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想用薛沐陽確實是臨時起意,他看到了薛沐陽心中那份還存在的真,至少他心中還存在‘孝’,這樣的人未必真的是好人,但是這樣的人用起來也足夠放心,這種壞還沒有完全壞透的人最好用。
而且,路朝歌當時也確實是答應了要留薛家一支血脈,但是沒說留誰,薛沐辰活不了多久,哪怕他和薛家斷了親,這樣的人也不可能留著,這就是一條隨時等待一擊致命的毒蛇,保不齊什麼時候就給你來上一口狠的。
這件事路朝歌還是和李朝宗通了個氣,不過剛走進禦書房,把事情說了一遍,就被李朝宗拎著脖領子給踹出來了,然後告訴他以後這點屁事彆煩他。
這段時間李朝宗確實沒時間搭理路朝歌要乾什麼,《大明律》的修訂緊鑼密鼓,李朝宗的精力全都放在這上麵了,這對於大明來說也確實是一件大事,誰讓總有人要鑽空子,李朝宗也是為了儘可能的將這些空子都給堵上。
被踹了兩腳的路朝歌一生氣就去了謝靈韻那邊,他去謝靈韻那除了告狀就是告狀,沒成想到了謝靈韻那邊又捱了一頓揍,他被打的一頭霧水。
找來謝靈韻身邊的女官問了才知道,謝靈韻這兩天其實也不太開心,主要是自己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四個孩子沒一個在他身邊陪著她的,尤其這還要過年了,有點過分思念自己的孩子了。
“沒為難你們吧?”路朝歌看著低著頭的女官,這位女官可了不得,三十出頭的年歲,已經做到了正四品了,整個皇宮內的唯一一個正四品女官,品級就比曲燦伊差了半級。
“皇後娘娘憐惜我們這些下人,就是委屈您了。”女官說道:“您也彆往心裡去,娘娘是把您當自己的親弟弟才會如此,若是換成彆人,斷然是不會如此的。”
“我心裡有數。”路朝歌點了點頭:“你回去告訴她,過過兩天凝語就回來了,存寧和存孝差不多年前也能回來。”
“王爺,這是真的嗎?”女官問道。
“真的。”路朝歌歎了口氣:“那邊的事實在不行先放放,讓他們回來過年,天大地大也不如她身體重要,年輕的時候家裡就沒人了,和我大哥東躲西藏的,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了,過年身邊要是沒人陪著她,估計又想到以前了。”
“可娘娘說,太子殿下做的是大事。”女官說道:“可不能耽誤了太子殿下。”
“狗屁的大事。”路朝歌冷哼一聲:“大不了,老子帶兵從北殺到南,把那些狗屁的世家大族殺個乾淨,這種事老子沒乾過,不代表老子不能乾,裡麵那位從我十二歲開始就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連媳婦都是她給我張羅的,我能看著她難受?她難受了我心裡能好受嗎?我心裡不好受,天下誰也彆想好受,我這人就這麼自私。”
都說長嫂如母,在謝靈韻這裡體現的淋漓儘致,可以說從路朝歌被李朝宗撿回去開始,他的一切都是謝靈韻照料的,就算是成親之後,謝靈韻該管的也沒少管一點。
“是,我這就去和娘娘說。”女官也明白路朝歌的話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能乾得出來,在謝靈韻身邊也有三年多的時間了,早就把這一大家子的脾性摸得透透的了,眼前這位可不是隻說不乾的主,說到做到纔是他的人生信條。
“他真是這麼說的?”女官將路朝歌說的話轉述給了謝靈韻,謝靈韻那本來不太好的心情也變好了許多。
“是,殿下說了,怎麼也要讓太子和王爺回來過年。”女官不敢隱瞞:“他說,天大的事也沒有您的身體重要,大不了他就帶兵從北殺到南。”
“總是小孩子心性。”謝靈韻嘴上這麼說,可心裡比誰都開心,路朝歌算得上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十二歲開始,立業、成家、成為父親,成為大明柱石,每一步都在她的見證之下,雖說沒有什麼血緣關係,可路朝歌早就是她和李朝宗人生中最難割捨的一部分。
“我倒是不覺得是孩子心性。”女官是個心思玲瓏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做到正四品女官的位置:“王爺是真性情,尤其是在您和陛下麵前,從來都不藏著掖著,若是單看殿下,哪有一點點為臣子的本分,可就是這份真纔是您和陛下最看重的不是嗎?若是哪天殿下在您和陛下麵前說話也三分真七分假,那纔是傷您心的。”
“是啊!”謝靈韻歎了口氣:“可是這天下太平了,當年的涼州大都督也變成了九五之尊,曾經我眼前那個少年,也變成了大明的擎天白玉柱,可也正是因為如此,那個少年的顧忌也就越來越多了,這若是放在涼州時,誰要是讓他心裡不痛快,他當天就能拎著刀帶著人去和人家乾一架,贏了回來在我麵前耀武揚威的。”
“這大明很好,真的很好,可是我的丈夫和弟弟,真的好嗎?”謝靈韻繼續感慨:“有時候真想讓他們兩個休息休息,天下這麼大,那麼多事一時半刻也處理不完,何不停下來休息片刻再出發呢?”
“娘娘,就因為這天下太大了,就因為陛下和殿下都想讓大明變成他們期望中的樣子,所以他們不敢休息。”女官勸慰道:“他們擔心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有人想要對大明做些什麼,他們想讓四方臣服,想要天下太平。”
“可他這性子,怕是這輩子都改不了嘍。”謝靈韻說著,眼裡卻漾起一絲暖意,望向殿外路朝歌離開的方向,彷彿還能看見那小子梗著脖子氣呼呼走遠的背影:“也罷,隨他去吧!隻是你傳話給他,就說我說的,不許真胡來。李家、路家的名聲,還有這天下安穩,都不是能拿來由著性子賭氣的。”
“是,奴婢一定把話帶到。”女官躬身應下,又輕聲道:“娘娘,您也該寬寬心了。殿下們心裡都惦記著您呢。”
“我知道。”謝靈韻撫了撫衣袖,神色柔和下來:“隻是有時候,這宮裡太靜了,靜得讓人心裡發空。罷了,你去忙吧。”
女官退下後,謝靈韻獨自在窗前站了許久。窗外天色漸暗,宮燈次第亮起,將偌大的宮殿映照得溫暖卻也空曠。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涼州那個小小的院子裡,也是這樣的冬日,路朝歌圍著灶台忙活,李存寧和李存孝哥倆圍著他轉,他和李朝宗在一旁看著路朝歌做飯,吵吵嚷嚷的。
如今這天下最尊貴的宮殿裡,什麼都不缺,卻總覺得少了那份擁擠的熱鬨。
另一邊,路朝歌揉著被踹得發疼的屁股,一邊往宮外走,一邊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他先沒回府,而是拐去了錦衣衛衙門。賴家慶正好在,見他來了,忙迎上來。
“少將軍,您這是……”
“剛纔在宮裡捱揍了。”路朝歌揉了揉屁股:“你派人去南邊傳我命令,告訴存寧、存孝,還有我家那臭小子,手頭的事能停就停,臘月二十之前,必須給我滾回長安來過年。誰敢拖遝,回來我就踹死他!”
賴家慶聽得眼皮直跳:“王爺,這……太子和兩位殿下那邊可都是要緊公務……”
“要緊個屁!”路朝歌一瞪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讓你去傳令就去傳,原話告訴他們,就說是我說的,誰要是有意見,讓他們回來找我理論!”
“是!”賴家慶不敢再多言,心裡卻暗暗咂舌,這位爺發起渾來,真是誰也攔不住。
從錦衣衛衙門出來,路朝歌心裡那點因為捱揍而起的鬱氣散了些,但又添了新的煩躁。他就這麼溜達著往回走。街上已是年關氣象,店鋪張燈結彩,行人拎著年貨,孩童嬉笑跑過,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
這一切安寧繁盛,是他們這些人拚了命才掙來的。可掙來了,守著的那些人,卻連團圓都成了奢望。
“他孃的……”路朝歌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這惱人的世事,還是在罵自己心裡那點擰巴的柔軟。
剛走到王府街口,就看見自家門口停著輛熟悉的馬車。車簾一掀,林哲言探出頭來,笑著招呼:“喲,這是誰家爺們兒,一臉官司相?又被陛下踹了,還是被皇後揍了?”
路朝歌沒好氣地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找你喝酒,順便給你送點好東西。”林哲言跳下馬車,從車裡抱出個不小的酒壇子:“南洋那邊新來的酒,烈得很,保準合你口味。”
兩人進了府,在暖閣裡坐下。路朝歌心裡有事,酒喝得有點悶。
林哲言看他一眼,給他滿上:“是為了薛沐陽,還是為了家裡那幾個小的回不來過年?”
“都有。”路朝歌仰頭乾了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的暢快:“有時候覺得,這位置坐得越高,身不由己的事就越多。連讓家裡人過個團圓年,都得算計來算計去。”
“你不是已經下令讓他們回來了嗎?”林哲言道:“以你的性子,令既然下了,他們爬也得爬回來。”
“我是怕……”路朝歌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怕他們覺得我不顧大局,怕朝堂上那些碎嘴子又借題發揮,更怕……我這麼做,其實也隻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受點,是真自私。”
林哲言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壇又給他倒滿。
“朝歌……”他難得收起玩笑神色:“咱們認識多少年了?從你去我家搶銀子開始,到現在站在整個大明最高的那幾個人裡,你路朝歌什麼時候做事,需要向彆人解釋你是不是自私了?”
他拍了拍路朝歌的肩膀:“你想護著家裡人,想讓皇後娘娘高興,這有錯嗎?咱們拚命打天下,不就是為了讓家裡人能過上好日子,想團圓的時候就能團圓嗎?要是連這點念想都沒了,這天下打下來,又有什麼滋味?”
“至於朝堂……”林哲言嗤笑一聲:“讓他們說去。你路朝歌要是怕人說,早就不是今天的路朝歌了。陛下把最棘手的權柄交給你,讓你當這柄最快的刀,不就是信你能斬開一切,包括那些迂腐的‘規矩’和‘大局’嗎?”
路朝歌沒說話,隻是又喝了一杯酒。暖閣裡炭火劈啪作響,酒香彌漫。
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那層鬱色終於散開,露出底下慣有的、帶著點狠勁和不在乎的笑意。
“說得對。”他抓起酒壇,直接對著壇口灌了一大口,然後抹了抹嘴:“老子就是這麼個人。想護的人,天塌了也得護住。誰愛說誰說去!”
林哲言哈哈大笑,舉起酒杯:“這纔像你!來,喝酒!”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長安城的街巷與屋簷。王府內的暖閣裡,笑聲與酒香透出,融進了這片漸漸濃鬱的、屬於人間的年意裡。
將酩酊大醉的林哲言扛上了馬車,囑咐了一下車夫,路朝歌自顧自的回到了書房,看著書房內依舊堆積如山的賬冊,他也隻是無奈的笑了笑,這東西他實在是不擅長。
繞過賬冊,來到自己平時看書的地方,那裡掛著大明最新疆域圖,西域曾經的霍拓國,如今也納入了大明版圖,遠在海外的倭島,也成了大明的一部分,北疆草原半數進歸大明所有,這些年大明的地盤確實是越來越大了,可是糟心事也越來越多了,不過路朝歌不在乎,隻要大明天下太平,他當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又能如何?
“怎麼?今天回來之後就悶悶不樂的。”周靜姝走進書房,站在了路朝歌身邊,陪著他看著大明疆域圖。
“你看看這大明的萬裡河山,美嗎?”路朝歌的手輕輕撫過大明疆域圖。
“美,就是隻是輿圖也分外美麗。”周靜姝說道:“更何況,這是你和大哥還有萬千大明兒郎打下來的江山,怎麼能不美麗呢!”
“可就是這份美麗的背後,藏著太多齷齪。”路朝歌輕歎了一口氣:“我以為大明建立了,我的刀不必在揮的那麼用力了,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我的刀還是不能收起來啊!”
“若是收了刀,你還是我認識的路朝歌嗎?”周靜姝捧著路朝歌的臉,兩人四目相對:“我認識的路朝歌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哪怕他的麵前壁立千仞,他依舊可以一刀砍開,他從來不會優柔寡斷。”
周靜姝知道,路朝歌又鑽牛角尖了,若是不趕緊把他拽出來,保不齊過兩天就變成什麼樣了,坐在路朝歌這個位置上,要麵對的事情很多,要麵對的壓力也很大,要是換成一般人早被折騰瘋了,路朝歌隻是簡單的鑽個牛角尖,這已經是心態極度好的人了。
彆以為高官厚祿就真的那麼好,這些人要麵對的各種壓力,是一般人體會不到的。
“所以,想做什麼就去做。”周靜姝繼續說道:“不管發生什麼,我一定會站在你的身後等著你。”
“對,我是路朝歌。”路朝歌長舒了一口氣:“若是我都變得畏畏縮縮,我都變的瞻前顧後,那這個大明誰還能去把那些該死的蠹蟲給清理乾淨呢!”
你看,他確實鑽了牛角尖,可是隻要有個人能好好的開導他一下,他又能很快的走出來,路朝歌這種人說到底還是少年心性。那份赤誠與衝動,未曾被歲月和權位完全磨去棱角,隻是被責任包裹得更深。周靜姝的幾句話,像一把鑰匙,輕易就開啟了他自我捆縛的枷鎖。
其實,你也可以說路朝歌很幼稚,但是真男人的幼稚,隻會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麵前才會展露出來,哪怕是在林哲言麵前,他也隻是訴訴苦罷了,但是在周靜姝麵前,他才會展露最真實的自己,哪怕若是被彆人看到了,會覺得他很幼稚。
想通了,路朝歌隻覺得渾身輕鬆,連書房裡那堆賬冊看著都沒那麼礙眼了。他一把摟過周靜姝,在她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還是我媳婦懂我!”
周靜姝被他鬨了個大紅臉,輕輕捶了他一下:“沒個正經!都當爹的人了。”
“當爹怎麼了?當爹也是你男人!”路朝歌嘿嘿一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明亮:“既然有人覺得我路朝歌的刀該收起來了,那我就讓他們再看看,這把刀到底還利不利!”
不鑽牛角尖的路朝歌,是很可怕的,他的冷靜他的睿智,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更何況這位手裡還有整個大明的軍權,一旦他決定做某件事的時候,那可真就是誰都擋不住了,他的雷霆手段,見識過的人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