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如今算得上是風平浪靜。自從上一次西域商隊來過之後，第二批商隊也趕到了，而且這支隊伍明顯比第一支規模更龐大，貨物也更繁多。這一回，路朝歌沒去城門口迎接——接一次便夠了，若是每次都要他這位王爺親自出麵，往後什麼正事都甭乾了，乾脆掛職禮部專司迎送得了。
眼瞅著年關將近，周靜姝又開始盤賬了。這一年路家遍佈全國的產業進項多少、開支幾何，她都要一筆一筆理清。各地送來的賬本幾乎堆成了小山，王府裡養著的十幾位賬房先生忙得腳不沾地。周靜姝也得全程盯著，不時還要抽查幾本——地方上的那些掌櫃，有時也免不了要些滑頭。
這種事，路朝歌是插不上手的。他隻能在一旁乾看著，倒不是看不懂賬目，而是見著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就腦仁疼。更何況賬本堆積如山，若真全交給他來過目，隻怕還沒看完，自己先憋悶壞了。
“你也不喜歡這些東西，出去溜達溜達吧！”周靜姝從賬冊間抬起臉，溫言道：“這批賬，我得看上大半個月呢！”
“這活兒交給先生們便是了。”路朝歌瞧著那十幾位伏案疾書的賬房，語氣裡透著心疼：“何必親自盯著？勞神費力的，彆再把你累壞了。”
“這麼多賬本，哪怕有一處出了紕漏，都會影響整年的收益。”周靜姝淺淺一笑，眼角彎出柔和的弧度，“隻有自己盯著才放心。年年如此，這半個月我怕是抽不開身了。”
二人正說著話，書房外傳來管家的聲音：“老爺，羋涵衍從扶南國回來了，正在門外求見。”
“知道了。”路朝歌應了一聲，轉向妻子，“我去見見他。這小子回來得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他。”
“去吧。”周靜姝點點頭，又叮囑道：“午膳讓後廚隨便備些就好，你彆再親自下廚了。”
“嗯！”路朝歌點了點頭，轉身就出了書房。
來到正廳時，羋涵衍已候在那裡了。他一身風塵仆仆的錦袍，麵上帶著南疆烈日曬出的微褐，眼裡卻閃著熟稔的光。
“我以為你八月份就該回來了。”路朝歌大步走進來，笑道：“怎麼拖到十一月？”
“原本是打算八月回的。”羋涵衍也不拘禮，徑自坐下，順手端起茶盞：“可在扶南時聽說關中大旱，想著空手回來對你也沒什麼助益，就在那邊多留了陣子。”
他啜了口茶，繼續道：“我在扶南及周邊搜購了大批糧食，價錢比你們從南疆采買的還低些。這趟全運回來了，明日你讓林尚書同我交接便是，按成本加運費算給你們。”
“有心了。”路朝歌正色點頭，大明不缺糧食，就算是經曆了一場旱災同樣不缺糧食，但是倉庫內的存糧還是要補充的，麵對災情手裡有糧食就什麼都不怕，所以大明建在各地的糧倉每次都是塞的滿滿當當的才讓人安心，安的不僅僅是朝廷的心，安的也是大明百姓的心。
“我讓他按照市場價給你。”路朝歌可不想占羋涵衍的便宜，人家好心是好心，你不能把人家的好心當成理所應當：“這麼大一批糧食從南疆運過來已是不易，總該讓你賺上一些銀子的，在長安城你的花銷可不小。”
“行，那我就卻之不恭了。”羋涵衍想的很清楚，若是路朝歌答應了，那就等於是路朝歌欠了自己一個人情，錢不錢的都是次要的，路朝歌的人情可比金銀有價值的多，若是路朝歌不答應，他就賺上一筆金銀，怎麼都不虧。
“我這一回來可就聽說了，你最近這段時間在長安城可是殺了不少人。”羋涵衍湊近路朝歌：“怎麼我這一離開，這長安城就不太平呢！”
“可能是你運氣好。”路朝歌打趣道：“老天都擔心你留在長安城的時候出事把你牽連進來。”
“這事怎麼還和我扯上關係了。”羋涵衍不解。
“和‘天地院’有關係。”路朝歌神色淡了下來：“你知道的，‘天地院’的老巢距離你們扶南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你敢說你們國內就沒有‘天地院’的勢力？你敢說你們扶南國的朝堂上，就沒有‘天地院’的走狗？”
“那我可不敢說。”羋涵衍歎了口氣，向後靠進椅背：“南疆諸國，誰敢說自己的朝堂上沒有‘天地院’的人？反正我扶南國是不敢說啊！我現在就想著，你什麼時候揮師南下，一路打到曼蘇裡去，我扶南國在你們大明屁股後麵喝點湯也能撐死。”
“會有那一天的。”路朝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到時候，你們扶南可不止喝湯——能吃得飽飽的。”
“此話怎講？”羋涵衍頓時坐直身子。
“南疆諸國除了你們扶南國之外，你說還有幾個是真心成為藩屬的？”路朝歌反問道，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成為藩屬有幾個是真心的？”羋涵衍搖頭：“你以為那些過往都像我姐夫那般看的清楚？跟著大明有肉吃啊！這些年我是看得明白，有些時候選擇大於努力。”
“果然，聰明人不僅吃得飽，還能吃的好。”路朝歌笑起來，眼底卻沉著銳光：“你說，我們大明出兵一路打到曼蘇裡，這其中會有多少國家因此滅亡？”
“這種事不好說的。”羋涵衍撚著手指：“若是老老實實的跟著大明一起打曼蘇裡，你總不好意思打人家了吧！”
“確實如此。”路朝歌頷首，話鋒卻一轉：“可是從鎮南關運糧，這一路上，我是不是需要留下戰兵駐守各個關隘要地？進了我嘴的東西，你說我能輕易吐出去嗎？”
“你這也太狠了吧！”羋涵衍仔細一琢磨路朝歌的話，他的意思就是將整個南疆諸國的命脈攥在大明的手裡：“你這容易引起公憤的，最後可能被群起而攻之。”
“那又如何？”路朝歌嗤笑一聲，目光如刀：“又不是沒打過，你和我是怎麼認識的，你是不是都忘了？”
“那能一樣嗎？”羋涵衍連連擺手：“那一次我們是在大明的國土上作戰，不管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我們，可你到了南疆之後，那就是我們的主場了，你以為你還能贏的那麼容易嗎？更何況前一次來的多是青壯而不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到時候你還有多大的把握能夠輕而易舉的打贏？”
“那當年我帶過去的戰兵也不是絕對的精銳啊！”路朝歌笑容裡透著篤定：“這麼多年過去了，大明戰兵的軍事裝備不斷革新，戰兵也在戰場上不斷廝殺，如今大明戰兵，可比當年強了不是一星半點，他們就算是派出自己國家的精銳又能如何？我大明戰兵皆是精銳，我怕他們？”
“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羋涵衍沉吟道：“但是你也要考慮到，南疆各地多山，你的軍隊能不能適應當地的地形條件，還有就是當地的氣候環境，這都是大問題。”
“你說的很對。”路朝歌讚許地看他一眼：“所以，南疆邊軍皆出自南疆，南疆五道戰兵也皆是南疆人，為什麼我從來不把北方的軍隊調到南方？為什麼每次成軍，我也不把北方軍隊中的一部分精銳調入新軍？因為我知道環境和氣候，不僅影響戰兵的戰鬥力，還能要了戰兵的命。”
“你果然……步步都算透了。”羋涵衍豎起大拇指，隨即湊近問：“那你說說，我們扶南能撈著什麼好處？”
“扶南可以做大明在南疆的……代理人。”路朝歌微微傾身，一字一頓道，“你說，這好處夠不夠大？”
“你……不是玩笑？”羋涵衍神色霎時肅然。
“這種事，我幾時開過玩笑？”路朝歌同樣斂了笑意，目光沉靜如淵：“跟著大明有肉吃，我就是要告訴所有人，隻要真心實意的和大明相處，就可以得到好處，得到他們意想不到的好處，你們扶南國如此，新羅、百濟同樣如此，而和我們大明作對的下場……倭國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你打下來的地盤呢？”羋涵衍追問：“你是會派人駐守，還是……”
“可以交給你們打理。”路朝歌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千鈞：“曼蘇裡離大明太遠，直接管轄不便。不如……建個新的曼蘇裡國，或彆的什麼國。大明在幕後操盤，你們扶南在台前執掌。”
“你可知道，曼蘇裡疆域不小。”羋涵衍喉結滾動，“而且南麵沿海有數十天然良港，你……當真不動心？”
“我肯定會心動啊！”路朝歌坦然道：“所以，我說了，我們是實際操控，而你們是我大明擺在明麵上的，隻要你們處理得當，好處你覺得會少了你們嗎？”
“駐軍，你必須在曼蘇裡駐軍。”羋涵衍沉默片刻，斬釘截鐵道：“尤其是沿海地區，你若是不駐軍，我們扶南國根本就控製不了那麼多優良的港口，就僅僅是海盜就能耗死我們扶南。”
“那都是以後的事了。路朝歌擺擺手：“我今天和你說這些，不過就是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好，這件事我會暫時爛在肚子裡。”羋涵衍鄭重點頭：“等你的計劃要執行了，我在告訴我姐夫，事以密成，這種事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保險。”
“你是個聰明人。”路朝歌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到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沒準我一開心，還能幫你從你姐夫那裡要到一塊封地也說不定。”
“我倒是沒想那麼多。”羋涵衍擺擺手，轉而道：“對了，在兗州的軍隊，明年六月份，要把他們帶回去。”
“訓練的也差不多了，確實該帶回去了。”路朝歌點了點頭：“你外甥將那支軍隊控製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羋涵衍點了點頭：“但是，我還是準備再送一批人過來，還是需要大明幫忙訓練。”
“沒問題。”路朝歌應得爽快，卻又提醒：“但是，你要掌握好，扶南國雖然富庶，但是軍隊太多可就未必是好事了。”
“這邊訓練新兵，那邊也要裁撤軍隊。”羋涵衍壓低聲音：“軍隊，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現在國內的那些軍隊，已經有很多被那些貴族把持了，我姐夫也是這個意思，通過大明幫忙訓練軍隊，將軍隊的指揮權徹底收歸王室。”
“是個不錯的辦法。”路朝歌點了點頭：“但是，後續的防範一定要做到位，畢竟……人心總是不滿足的。”
“沒錯，你說的很對。”羋涵衍點了點頭：“不過，這件事暫時就不用我操心了，我大外甥到時候也要跟著回去。”
“行，走之前去和我大哥說一聲。”路朝歌瞭然——這是要讓熊祥新回去接手事務了。在大明學了這些年，也該回去曆練了。
“該說不說，你姐夫還是挺信任你的。”路朝歌說道：“畢竟，這麼多大事都交到你手裡。”
“他信任我，是因為我和你的關係更好。”羋涵衍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要是現在和我翻臉你在看看，對我好除了我姐和我家的實力之外，更多的是給你麵子。”
“你這話說的。”路朝歌搖頭失笑。旁人家事，他也不便多言。話鋒一轉，問道：“那個，蒼梧山南麓你熟悉嗎？”
“我不熟悉啊！”羋涵衍乾脆地搖頭：“那就是個無人區，幾乎沒什麼人往那邊去，窮鄉僻壤的，就算是挨著它的國家，也沒幾個人願意搭理那個地方，算是個三不管地帶。”
“你突然問這個乾什麼？”他狐疑地看向路朝歌。
“南疆曾經的一個世家子叫崔景山，他跑到那邊去了。”路朝歌眼神冷了下來：“這個人給我帶來了一點點麻煩，我現在想弄死他，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那地方和我扶南國不挨著，我就是想幫你收拾他我也不好帶兵過去。”羋涵衍皺著眉：“更何況，就算是我能帶兵過去，那蒼梧山多大你也不是不知道，想找人大海撈針，對付他們並不容易。”
“你說，我要是申請帶兵過去收拾他，那幾個國王會不會同意啊？”路朝歌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不可能。”羋涵衍腦袋搖的像是撥浪鼓：“你帶兵進去，和你帶兵打過去有什麼區彆，進了你嘴裡的東西，你還能吐出來嗎？這件事你就彆想了。”
“這麼說，我還收拾不了他了？”路朝歌也皺起了眉。
“要不你就花點錢吧！”羋涵衍想了想：“讓毗鄰蒼梧山的國家幫你出手，若是他們拿了錢不辦事，你還有理由帶兵過去，但是為瞭解決一個人就動兵，說良心話犯不上。”
“你說，我要是派一支精銳戰兵，悄悄的潛入進去可行不可行？”路朝歌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那你覺得安排多少人過去合適？”羋涵衍說道：“多了，很容易就會被發現，少了你確定能解決掉那個叫崔景山的人嗎？以你剛才說的，給你帶來了一點小麻煩，那就說明他不是一個在那邊，弄不好你安排過去的人，解決不了他不說，還會把你的人給解決了，得不償失。”
“這件事我可以考慮一下。”路朝歌打定主意：“你能不能給我搞到一幅蒼梧山南麓的地圖？”
“這個我可以給你想辦法。”羋涵衍點了點頭：“我叫人去給你畫一幅都不是問題，但是你要小心，蒼梧山南麓土匪可不少。”
“行，你幫我搞到地圖就可以，剩下的我自己來辦。”路朝歌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解決了崔景山，他都快將崔景山這個人給忘了，畢竟上一次和他有交集還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結果這小子自己冒出來了。
既然冒頭了，路朝歌就不可能在留著他，而且這次還涉及到了想要顛覆大明的統治，這路朝歌要是沒點表示，那以後誰都能站出來嘚瑟嘚瑟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羋涵衍看了看時間：“有段時間沒回長安城了，我得去拜訪一下我的老朋友們了，我還給他們都帶了禮物。”
“行，你去吧！”路朝歌笑著說道。
“對了，你彆忘了讓林尚書去交接那批糧食。”羋涵衍說道：“那可是大事。”
“忘不了。”路朝歌將人送到了府門外：“若是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記得來找我。”
羋涵衍這次帶回來這麼多糧食，這個人情路朝歌記下了，雖然花了市場價買了下來，但是人家羋涵衍的一片好心你不能當沒有，所以這一次是路朝歌欠了人家的人情，將來有機會是要還的，最難還的債就是人情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