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寧掂了掂手裡的虎符,這東西和李朝宗禦書房裡的金牌是一個道理,都是調兵用的,大明調兵的金牌一共有兩套,一套在李朝宗的禦書房,另一套在路朝歌手裡。
當然了,李朝宗那一套幾乎很少動用,畢竟領兵的事都交給了路朝歌,而路朝歌那一套則是經常會用到,各地駐軍的換防之類,都需要路朝歌的金牌,不見金牌不動兵,除非遇到了逼不得已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之下動了戰兵,領軍將軍必須在事情結束後,立即趕往長安城解釋清楚,但凡敢耽誤一點時間,接下來你要麵對的就是路朝歌帶過來的平叛大軍了,給你解釋的機會你要抓住才行。
“這是昨夜從你趙家祠堂,太祖牌位下的暗格裡搜出來的。”李存寧的聲音冰冷如鐵:“前朝大楚的襄州鎮守使虎符——你趙家,果然‘世受楚恩,不敢忘本’啊!”
趙文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李存寧卻還沒完:“陸千戶,傳人證。”
第三個證人是被押上來的。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麵板黝黑,五官深邃,穿著南疆風格的服飾,但已經被撕扯得破爛不堪。他雙手被鐵鏈鎖著,臉上有新鮮的鞭痕。
他一上堂,就死死盯著趙文舉,眼神怨毒如蛇。
“報上名來。”陸向東喝道。
男子用生硬的官話說:“我叫岩帕,蒼梧山崔景山大帥麾下,第三隊校尉。”
對,這個人不是大明百姓,而是崔景山在南疆招攬的當地流民,對於崔景山來說,當山大王也要有資本,大明的百姓很少有和他混的,他沒辦法隻能招募當地人,這些人隻要給的足夠多,什麼事他們都乾。
堂外一陣騷動——大楚遺部,襄州雖然不靠近邊境,但是他們還是知道的,一些前楚的遺民,不願意接受大明的統治,或者說不想被路朝歌‘迫害’,就跑到了南疆那邊胡作非為去了,他們在當地招募一些人手,然後禍害一方,當地也懶得管他們,大明也不好直接出手,但凡南疆那些國家受不了他們了,自己出兵或者請大明出手,你看看這些人還能不能蹦躂起來。
說到底,這些人就是因為大明懶得搭理他們,你在國外怎麼蹦躂和大明也沒關係,但是你敢再大明境內蹦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一次崔景山再一次暴露在了路朝歌的視野內,可以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李存寧問:“岩帕,你認識堂下跪著的這個人嗎?”
岩帕死死盯著趙文舉:“認識!襄州趙文舉,趙大老爺!三年前,我們大帥派我來襄州,和他談買賣!”
“什麼買賣?”
“人口買賣!”岩帕咬牙切齒:“他說襄州女子溫順,孩童乖巧,賣到我們那兒,一個女子五十兩,一個孩童八十兩!我們大帥要擴充人口,就跟他買了……買了三百多人!”
“還有呢?”
“還有兵器!”岩帕繼續說:“去年八月,趙文舉派人送信,說可以賣給我們刀槍、鎧甲。我們大帥想要起兵複楚,正缺軍械,就跟他定了三千把刀、五百副甲!定金都付了——五千兩黃金!”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這是趙文舉親筆寫的收據!上麵還有他的私印!”
羊皮紙呈上公堂。上麵確實寫著“今收到崔景山大帥定金黃金五千兩,約定來年三月,交付刀三千、甲五百”,落款“襄州趙文舉”,蓋著鮮紅的私印。
鐵證如山。
但李存寧還要最後一擊:“陸千戶,把那個帶上來。”
第四個證物,是一口更大的箱子。
這箱子是木質的,但外麵包著鐵皮,沉重得需要八個人抬。箱子放在堂下時,整個公堂都震了震。
開啟。
裡麵是碼放整齊的——刀。
不是普通的刀。
是前楚製式軍刀。刀身上,赫然刻著“大楚兵部製,永昌三年”的字樣。
李存寧拿起一把刀,刀光雪亮:“趙文舉,這是從你趙家城外的莊園地窖裡搜出來的。一共兩千七百把製式軍刀,四百八十副鐵甲——這些不是大明製式盔甲、戰刀,這是前楚的兵械,我一點也不好奇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前楚末年戰兵將軍倒賣盔甲兵器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猛地將刀擲在地上,“鐺”的一聲巨響:
“你不但販賣人口,勾結前朝餘孽,還敢盜賣軍械——你這是要乾什麼?要幫崔景山複國?你真以為憑借這點東西,以及那個崔景山就能複國?”
趙文舉終於徹底崩潰了。
他癱倒在地,褲襠濕了一片,涕淚橫流:“殿下饒命……饒命啊……這都是崔景山逼我的……他說我要是不從,就……就滅我趙家滿門……”
“逼你?”李存寧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崔景山在南疆之外,你在襄州城內,他如何逼你?分明是你見利忘義,想兩頭下注——大明若穩,你是襄州豪紳;大楚若複,你是從龍功臣!”
他轉身,麵向堂外所有百姓,聲音陡然拔高:“趙文舉!你販賣我大明子民七百六十三人!讓父母失去子女,讓夫妻分離,讓孩童淪為奴隸!”
“你勾結前朝餘孽,盜賣軍械,意圖顛覆朝廷!”
“你讓那些被賣到蠻荒之地的女子,日夜遭人蹂躪!讓那些孩童,在礦坑裡累瞎了眼,在皮鞭下斷了骨!”
“五年時間,這僅僅是五年時間,三百多個家庭支離破碎,上千人日夜以淚洗麵!”
李存寧每說一句,聲音就高一分,到最後,已是聲嘶力竭:“你的罪——罄竹難書!你的惡——天理難容!”
他走回公案,舉起驚堂木。
但這次,他沒有立刻拍下。
他看向堂下跪著的王二,看向那些哭嚎的苦主,看向堂外黑壓壓的、眼睛赤紅的百姓。
然後,他一字一句,用儘全身力氣宣判:
“趙文舉,犯販賣人口罪七百六十三起!勾結前朝餘孽罪!盜賣軍械罪!謀逆叛國罪!”
“依《大明刑律》,謀逆叛國者——”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淩遲處死!”
“誅三族!”
“家產儘數抄沒,祖墳夷平,碑銘銷毀,永世不得祭祀!”
“其子趙龍、趙虎,主犯,同判淩遲!”
“趙氏其餘成年男丁,斬立決!女眷沒入教坊司,永世為奴!”
判決書唸完。
堂外,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
“殺!!!”
五萬人齊聲怒吼,那聲音震得府衙屋簷上的瓦片都在顫抖!
“淩遲!淩遲!淩遲!”
“誅他九族!一個不留!”
“還我女兒——還我女兒啊——”
許多人跪倒在地,對著蒼天叩首,撕心裂肺地喊著親人的名字。那哭聲彙成一股洪流,在襄州城上空盤旋不去,彷彿那些被賣到遠方的冤魂,此刻都回來了,都在哭。
王二跪在堂下,抱著那塊繡花手帕,哭得渾身抽搐。
老婦人被人攙扶著,呆呆地望著天空,嘴裡喃喃念著“荷花”。
李鐵匠一拳一拳砸著地麵,雙手血肉模糊。
陳老三醒了過來,聽了判決,突然仰天狂笑,笑出了血淚:“秀娘……秀娘你聽見了嗎……趙家要滅門了……滅門了啊……”
李存寧坐在公案後,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而是憤怒,是悲憫,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知道,就算把趙文舉千刀萬剮,就算誅他九族,那些被賣走的人也回不來了。那些破碎的家庭,再也無法團圓。
但他更知道——
有些事,必須做。
有些血,必須流。
有些公道,必須用最殘酷的方式,才能彰顯。
他緩緩站起身。
驚堂木最後一次舉起,落下:
“押赴刑場。”
“明日午時,淩遲——趙文舉。”
這句話說完,他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中。
而堂外,山呼海嘯般的呐喊,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那天傍晚,襄州城所有的寺廟道觀,香火突然鼎盛。
百姓們去上香,不是為了祈福。
而是為了告訴那些回不來的親人:
天,亮了。
仇,報了。
你們……可以安息了。
申時三刻,日影西斜。
前三位家主的審判,已經讓廣場上的百姓經曆了憤怒、悲痛、狂喜的輪番衝擊。當第四位——也是最後一位——錢通被押上公堂時,人群中出現了一種異樣的沉默。
那不是無話可說。
而是所有人都在積蓄最後的力量,等待著對那個掌控了襄州二十年銀錢命脈的魔頭,做出最終的審判。
錢通是被兩名錦衣衛拖上來的。
這個曾經富甲襄州、連知府都要敬他三分的錢家家主,此刻已經完全不成人形。
囚衣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肥碩的身軀上;褲襠處一片深色的濕漬,散發著刺鼻的騷臭味;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紫,眼皮耷拉著,彷彿隨時會再次昏死過去。
“潑醒。”李存寧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桶冰冷的井水當頭澆下。
錢通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他想跪直,但雙腿軟得像麵條,試了幾次都癱軟在地。最後是兩名皂隸架著他的胳膊,才勉強讓他保持跪姿。
李存寧並不急著審問。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錢莊大亨,看著他那雙曾經點石成金、如今卻隻剩下恐懼的眼睛。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錢通,你知道孤為什麼把你放在最後審嗎?”
錢通嘴唇哆嗦,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因為——”李存寧緩緩站起身,走下公案:“你比他們三個,更可恨。”
他走到錢通麵前,蹲下身,平視著這個癱軟如泥的囚犯:
“孫茂才殺人放火,但刀是明的,火是熱的,百姓知道是誰害了他們。”
“嚮明德放貸逼命,但借據是白的,利息是黑的,百姓至少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趙文舉販賣人口,但船是看得見的,人是看得見的,仇恨有個著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可你呢?”
“你殺人,用的是銀子。”
“你吸血,用的是賬本。”
“你讓襄州的米價三年漲了五倍,讓鹽價翻了四番,讓百姓辛辛苦苦攢下的銅錢,一夜之間變成廢鐵——可百姓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錢通渾身發抖,想要辯解,卻被李存寧抬手製止:
“不急。孤讓你死個明白。”
他轉身,對陸向東頷首。
十六名錦衣衛,抬著八口沉重的紅木箱,走上公堂。
箱子放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顯然裡麵裝的東西極重。
“開啟。”李存寧說。
箱蓋被掀開。
白花花的光芒,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銀錠。
是碼放整齊、大小劃一、成色上乘的——官銀。
每錠五十兩,底部都打著清晰的戳記:“永昌三年鑄”“忻州府庫”“監鑄官王”。
李存寧拿起一錠銀子,在手中掂了掂,轉身麵向堂外百姓:“父老鄉親們,你們見過這樣的銀子嗎?”
堂外一片沉默。
大多數百姓,一輩子都沒見過五十兩一錠的官銀。他們見過的,最多是碎銀子,是銅錢。
李存寧將銀子遞給陸向東:“陸千戶,念一念錢家賬冊上,關於這批銀子的記載。”
陸向東翻開一本藍皮賬簿,朗聲誦讀:“永昌五年十月,收江南鹽稅銀,三萬兩,入庫甲字三號庫。備注:鹽道衙門交割,成色上等。”
唸完,他看向錢通:“錢通,江南的鹽稅銀子,怎麼會是忻州府庫鑄造的?又怎麼會是永昌三年的款?”
錢通嘴唇哆嗦:“這……這是……熔鑄重鑄……對!是熔了重鑄的!”
“熔鑄重鑄?”李存寧冷笑:“戶部派駐襄州的鑄幣司大使何在?”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年約五十的官員快步上堂,躬身行禮:“臣鑄幣司大使沈釗民,拜見太子殿下。”
“沈大使,你是鑄幣的行家。”李存寧將一錠銀子遞給他:“你看看,這銀子可有重新熔鑄的痕跡?”
沈釗民接過銀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戥子,稱了重量;又取出試金石,在銀錠邊緣輕輕一劃,觀察色澤;最後,他舉起銀子,對著陽光仔細端詳銀錠邊緣。
整個過程,公堂內外鴉雀無聲。
良久,沈釗民放下銀子,躬身稟報:“殿下,此銀重量五十兩整,分毫不差;成色九九七,為上等官銀;邊緣雖有細微銼痕,但那是‘洗銀’時留下的痕跡,絕非重新熔鑄——因為一旦重熔,官銀的戳記就會消失,必須重新打製。而此銀的戳記清晰完整,邊緣無任何二次鑄造的毛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重要的是——此銀底部,有忻州府庫特有的暗記。”
李存寧眉頭一挑:“什麼暗記?”
沈釗民取出一麵特製的銅鏡,對著銀錠底部一照。
在銅鏡的反射下,銀錠底部竟浮現出兩個肉眼難辨的小字:“忻三”。
“這是忻州府庫第三號銀爐的暗記。”沈釗民解釋道,“永昌三年,忻州府庫共開十爐鑄銀,每爐都有獨有暗記,以防偽造。此銀的‘忻三’,正是第三號銀爐所出。”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而永昌三年,忻州府庫發生一起大案——稅銀被盜三萬兩!至今未破!如果臣沒記錯的話……失竊的正是第三號銀爐所鑄的官銀!”
此言一出,堂外一片嘩然。
三萬兩官銀被盜,這是震動朝野的大案,連襄州的百姓都有所耳聞。誰能想到,這批銀子竟然藏在錢家的地庫裡!
錢通臉色死灰,癱軟在地:“不……不可能……這是誣陷……”
“誣陷?”李存寧冷笑:“傳寶通錢莊襄州分號大掌櫃,錢貴!”
一個穿著綢緞衣裳、戴著瓜皮帽的中年胖子被押上堂來。他一見錢通,就跪地痛哭:“老爺……對不起……他們……他們什麼都查出來了……”
錢通猛地睜大眼睛,嘶聲道:“錢貴!你胡說什麼?”
錢貴卻不敢看他,隻是對著李存寧連連磕頭:“殿下明鑒!小人是錢家大掌櫃,掌管所有銀錢往來。永昌五年十月,江南鹽稅確實有三萬兩銀子解到襄州,但那批銀子……那批銀子入庫三天後,就被老爺調包了!”
“調包?”
“是!”錢貴哭道:“老爺用早就準備好的‘忻州官銀’,換走了新到的‘江南稅銀’。真正的江南稅銀,被熔成了普通銀錠,摻入錢莊流通……而忻州官銀,則藏在密室地庫,準備……準備運出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