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現在是不缺銀礦的,但是在大明之前,也就是前楚時期,中原地界還是很缺銀子的,那時候主要的銀礦就那麼幾座,每年開采多少銀子都是有限的。
到了大明之後,尤其是大明的水軍揍了倭國人之後,中原缺銀的情況纔有所好轉,估計再過幾十年,大明還真就能做到不缺銀子,可是前楚時期不行。
錢家居然把官銀運到海外,這可不是簡單的偷換官銀那麼簡單了,這是要擾亂一國經濟秩序啊!
“運出海外?運到哪裡?”
“小人……小人隻知道,老爺和南疆的人有往來,說要把銀子運到那邊去,好像是曼蘇裡,換成……換成當地的銀錢,再運回來,就能賺三成利差……”
李存寧的臉色越來越沉。
盜取官銀,走私海外,擾亂金融——這每一條,都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但他知道,這還不是全部。
“陸千戶。”他沉聲道,“把那個抬上來。”
這次抬上來的,不是箱子。
而是一架特製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齊齊掛著三十本賬簿。每一本都有寸許厚,用最好的宣紙裝訂,封皮上寫著:“錢氏密賬·甲字”“錢氏密賬·乙字”……
陸向東取下最厚的一本,雙手呈給李存寧。
李存寧翻開第一頁。
然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沉默地一頁頁翻看,越翻越快,越翻臉色越白。到最後,他猛地合上賬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已是雷霆萬鈞的怒意:“錢通。”
兩個字,字字千鈞。
“你這本賬上,記錄了永昌元年至今,襄州府四十三名官員的受賄明細。從知府到衙役,從戶房到刑房,多少錢買什麼官,多少錢報什麼案,記得清清楚楚。”
他隨手翻開一頁,朗聲誦讀:
“永昌三年三月,襄州知府劉秉忠,收銀五千兩,包庇錢傢俬開銀礦案。備注:劉知府嫌少,追加三千兩,共計八千兩。”
堂外,百姓中一陣騷動——劉秉忠,那是三年前的襄州知府,據說“清正廉明”,後來還升遷了!
“永昌四年七月,襄州通判趙德全,收銀三千兩,將城西碼頭劃為錢傢俬產。備注:趙通判好色,另送江南瘦馬兩名,價銀八百兩。”
“永昌五年十月,襄州戶房主事孫有才,收銀一千五百兩,篡改田畝賬冊,幫錢家隱匿田產三千畝。備注:此人膽小,需持續打點。”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四十三名官員,上至知府,下至衙役班頭,幾乎囊括了整個襄州官場!
李存寧唸到第十五條時,堂外已經炸開了鍋:
“劉知府……劉青天……竟然收了八千兩?!”
“趙通判我見過,整天把‘為民請命’掛在嘴邊……”
“孫主事……那年還因為‘鐵麵無私’,被朝廷表彰……”
諷刺。
天大的諷刺。
那些在百姓麵前道貌岸然的“青天大老爺”,背地裡竟然都是錢家的走狗!
李存寧合上賬簿,看向錢通,聲音冰冷如鐵:
“你這不隻是貪。”
“你這是要在襄州,建一個錢氏私朝。”
“讓朝廷命官,都變成你錢家的賬房先生。”
“讓大明律法,都變成你錢家賬本上的數字。”
錢通徹底崩潰了。
他癱在地上,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殿下饒命……饒命啊……小人願意獻出全部家產……三百萬兩!不……五百萬兩!隻求留小人一條狗命……留我錢家一條根啊……”
“五百萬兩?”李存寧冷笑,“你的家產,昨夜已經抄沒了。現銀一百二十萬兩,田產商鋪折價八十萬兩,古玩字畫折價五十萬兩——合計兩百五十萬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而這些,有多少是襄州百姓的血汗?有多少是被你逼死的冤魂?”
堂外,一直沉默的百姓們,此刻終於爆發了。
但這次的爆發,不是憤怒的呐喊,不是悲痛的哭泣。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恍然大悟。
一個老農顫巍巍地走出人群,跪在堂前:
“殿下……草民想起來了。永昌四年,襄州米價一夜之間漲了三倍。草民的兒子在碼頭扛活,一天掙三十文,原本能買三升米,後來隻能買一升。他為了多掙錢,去下礦……結果礦塌了,埋在裡麵,屍首都沒挖出來。”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現在想來……那米價,就是錢家操縱的吧?”
接著是一個婦人:“永昌三年,朝廷發行新寶鈔,說一貫抵一兩銀子。我家攢了二十貫,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結果不到半年,寶鈔貶得一文不值……錢莊說可以兌換,但二十貫隻能換五兩銀子。我們換了……現在想來,那寶鈔貶值,也是錢家搞的鬼?”
寶鈔確實存在,也是劉子鈺發行的,但是這東西在涼州的實際控製區根本就沒出現,當時林哲言就發現了這東西的弊端,隻要是有人拿著寶鈔來做生意,直接不搭理,就林哲言的商業洞察力,發行寶鈔那點小心思,根本就瞞不過他。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悲憤道:“永昌五年,錢家開‘助學錢莊’,說貧寒學子可以低息借貸。學生借了十兩銀子交束脩,結果利滾利,現在欠了一百兩……父母把祖田都賣了,還不夠!”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
他們訴說的不是殺人放火,不是強取豪奪。
而是米價、鹽價、布價。
是寶鈔、銅錢、銀子。
是利息、彙率、物價。
這些看似平常的經濟活動,背後卻藏著吃人的獠牙。錢家不用刀,不用火,隻用銀子和賬本,就吸乾了襄州百姓二十年的血汗。
李存寧靜靜地聽著。
等百姓們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
“父老鄉親們,你們知道嗎?”
“錢通最可恨的地方,不是他貪了多少銀子。”
“而是他讓整個襄州,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賭場。”
“米價是他定的,鹽價是他調的,銅錢和銀子的兌換比例,是他操控的。”
“他讓勤勞的人得不到回報,讓誠實的人活不下去,讓讀書人背上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他讓‘勞動致富’變成笑話,讓‘勤儉持家’變成愚蠢。”
“他讓所有人相信——隻有投機,隻有鑽營,隻有成為他錢家的走狗,才能活得好。”
他轉身,看向癱在地上的錢通:
“你接掌錢家二十年,吸的血,比孫、向、趙三家加起來還多。”
“你殺的人,不是用刀,而是用餓,用病,用絕望。”
“十三條人命——賬冊上記錄得清清楚楚,因你操縱米價而餓死的,有七人;因你逼債而自儘的,有四人;因你製造的金融危機而破產,最終家破人亡的,有兩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但這隻是賬麵上能算清的!”
“那些因為米價暴漲而營養不良的孩子呢?”
“那些因為寶鈔貶值而一生積蓄化為烏有的老人呢?”
“那些因為還不起高利貸而賣兒賣女的父母呢?”
“這些——怎麼算?!”
錢通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隻是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等著最後的審判。
李存寧走回公案,最後一次舉起驚堂木。
但他沒有立刻拍下。
他看向堂外所有百姓,一字一句,說出了這場公審中,最震撼人心的一段話:
“今日,孤斬孫茂才,是斬殺明火執仗的強盜。”
“孤斬嚮明德,是斬殺敲骨吸髓的惡鬼。”
“孤剮趙文舉,是剮滅販賣同胞的人販。”
“而孤斬你錢通——”
他頓了頓,聲音如黃鐘大呂:
“是要斬斷那隻伸向百姓錢袋子的黑手!”
“是要告訴天下人——在大明,勤勞就能致富,誠實就能立身,讀書就能明理!”
“是要重建一個道理:銀子應該是活的,是流通的,是讓百姓過好日子的工具——而不是死的,不是堆在地庫裡發黴的,不是用來操縱物價、吸食民脂民膏的凶器!”
驚堂木,終於落下。
“錢通,犯貪汙罪、洗錢罪、操縱市價罪、行賄罪、走私罪、盜取官銀罪——數罪並罰,依《大明律》,判斬立決!其子錢多福,參與核心犯罪,同判斬立決!”
“錢氏家產,儘數抄沒!三族之內,男丁流放北疆,永世為奴;女眷沒入官坊,三代不得脫籍!”
“凡賬冊所錄四十三名受賄官員——”
他看向堂下那些已經麵無人色的官吏:
“我不管你是前朝的官,還是我大明的臣,三日內,至道府衙門自首,退還贓款,可從輕發落,革職流放。”
“逾期不至者——”
“斬立決!家產抄沒!三族連坐!”
沒錯,名單上不僅有前楚的官員,甚至還有大明的官員,很多都是前朝遺留官員,畢竟大明缺少官員是事實,那些前楚遺留下來的官員,李朝宗也會捏著鼻子暫時用著,等什麼時候大明不缺官員了,在清理他們。
判決完畢。
堂外,沒有歡呼,沒有呐喊。
隻有一片深深的、長長的歎息。
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的聲音。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一開始很輕,很稀疏。
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最後,五萬人同時鼓掌,那聲音像春雷滾過大地,像江河奔湧入海。
他們鼓掌,不是因為又殺了一個惡人。
而是因為他們終於明白——
原來米價可以公道。
原來銀子可以乾淨。
原來官府,真的可以不要錢就辦事。
李存寧坐在公案後,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今天他斬的,不止是四顆人頭。
他斬的,是襄州這些年的黑暗。
他開啟的,是一扇通往光明的門。
而以後的路,還很長,很艱難。
但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他是大明的太子。
因為他的身後,是萬千百姓期盼的眼睛。
夕陽西下,將公堂染成一片金色。
最後一場審判,結束了。
但襄州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夕陽的金輝鋪滿公堂,最後一聲判決的餘音仍在梁柱間回蕩。
李存寧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張寬大的公案後,目光越過跪滿一地的囚犯,越過肅立的文武官員,投向堂外那片黑壓壓的、沉默的人群。
五萬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些眼睛裡,有淚光未乾的悲慟,有冤屈得雪的釋然,有對未來的茫然,更有一種近乎灼熱的期盼——那期盼太沉、太重,壓在肩頭,竟讓他年輕的身軀微微一晃。
靳鴻賓敏銳地察覺到了,低聲道:“殿下,可需歇息片刻?”
李存寧擺了擺手。
他深吸一口氣,撐起身子。明黃色的蟒袍在斜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那上麵繡的四爪金龍彷彿隨時要騰空而起。
他走到公堂邊緣,在高台的最高處站定。晚風拂過,衣袂翻飛。
“襄州的父老鄉親——”
聲音傳開,原本漸起的私語聲瞬間平息。
“今日,四案審畢,四惡伏誅。”李存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敲進每個人的心裡:“但孤知道,殺了這幾個人,分了幾家的田產錢財,遠不足以彌補你們這些年所受的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被燒死的二十七條人命,回不來了。”
“被高利貸逼死的十三條冤魂,回不來了。”
“被賣到天涯海角的七百多個兒女,多半……也回不來了。”
“被銀子吸乾血汗、絕望而死的那些人,更回不來了。
每說一句,堂外百姓的眼眶就更紅一分。
“但孤今日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讓你們記住仇恨。”李存寧的聲音陡然轉高:“而是要你們記住——從今往後,襄州的天,變了!”
他轉身,指向堂下那四堆已經癱軟如泥的人犯:
“孫家的火,再也燒不到你們的工棚!”
“向家的債,再也壓不垮你們的脊梁!”
“趙家的船,再也載不走你們的孩子!”
“錢家的算盤,再也盤剝不了你們的血汗!”
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鼓上,砸得人心頭發顫。
“但這還不夠。”李存寧話鋒一轉:“孤還要你們記住——從明天開始,你們拿回的土地,要用心去種;你們領到的撫恤,要仔細去花;你們的孩子進了學堂,要刻苦去讀。”
他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人群。軍士自動分開一條路,百姓們下意識地後退,為他讓出一片空地。
李存寧在一個老農麵前停下。
老人佝僂著背,手裡緊緊攥著一頂破舊的草帽,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老人家,今年高壽?”李存寧溫聲問。
老人受寵若驚,顫巍巍要跪,卻被李存寧扶住:“回、回殿下……小人……小人六十三了。”
“種了一輩子地?”
“是、是……從八歲就跟爹下地,五十五年了。”
“被孫家占去的田,還認得嗎?”
老人眼眶一紅:“認得……怎麼不認得……那三畝水田,是我爹那輩開出來的,土都是黑的,插根筷子都能發芽……被孫家強占那年,我婆娘氣得一病不起,沒熬過冬天……”
李存寧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遞給老人:“這是您家那三畝田的新地契。明日去府衙登記,往後那田,永遠姓您家的姓。”
老人雙手顫抖著接過木牌,摸了摸上麵清晰的刻字,突然老淚縱橫,就要下跪磕頭。
李存寧再次扶住他,卻轉向所有百姓,朗聲道:
“你們都記住——田,是朝廷還給你們的。但田裡的莊稼,得你們自己去種,自己去收。朝廷能做的,是讓稅賦公平,讓糧價公道,讓你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能換來溫飽,換來希望。”
他又走到陳寡婦麵前,她已經不哭了,隻是緊緊摟著一雙兒女,眼神空洞。
李存寧蹲下身,平視著那兩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男孩怯生生道:“向……向陽。”
女孩更小些,奶聲奶氣:“向……向暖。”
“好名字。”李存寧摸了摸女孩的頭,從袖中取出一對晶瑩剔透的玉佩,分彆塞到兩個孩子手裡:“這是東宮的令牌。往後,你們讀書、吃飯、穿衣,所有花費,朝廷管了。等你們長大,若想科考,東宮保薦;若想學藝,東宮延師。”
他起身,對陳寡婦深深一揖:“夫人,朝廷虧欠您家的,定當百倍償還。隻求您一件事——好好活下去,把這兩個孩子養大成人。讓他們看看,這世道,終究是會變好的。”
陳寡婦嘴唇顫抖,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存寧重新走回高台,麵對萬千百姓,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今日,孤以太子之尊,在此立誓——”
“一誓:襄州之田,永歸耕者。凡有強占豪奪者,斬!”
“二誓:襄州之市,永保公平。凡有操縱物價者,斬!”
“三誓:襄州之民,永受庇護。凡有欺壓迫害者,斬!”
“四誓:襄州之官,永須清廉。凡有貪贓枉法者,斬!”
四個“斬”字,字字如刀,斬斷了過去多年的枷鎖。
“而你們——”他指向所有百姓,“也要立一個誓。”
“立誓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清明!”
“立誓用雙手重建自己的家園!”
“立誓讓子孫後代,永遠記住——這襄州的天,是你們自己,和朝廷一起,重新撐起來的!”
話音落下,夕陽恰好沉入西山最後一道縫隙。
天地間暗了一瞬。
然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從府衙前的廣場,到遠處的街巷,再到更遠的民居……一盞盞燈,一點點光,連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在那片光海中,五萬百姓齊刷刷跪倒。
沒有山呼千歲,沒有歌功頌德。
隻有一片深沉而虔誠的寂靜。
但那寂靜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正在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