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問答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李朝宗方纔罷休。眾進士退至偏殿等候,而皇帝則與幾位重臣,包括路朝歌在內,開始評議策論,初步擬定三甲名次。
評議過程自然少不了一番爭論。有人欣賞徐陵的銳氣和見識,認為其有實乾之才,當點為一甲;也有人認為其言辭過於激烈,性格可能不夠圓融,適合放在後麵曆練,不宜過於拔高。對於舒文彥,肯定其才華者眾多,但對其務實能力存疑者也不少。
最終,名次在李朝宗的權衡下敲定。當眾進士再次被引入大殿,聆聽最終結果時,所有人都緊張到了極點。
“欽點,甲辰科殿試一甲第一名,狀元——徐陵!”
唱榜聲起,徐陵愣住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隨即在旁人提醒下,才慌忙出列謝恩,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路朝歌看到他緊握的拳頭在微微發抖。
“一甲第二名,榜眼——舒文彥。”
“一甲第三名,探花——陳望道。”
二甲、三甲名單依次唱出。那個趙誌平,果然未能進入正榜,依然位列備取。但路朝歌注意到,當聽到自己依舊是“備取”時,趙誌平眼中雖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更加堅定的光芒。此人韌性,或許將來反而能走得更遠。
瓊林宴定於三日後,地點設在皇城西苑的瓊林苑。
此苑本是前楚皇家園林,大明立國後加以修葺,取其“玉樹瓊林”之雅意,專門用於新科進士的恩榮盛宴。這三日間,整個長安城都沉浸在一股濃鬱的喜慶與躁動之中。綢緞莊、成衣鋪、珠寶行、酒樓、戲園,乃至賃馬賃轎的生意都異常紅火。新科進士們忙著置辦行頭、印製名帖、應對各路道賀,幾乎腳不沾地。
狀元徐陵卻是個異類。除了必須的禮儀性拜訪和購置一套像樣的進士冠服外,他將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瞭解給長安周圍的風土人情上了,他甚至還專門去了一趟戶部架閣庫,憑著新科狀元的身份和吏部開具的臨時勘合,調閱了周邊府縣近五年的簡要錢糧報表。這番作態,與那些流連詩會酒宴、沉醉於“一日看儘長安花”意境的同年們格格不入,卻也引來了一些務實官員的暗自讚許。
探花陳望道則穩居中道,該有的交際不落,但適可而止,更多時間在整理自己殿試策論的思路,與幾位誌趣相投的同年探討經義實務。榜眼舒文彥則如魚得水,他出身江南詩禮之家,風度翩翩,才思敏捷,又善飲能詩,很快在京中文人圈子中聲名鵲起,邀約不斷,儼然已是本屆進士中風頭最健的雅士。
終於到了瓊林宴當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春風和煦,瓊林苑內早已佈置得花團錦簇,氣象萬千。
園林依山傍水,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爭奇鬥豔,更有曲水流觴,潺潺不絕。宴席設在最大的“集英殿”及殿前廣闊的露天草坪上。
殿內是皇帝禦座及一二品大員、主考官的席位,殿外則按甲第次序排列著新科進士們的案幾。每一案上都鋪設著錦緞,擺放著禦賜的鎏金銀壺、玉杯、象牙箸,以及各色時鮮瓜果、精緻點心作為前筵。
巳時正,鼓樂大作。
新科進士們身著嶄新的進士禮服,在禮部官員引導下,按名次序列,步履莊重地進入瓊林苑,來到各自席前肅立。他們身後,是受邀觀禮的京中部分官員、耆老、名流,以及少量特許進入的記者,他們要記錄瓊林宴的每一個細節。
不多時,淨鞭聲響,全場肅然。
“陛下駕到——!”
李朝宗身著常服,但依舊威儀凜然,在侍衛和內侍簇擁下緩步而來。路朝歌等重臣跟隨其後。眾人山呼萬歲,聲震林樾。
“眾卿平身,新科進士們入席吧。”李朝宗聲音溫和,抬手示意。他今日心情顯然不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眾人謝恩落座。李朝宗簡短勉勵了幾句,無非是“望爾等不忘初心,報效朝廷,不負所學”之類,但由天子親口說出,份量自不相同。
隨即,他宣佈開宴。
霎時間,禮樂再起,編鐘悠揚,絲竹悅耳。身著綵衣的宮女們如穿花蝴蝶般,將一道道禦膳房精心烹製的珍饈美饌奉上。龍肝鳳髓自是比喻,但熊掌駝峰、猩唇豹胎、鰣魚鬆江、鹿尾黃羊……諸多難得一見的山珍海味依次呈現,配以窖藏多年的禦酒“瓊林春”,香氣四溢,令人未飲先醉。
宴飲正式開始,氣氛逐漸熱烈。
進士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幾杯禦酒下肚,又有如此良辰美景、浩蕩皇恩在前,年輕人那股飛揚的神采便再也掩不住。開始還是低聲交談,互相敬酒,很快便有人即席賦詩,頌揚聖德,讚美盛世,抒發抱負。一旦有人開了頭,便一發不可收拾。尤其是一些二甲前列、詩才敏捷的進士,紛紛起身吟詠,或豪放,或婉約,引得陣陣喝彩。
榜眼舒文彥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早已準備妥當,待時機成熟,便從容起身,向禦座方向躬身一禮,朗聲道:“陛下天恩,賜此瓊林盛筵,學生等感佩五內。值此陽春煙景,玉樹瓊枝,敢不竭鄙誠,敬呈俚句,以誌殊榮,並祝我大明江山永固,陛下聖壽無疆!”
說罷,他略一沉吟,便口占一絕,文辭華美,對仗工整,將瓊林美景、皇恩浩蕩、士子抱負巧妙融合,音韻鏗鏘,引得滿座叫好,連李朝宗也微微頷首,示意內侍賞酒一杯。
有了舒文彥珠玉在前,其他進士更是詩興勃發,爭相獻藝。集英殿內外,吟哦之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墨香和年輕士子們的意氣風發。
路朝歌坐在李朝宗下首,慢慢啜著酒,看著這熱鬨景象。關於詩詞他懂的其實不多,他的詩詞都是抄的,雖然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種蓬勃向上的朝氣。隻是目光掃過狀元徐陵時,發現他雖也麵帶笑容,與同年互敬,卻很少參與即興賦詩,更多時候是在傾聽,偶爾與鄰座的陳望道低聲交談幾句,似乎在討論什麼實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朝宗興致頗高,又命人取來筆墨,笑道:“今日瓊林盛宴,不可無翰墨留香。朕出一題,眾進士可自願應和,佳作朕當親覽,並賜筆墨以示嘉獎。”
題目是禦筆親書的兩個字:“實乾”。
這題目一出,熱鬨的吟詩場麵略微靜了靜。比起風花雪月、歌功頌德,“實乾”二字顯得格外沉甸甸,也暗示了皇帝對這批新科人才的期望。不少還在醞釀華麗辭藻的進士一時有些躊躇。
短暫的沉默後,徐陵站起身來。他先向禦座行禮,然後轉向在場同年和賓客,聲音清朗:“陛下此題,振聾發聵。學生徐陵,殿試之時,蒙陛下垂問,曾言‘治沉屙當用猛藥,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然猛藥需良醫施用,良策需乾吏執行。所謂實乾,學生淺見,非必轟轟烈烈,而在點點滴滴:察民情於鄉野陌頭,解紛爭於公堂村舍,興水利於旱澇之先,勸農桑於春耕秋收,明律法於市井鄉間,杜奸邪於未萌之際。不尚空談,不務虛名,不避繁難,不懼豪強,以赤子之心,行切實之事,方不負陛下‘實乾’之期許,亦不負胸中所學、頭上功名。”
他沒有作詩,而是一段樸實無華卻又鏗鏘有力的陳述。這番話說得實在,甚至有些“土氣”,卻與皇帝“實乾”的題目嚴絲合縫,且充滿了即將付諸行動的決心。
李朝宗聽罷,眼中讚賞之色更濃,撫掌道:“好!狀元郎此言,深得‘實乾’精髓。不尚空談,不務虛名,說得容易,做來極難。望你此去地方,能知行合一,將此言落到實處。”隨即吩咐,“賜狀元玉如意一柄,紫毫筆一對,望你執此筆,如意理政,書寫實績。”
這份賞賜寓意深刻,遠超普通金銀,徐陵激動再拜謝恩。
有了狀元帶頭,其他進士也紛紛從“實乾”角度闡述,或作務實之詩,或呈安民之策,雖然文采或有不逮,但方向卻都端正了許多。瓊林宴的氛圍,在短暫的詩詞風雅之後,又被拉回到為國選才、砥礪實乾的基調上來。
宴會持續到午後,方纔儘歡而散。但今日的慶典並未結束,緊接著的,便是更令全城沸騰的“禦街誇官”。
午時過後,長安城朱雀大街主乾道兩側,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京兆府和禦林軍出動了大批人手維持秩序,依然擋不住人們的熱情。樓上視窗、臨街店鋪的二樓、甚至樹上、牆頭,都趴滿了看熱鬨的人。小販們趁機兜售著瓜果零食、彩紙鮮花,孩童們興奮地尖叫奔跑,整個長安城彷彿都沉浸在一片節日的狂歡中。
未時正,皇城朱雀門緩緩洞開。鼓樂儀仗先行,旌旗招展,斧鉞鏗鏘。隨後,便是今日絕對的主角——新科進士們!
隻見三百餘名新科進士,皆身著紅袍(一甲三人為深紅錦袍,二甲進士為絳紅,三甲同進士為淺紅),胸佩金花,騎著披紅掛彩的駿馬,在禮部官員和宮廷侍衛的引導下,緩緩行出。為首的,正是狀元徐陵、榜眼舒文彥、探花陳望道。三人並轡而行,狀元居中最前,榜眼、探花稍後半馬,之後是二甲、三甲進士按名次排列。
這是他們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之一。“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這句路朝歌寫的詩,在此刻有了最真實的寫照。
“看!那就是狀元公!”
“好年輕啊!”
“榜眼郎君真俊!”
“探花老爺也氣度不凡!”
“後麵那些老爺也都精神!”
歡呼聲、議論聲、讚歎聲如同海嘯般從街道兩旁湧來。無數的鮮花、彩綢、甚至香帕、果子從人群中拋灑向馬上的進士們。進士們大多麵帶微笑,向兩側百姓拱手致意。徐陵努力保持著鎮定,但麵對這從未經曆過的萬眾歡呼,臉上仍不免泛起激動的紅暈,他挺直腰背,目光努力平視前方,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內心的波瀾。舒文彥則顯得從容許多,風度翩翩地揮手示意,甚至偶爾接住拋來的鮮花,引得陣陣更大的歡呼。陳望道含笑點頭,態度溫和。
路朝歌和李朝宗並未親臨禦街,而是登上了皇城城牆的角樓,遠遠俯瞰著這支紅色的、充滿喜悅與希望的隊伍,如同一條流動的錦帶,緩緩穿過長安城最寬闊的街道。
“十年寒窗,一朝成名。天下士子之心,儘係於此啊。”李朝宗感慨道。
“是啊,”路朝歌點頭:“希望這份榮耀,能真正轉化為他們日後為民做事的動力,而不是就此沉醉,忘了根本。”
“朝歌,你看這批人如何?”李朝宗問道。
“徐陵可大用,但需磨其棱角,放到複雜艱難處去曆練。舒文彥才名可用,宜放清貴或文翰之職,或先於翰林院觀政學習。其餘諸人,各有長短,需量才而用。”路朝歌簡單總結。
李朝宗點頭:“與我所想略同。吏部已在擬定授官方案。徐陵……我想讓他去一個不太平的地方。”
“大哥是想?”
“平州道,泗水縣。”李朝宗緩緩道:“那裡今年遭遇了旱災,但土地兼並遺留問題複雜,吏治也頗多積弊。是個硬骨頭。讓他去啃啃看,是成為一把利刃,還是被磨禿了鋒芒,就看他的造化了。”
路朝歌沉吟:“確實是個考驗。不過,既然點了狀元,直接放知縣,是否……”
“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用。”李朝宗道:“若他真能如他文章和殿試所言,在泗水開啟局麵,我不吝超擢。若不能……也算是儘早看清。”
“也好。”路朝歌不再多言。
人才的成長,本就需經風雨。
遊行的隊伍走得並不快,允許百姓儘情觀瞻。沿途經過主要衙門、知名酒樓茶肆時,往往會有官員或名流在樓上設席觀望,點頭致意。進士們也不時向這些方向拱手回禮。
當隊伍經過明王府所在的街區時,路朝歌雖然不在府中,但王府侍衛們也在門前設了香案,擺放了清水和鬆枝,以示慶賀。徐陵經過王府門前時,特意在馬上向王府方向深深一揖。這一舉動被許多人看在眼裡,更坐實了他與少將軍之間那層眾所周知的“座師”與“門生”關係。
遊街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幾乎貫穿了長安城主要繁華街道。所到之處,萬人空巷,歡呼不絕。直到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進士們紅色的袍服和疲憊卻興奮的臉上,隊伍才緩緩回到皇城附近預先安排好的驛館。
誇官儀式圓滿結束。
當晚,自然還有無數私下的慶祝宴飲,許多進士恐怕要徹夜不眠。但屬於朝廷的盛大典禮,已然落幕。
忙了將近半個月的路朝歌終於可以放心的好好休息了,這半個月科舉的事可把他忙的夠嗆。
到了家,周靜姝已經叫人備好了晚飯,李存嘉前幾天也回宮了,現在府上隻有他們兩個人。
“今天的禦街真是熱鬨。”周靜姝細心的給路朝歌佈菜:“我讓人在王府門口設了香案。”
“這應該是曆年來最熱鬨的一次禦街誇官了。”路朝歌笑著說道:“估計後麵幾年就不會這麼熱鬨了,今年對於大明來說算得上是多事之秋了,北疆作戰、旱災一個接一個,這個時候來一場盛大的禦街遊行,也算是給百姓們吃一顆定心丸,其實北疆之戰倒是算不得什麼,就是這旱災給百姓們鬨的,今年關中地區肯定減產,糧食啊!少了不少。”
“朝廷不是下發了賑災糧了嗎?”周靜姝說道。
“賑災糧終究隻能賑災,不是自己種出來的糧食,老百姓吃著不踏實啊!”路朝歌歎了口氣:“不過,好在旱災是過去了,明年一切就都會變好。”
“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周靜姝說道:“竟擇這段時間沒來信,那邊不會出什麼事吧!”
“沒事,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就是了。”路朝歌給了周靜姝一個安心的笑容。
這段時間,路朝歌也沒收到路竟擇那邊的訊息,不過他已經命令魏東亭調兵前往韋州道,白小白應該也趕到襄州道了,有這兩支大軍在側,他們是不會有危險的,更何況明裡暗裡那麼多護衛,確實沒什麼可擔心的,隻不過他們要怎麼處理襄州道的事確實是挺讓人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