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這下也不敢牛車了,拎著鞭子就要往路竟擇身上招呼,平時挺好脾氣的一個人,今天這好脾氣可徹底被路竟擇給磨平了,今天他高低要教育一下這個嘴上沒把門的小子。
李存孝見路竟擇要捱打,趕緊翻身下馬攔住了老爺子,先彆說老爺子能不能打的過路竟擇,就算是他能打的過,你這鞭子怕是還沒落下,您老人家這老命就交代了。
“老人家彆生氣,我弟弟年紀小不懂事。”李存孝安撫著老人家:“你彆和他一般見識,這小子在家的時候就這個德行,這嘴就是沒個把門的。”
“看他的年歲,應該和我們家小將軍差不多吧?”老人家冷哼一聲:“我們家小將軍,六歲就上了戰場,還殺了霍拓國人,頗有其父親當年之風範,將來那也定然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也定然是國之柱石。”
“是是是,您說的對。”李存孝扭過頭,安撫著老人家,可嘴角不自覺的扯了扯。
“您老人家若是知道你要打的這位,就似乎你口中的未來國之柱石,不知道您會是一副什麼表情。”李存孝在心裡嘀咕著:“這嘴,不也是隨了他爹了嘛!”
“你們這當哥哥的倒是會說話。”老人家也沒真要打路竟擇,畢竟隻是個孩子:“以後好好管管你們這個弟弟,這嘴在外麵容易惹禍。”
“好好好,我們回去肯定好好管教。”李存寧趕緊應了下來,這老爺子的脾氣也不小。
“前麵就是大都督廟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去拜拜?”老爺子重新坐上牛車:“挺靈驗的。”
“那就一起去看看。”李存寧也想去看看自己二叔的廟是什麼樣的。
廟宇依山而建,青磚灰瓦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廟前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百百姓,人們秩序井然地將祭品擺放在供桌上。三牲五穀、時令鮮果,甚至還有手巧婦人縫製的衣冠鞋襪——每一件祭品都承載著最樸素的感恩。
廟門兩側懸掛著一副楹聯,墨色酣暢:
上聯:定南疆安黎庶功在社稷
下聯:開教化興農商德被蒼生
橫批:萬世楷模
李存寧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複雜地望著這幅對聯。字跡顯然是當地讀書人所書,雖非名家手筆,但筆力遒勁,看得出是發自肺腑的敬仰。
“都彆擠,排隊進香!”幾個鄉老維持著秩序:“心誠則靈,大都督在天有靈,定會保佑我等。”
路竟擇聽見“在天有靈”四個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爹這會兒八成在廚房裡哼著小調炒菜呢!
三人隨著人流緩緩前行。
廟宇內部比想象中更加莊嚴肅穆,正殿中央矗立著一尊等人高的檀木雕像。雕像身披甲冑,左手按刀,右手持書卷,麵容肅穆而不失寬和——雕刻者顯然用心揣摩過路朝歌的神韻,竟有六七分相似。
香案前,百姓們依次跪拜。
一個農婦抱著三歲的孩子,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大都督保佑,我家娃子前些日子發熱,找了好些郎中也不見好,民婦來此求您保佑,第二天就好了……”
路竟擇忍不住低聲道:“難道就不能是因為那些郎中給吃的藥對症了,所以纔好了?”
李存寧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噤聲。
接著是一位老書生,顫巍巍地點燃三炷香:“大都督在上,學生今年秋闈再次落第,懇請您保佑學生來年能中個秀才,光耀門楣……”
李存孝小聲嘀咕:“有這個時間,都不如回家多讀兩本書來得實在,今年我二叔是主考官你都沒考上,你的學問估計也就那樣了。”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對年輕夫婦。
妻子羞澀地跪在蒲團上,丈夫在一旁念念有詞:“大都督顯靈,賜我們一個兒子吧!要是能生個像您家小將軍那樣英勇的,那就更好了……”
路竟擇臉都紅了,合著他成了送子觀音的“樣品”?
三人在殿內站了約莫一刻鐘,親眼見證了路朝歌被百姓賦予的種種“神職”:求雨的、求學的、求子的、求醫的、求姻緣的……甚至有個商賈來求“明年生意興隆,多賺些銀錢供奉大都督”。
終於輪到他們。李存寧從一旁的老者手中接過三炷香,卻沒有跪拜,隻是恭敬地行了三個揖禮。
這個舉動引起了旁邊一位中年書生的注意。他打量了李存寧一番,忽然瞳孔微縮——數月前他因公事去過一次長安,曾在朱雀大街遠遠見過太子車駕。雖然當時距離甚遠,但眼前這少年的氣度容貌……
書生遲疑地走上前,試探性地行禮:“這位公子,可是從長安來?”
“確實是從長安來。”李存寧點了點頭:“你我可是在長安城見過?”
“未曾,隻是覺得身形有些相似。”這讀書人也不敢肯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李存寧,所以說話也小心了些。
“長安城貴公子多如牛毛,若是見過與我身形相似的也不足為奇。”李存寧沒有刻意揭露自己的身份。
“公子,這邊敘話。”讀書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存寧點了點頭,三人跟著那讀書人到了一旁,主要是給後麵要祈福的人騰地方。
“今日看這裡的香火,好似來的人也不多吧!”李存寧看著還在祈福的百姓。
“今日隻是零星的來了一些。”讀書人解釋道:“三日後纔是大典,到時候全城百姓都要來的,縣令也要親自到場,若是到時三位公子有時間,倒是可以來看一看。”
“我們今日就是路過此地來看看,明日我們就要啟程離開了。”李存寧拒絕了讀書人的邀請:“眼看著就要過年了,我們也要趕回家中過年,家裡人也惦唸的緊。”
“那倒是可惜了。”讀書人倒是理解,畢竟過年是團圓的日子,隻要條件允許沒有人會想留在外麵過年的。
“三天後的祈福大會,是我們縣一年一度最熱鬨的時候,比過年的時候還熱鬨。”讀書人說道。
“周邊縣城的百姓也會來嗎?”李存寧問道。
“那不會,畢竟大都督祠幾乎每個縣都有。”讀書人敏銳的捕捉到了李存寧剛剛說話的時候的一個小細節,他說的是百姓而不是人……這裡可有很大的差距,能稱之為百姓的,一般都是自上而下的稱呼。
“每個縣都有?”路竟擇再一次被震驚了:“他還活著呢!你們建這麼多祠合適嗎?”
“大家都覺得很合適。”讀書人仔細的打量了路竟擇一番,他確實是沒見過路竟擇,但是這三個人的組合,他好像有些熟悉:“畢竟,當年確實是大都督領兵打退了南疆諸國聯軍,又在南疆這個地方待了將近兩年的時間,給如今的南疆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不是,他就是個普通人。”路竟擇其實並不想自己的父親被神話,有些東西一旦被神話,意思就不一樣了。
“是,其實我們都知道大都督是個普通人。”讀書人說道:“可我們總要有自己的信仰不是嗎?當年南疆諸國聯軍打進來了,多少人求神拜佛的,最後不是也沒救的了我們嗎?那些寺廟說自己普度眾生,可真到了關鍵時刻,我們沒看見他們站出來普度我們這些百姓,可大都督帶著兵來了,是他把我們救了,我們求神拜佛沒有用,但是大都督真的救了我們這些人的命。”
路竟擇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
李存孝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那讀書人:“先生說得是。百姓敬的不是神,而是那份實實在在的恩義。隻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如此聲勢,朝廷那邊……”
讀書人神色一肅,隨即坦然道:“公子放心,這並非官府強令,全是百姓自發。我們縣令第一次知道時也嚇得不輕,連夜寫了奏摺送往長安請罪。結果朝廷的回複是……”他眼中閃過一絲敬服:“太子殿下親批:民心所向,不可強阻,唯需導之以正,勿令生惑。官府隻需確保祭祀不生亂、不擾民生即可。”
李存寧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這確實是他會批的話。
“所以……”讀書人繼續道:“如今的祭祀,都由鄉老們自發組織,縣令隻在年節大典時以父母官身份到場,行的是祭奠功臣之禮,而非拜神之儀。廟裡的祝文也隻感念大都督功績,絕不提什麼神通法力。”他指了指殿內:“您看那對聯,寫的是‘功在社稷’‘德被蒼生’,沒有半個神字。”
路竟擇這才仔細去看那副楹聯,又望向殿中父親那尊一手按刀、一手持書的雕像。刀是護國之器,書是教化之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而且……”讀書人聲音溫和下來,帶著些感慨:“大都督祠建起來後,鄉裡風氣反而更好了。孩子們來玩,老人們都會指著雕像說,這是救了我們性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的大英雄,要學他忠勇為國、體恤百姓。年輕夫妻求子,也是說‘盼孩兒如小將軍般英勇正直’——這求的不是天賜麟兒,而是對下一代的期許啊。”
李存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已超越了單純的感恩祭祀,而成了一種精神的寄托和傳承。
此時,方纔趕牛車的老爺子也走了進來,看到他們便走了過來:“還沒走呢?拜過了?”
“拜過了。”李存寧微笑。
老爺子看了看路竟擇,忽然歎了口氣:“小子,剛才我脾氣急了點。不過你呀,還是太年輕。有些話,等你真明白了什麼叫‘受人之恩,湧泉相報’,什麼叫‘飲水思源’,就不會那麼說了。”
“您這話說的沒錯,我確實挺感謝他的。”路竟擇點了點頭,畢竟路朝歌是他爹,生他養他的爹,他不感謝他爹,回家還不被他娘抽死?
“對嘍!”老爺子笑了起來:“人啊!一定要知道感恩才行,這天下太平,我們大都督也是有一份功勞的。”
“沒錯,他的功勞確實很大很大。”李存寧接過了話頭:“這一點,就連陛下都是認同的。”
“你還知道陛下說什麼?”老爺子看向了李存寧:“小夥子,你是不是認識朝堂上的大官人啊?你跟老頭子說說,朝堂上那些大老爺,是不是都怕我們大都督?”
“不是怕,是敬畏。”李存寧想了想滿朝文武,說怕路朝歌其實也沒問題,但是更多的應該是敬。
“都差不多。”老爺子心裡美滋滋:“我拉來的那三牲祭品你們都抬到後麵去,過兩天要用的,用冰塊圍上,彆到時候壞了,那可就是對大都督不敬。”
“其實,這祈福沒必要這麼隆重。”李存寧笑著說道:“隻要心意到了就好,若是家中頗有餘錢,倒不如給家中孩子多添置一件衣服。”
“這蒙學不花錢,學堂還管一頓中午飯。”老爺子說道:“一年省下來的飯錢,足夠給家裡的孩子添置好幾件衣服了,我們一年也就祈福這麼幾次,能花幾個銀子。”
聽了老爺子的話,李存寧也不再反駁,畢竟有些事意思表達到位就可以了,在多說些什麼就不禮貌了,每個地方有自己的風俗,或是祖上傳下來的,或是後來新興的,這都不重要,隻要不傷風敗俗,隻要不聚眾造反,不必多管。
“老爺子,你繼續忙吧!”李存寧說道:“我們就先走了,以後若是有機會我們還能見麵,到時候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尤其是大都督當年在南疆的故事。”
“當然沒問題。”老爺子點頭應下:“彆等有機會了,一會跟我回家,我讓老婆子給你們做幾個好菜。”
“實在是時間有限。”李存寧還是拒絕了老人家的好意:“我們準備要回長安城了,我也知道您老人家的意思,東西我們就不帶了,想來殿下也不想讓您破費。”
“什麼破費不破費的。”老人家是鐵了心了:“我可跟你說,你要是不跟老頭子我回家,你可走不出我們的地界。”
李存寧無奈的搖了搖頭:“老爺子,何必呢!”
“這是我老頭子的一番心意。”老爺子說道:“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可都是大都督分給我的,我給大都督那點土特產有什麼大不了的,趕緊跟老頭子走。”
說著,老爺子伸手就來拽李存寧,就這麼一個動作,路竟擇猛的探出手,鉗住了老爺子的手腕。
“老爺子,我們跟你去。”路竟擇臉上帶著笑:“就不勞煩您上手了,這一路要是讓您拽著走,我大哥還怎麼騎馬,您說是不是?”
路竟擇阻攔也是為了老爺子好,但凡老爺子的手真的抓住李存寧的手腕,那混在人群中的暗衛,就不可能留手,哪怕老人家沒有惡意也不行。
“小家夥力氣可是不小。”老爺子也覺得自己剛纔有些唐突了:“那你們跟我走吧!”
“公子可是姓李?”那讀書人現在可以確定,眼前之人就是李存寧。
“沒錯。”李存寧也不掩飾什麼:“我確實姓李。”
“這位公子您可是……”讀書人又看向了路竟擇。
“我姓什麼不重要。”路竟擇擺了擺手:“我就是跟著我大哥出來玩的,順便保護我大哥。”
路竟擇的否認,讓讀書人篤定眼前這三人的身份了,他知道既然人家不想暴露,他也不好將三人的身份公開。
老爺子將拉來的東西都安排好,就帶著李存寧三人往縣城走,這一邊走就一邊介紹著當地的風土人情,說著說著話題就又扯到路朝歌的身上,這老爺子當年是實實在在受到了路朝歌的恩惠的,所以對路朝歌已經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濾鏡,路朝歌不管做什麼事,在他眼裡那都是對的。
這種濾鏡很多時候是挺害人的,但是放在路朝歌身上,倒也凸顯不出來多讓人不喜。
倒是路竟擇,在一旁聽著老人家把他爹誇出花來,他倒是不懷疑他爹的能力,他也承認自己那個爹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強,可是和眼前這位老爺子說的確實是有出入,在老爺子的描述中,他爹路朝歌真的已經被神話了。
李存孝看著路竟擇那小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起長大的兄弟,隻要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能看的明明白白的,不過他隻是笑了笑,這個當兒子的不服當爹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少年人嘛!父親是自己的榜樣,也是自己的目標,總是期待著自己成為比自己父親更厲害的人,也總是期待自己可以得到父親的認可,隻不過這條路要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