣,終於坦然道,“我叫路竟擇。”
“哪個路?”老丈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
“路朝歌的路。”既已要離開,路竟擇覺得也無須再隱瞞,“你們口口聲聲念著的大都督,是我爹。”
“你……你是小將軍?”老丈猛地鬆開李存寧的手,一把扶住路竟擇的雙肩,聲音都有些發顫,“這眉眼……是有幾分像!年紀也對得上……你真是大都督的兒子?”
“是。”路竟擇看向李存寧,又對老丈低聲道,“老爺爺,您心裡知道就好,莫要與旁人講,我們這便要啟程了。”
“不講,不講。”老丈激動得手足無措,上下不住地打量路竟擇,“越看越像……好啊,真好,老漢我今天見到小將軍了……”
說到這裡,他猛然醒悟般看向李存寧與李存孝,作勢便要行禮,卻被路竟擇輕輕攔下。
“您明白就好,彆驚動了旁人。”李存寧溫聲道,“老人家務必保重身體。或許明年,您就能盼到我二叔回來。”
“哎!好!好!”老丈連連點頭,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我一定好好活著,等大都督回來!”
“那我們便告辭了。”李存寧笑著頷首,“保重。”
老人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身子仍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萬萬沒想到,這兩日與自己相伴的,竟是當朝太子,以及他心心念唸的大都督的骨血。
“他們向您表明身份了?”那位曾在大都督祠與李存寧交談的讀書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你早知道了?”老丈反問。
“是。”讀書人點頭,“但貴人不願聲張,我也不便點破。您這不也見到小將軍了?該知足了。”
“我那天還動手打了他呢!”老丈想起初遇時的情景,懊悔不已,“這……這叫什麼事啊!”
“貴人並未放在心上。”讀書人寬慰道,“您也不必多想。能見上一麵,總比隻在心裡惦記著強。”
“我若早知他是太子和王爺,說什麼也得留他們在家裡吃頓熱乎飯啊!”老丈此刻滿心都是遺憾,“這要是傳出去,鄉鄰們還不知怎麼戳我脊梁骨呢!恩人的兒子到了跟前,我竟沒認出來……”
“所以,莫要讓旁人知曉。”讀書人笑了笑,“老爺子,知道自己見過了,便是福分。”
老丈默然點頭。人已遠去,再多追悔也是徒然。
李存寧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歸途。此番不再停留,前路皆是坦蕩,一路向著家的方向。
“現下可知道你爹在南疆是何等威望了吧?”路上,李存孝打馬來到路竟擇身旁,“我知你心裡不服,可這便是事實。這還隻是利州一隅,若你去到康州,所見所聞隻會更甚。說句不中聽的話,在康州,你爹哪怕隻說一句要反,康州百姓也會第一個響應。即便看起來毫無勝算,他們也甘願追隨。你信麼?”
“信。”路竟擇雖仍帶著少年人的不甘,卻不得不麵對這冰山一角的現實,“將來,我定會比他更厲害。”
“那是你將來的路。”李存寧也湊近前來,溫言道,“你才七歲,過了年也不過八歲。眼下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好好跟在你爹身邊,把他的本事一樣樣學到手。待你真正有了底氣,纔有資格談超越。現在的你,還不行。”
“我知道。”路竟擇輕聲一哼,彷彿已能想象那個畫麵,“估計等他聽說我在南疆的見聞,能得意得躺在地上打滾吧!”
“能!”李存孝聞言大笑起來,“以你爹的性子,這種事兒他絕對乾得出來!”
“走了——!”李存寧猛地一夾馬腹,揚聲道,“加快腳程,務必要在冬月二十前趕回長安!”
此時的長安城,路朝歌剛吃過早飯。近來他又犯起了懶,前陣子實在忙得厲害,這幾日說什麼也得給自己補補,尤其是覺,非得睡足了不可。
“王爺,門外有人求見。”管家尋到後花園的暖棚——路朝歌正陪著周靜姝侍弄花草。
“誰?”路朝歌直起身。
“左智楠。”管家忙道,“趕了輛驢車來,說是專程來看您,想來是感念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請進來吧。”路朝歌拍拍手上的土,對周靜姝笑道,“媳婦,我去前頭見見,這老小子八成是有事求我。”
“說不定人家真是來謝你的呢?”周靜姝抿嘴一笑,“要不是你,他在長安城哪能活得這麼像樣。來謝一聲,也是應當的。”
“成,我一會兒就回來陪你。”
到了前廳,左智楠恭恭敬敬站著,沒敢落座。一見路朝歌進來,趕忙迎上兩步:“左智楠見過王爺。”
“免了。”路朝歌擺擺手,“坐。”
二人坐下,路朝歌瞧著他:“眼看快過年了,這是特地來看我?”
“是。若不是王爺,我這條命早就沒了。”左智楠語氣恭謹,“如今在長安城,總算活出個人樣,今天特來謝過王爺。”
“你把城外那些人管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路朝歌點點頭,“南城和東城的修建,你得時刻盯緊。這是長安城的擴建,更是大明百年大計,出不得半點差錯。否則……死的可就不止幾個人了。明白嗎?”
“您放心,我明白。”左智楠當然清楚這兩處工程的分量,尤其是東城,那是關乎國運的百年之業。誰敢在這裡動手腳,得罪的就不止路朝歌,而是整個大明。如今大明日益強盛,開罪朝廷,豈會有什麼好下場?
“聽說你兒子這回學堂考得不錯。”正事點到為止即可,左智楠若做不好,多的是人盯著他的位置——城外那些倭人裡,想取而代之的可不是一個兩個。
“托王爺的福,考得還行。”一提兒子,左智楠臉上立刻漾開笑意,“先生還賞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他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那是他自己掙的。”路朝歌笑了笑,“跟著先生好好學,錯不了。我早先答應過你,等他學成了,就讓他去當教書先生——這話依然作數。”
“多謝王爺!”左智楠趕緊起身行禮。頓了頓,他又道:“要是沒彆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那邊還得盯著。能見上您一麵,心願已了。”
“真沒事?”路朝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若在我能力之內,不妨直說。這一年你做得不錯,該賞的,我不會吝嗇。”
“王爺,我……確實有件事想求。”左智楠斟酌著開口,“您看,我能不能……有個大明的身份?”
“哦?”路朝歌輕輕挑眉,“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
“倭島如今也是大明的疆土。”左智楠一咬牙,將心裡話倒了出來,“我也想做個真正的大明百姓。”
路朝歌沉默片刻,指節在椅扶手上緩緩敲了敲。
“我考慮考慮。”他抬起眼,“過兩天給你答複。你先回吧。”
“是。”左智楠雖未得準信,但路朝歌既然肯考慮,便是有希望。此時不宜多留,他行禮退下,由下人引著出了門。
廳內安靜下來。路朝歌獨自坐著,手指仍一下下叩著扶手。
左智楠這個請求,在他看來有些得寸進尺,卻也不是全無好處。對倭人,路朝歌一貫主張斬草除根,但眼下這些人對大明確實還有用——無論是修建長安外城,還是日後更多基礎工事,他們都是現成的勞力。用他們,大明百姓便能騰出手去做更緊要的事。
可這個口子一開,難保沒有更多倭人千方百計想擠進來,尤其是那些舊日的貴族。若他們用金銀開路,換個身份——先成新羅人,再轉為大明百姓,豈不是容易得多?
有錢能使鬼推磨。直接變成大明百姓或許不易,但若繞個彎子……
路朝歌眼中神色微沉。此事,還得細細權衡。
路朝歌在廳中又坐了片刻,指尖的敲擊漸漸緩了下來。
左智楠這個請求,看似是個人身份之請,實則牽動著一盤大棋。倭島雖已歸入大明版圖,但其民如何歸化、如何安置,朝廷至今未有明章。眼下讓他們做工、管束,用的還是“以工代管”的舊例,並未真正給予他們大明子民的身份,至於他要將倭島人個斬草除根這種事,也會有大明的高層才知道,畢竟這不是什麼好事,若是讓有心人知道了,難免會被利用一番,那些倭島來的人也未必不會反抗。
若開了這個口子——哪怕隻是對左智楠一人——訊息傳出去,城外數萬倭工必然人心浮動。做得好的,會盼著同樣的出路;做得不好的,會想儘辦法鑽營。而更重要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倭島舊貴族,他們手中還有錢財、還有人脈,若藉此機會改頭換麵,滲入大明民間,日後恐成隱患。
可反過來說,全然拒絕,也未必是上策。
左智楠此人,這一年來確實勤懇。城外倭工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工程進度從未延誤,也未生過亂子。他兒子在學堂表現優異,可見其家確有向化之心。若一味壓著不給他們盼頭,久了,人心也會涼。做事的人沒了心氣,這幾十萬人的勞力,用起來便不再順手。
更何況,大明既已納倭島為土,長遠來看,總要一步步將這些人口化為己用。全然隔絕,並非治國之道。
以路朝歌看來,未來的十年之內,李朝宗是不可能讓他對倭人大開殺戒的,不是李朝宗心疼他們,而是這些人確實很好用,隻要給飽飯吃,這幫人乾起活來確實很上心。
若是這些人用的好,將來會給大明省下很大一筆銀子,未來大明的基礎建設也有了最合適的人選,相比於路朝歌自己的想法,整個大明的利益更加重要。
當然,若是路朝歌執意要弄死所有倭島人,李朝宗也會支援,隻是路朝歌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可是路朝歌,將大明的利益看的比個人情感更高的人,他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想法,去損害大明的利益。
路朝歌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院中積雪未消,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清冷的亮。
——關鍵在於,這個口子怎麼開。
不能是簡單的恩賞,更不能成為用錢可買的門路。它必須是一種“格”,一種需要付出極大努力、做出切實貢獻才能換取的資格。且必須牢牢控製在朝廷手中,成為牽引城外那些人的一根線——看得見,但不容易夠著。
他心中漸漸有了輪廓。
不過,這件事他還是要和李朝宗商量一下的,很多事他路朝歌可以拍板決定,但是也不能繞過李朝宗,哥倆確實不分彼此,但是有的時候你不能隨意去做一個關乎未來的決定,這個決定哥倆坐在一起商量一下再決定沒問題,但若是路朝歌一意孤行可就不好了。
路朝歌在窗前站了良久,直到陽光將窗欞的影子拉斜,才轉身出了正廳。
“備馬。”他對候在門外的親兵說道,“我進宮一趟。”
馬蹄踏過長安街巷的積雪,發出清脆的聲響。路朝歌坐在馬上,眉頭微鎖。這件事,他得跟大哥商量。左智楠的請求看似是個體之事,實則觸及國策。而國策,尤其是涉及異族歸化這等敏感之事,必須與大哥通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有人幫他理清心裡那團亂麻。
說服那個心底裡叫囂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恨不得將所有隱患連根拔除的自己;去聽聽那個總能站在更高處權衡利弊的大哥,會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