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擺了擺手。錦衣衛將幾乎虛脫、精神恍惚的鄔承淵拖了出去。刑房裡再次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濃重的血腥味。
過了好一會兒,薛文鬆的抽搐才慢慢平息。他癱在石壁上,眼神渙散,臉上淚血混流,剛才那偏執狂熱、不甘怨恨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萬念俱灰、被徹底抽空靈魂的死寂。
路朝歌知道,火候到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薛文鬆耳中:“現在,你還覺得你們有機會嗎?薛文鬆,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們薛家。你們賭上了一切——百年的家族聲譽,數代積累的財富,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還有你們兄弟畢生的野心和抱負——結果呢?你們隻是在為某些躲在最深陰影裡的老鼠火中取栗,不,連栗子都算不上,你們就是那團被點燃、用來吸引注意和消耗對手的‘火’本身。燒完了,也就完了,沒人在乎。”
薛文鬆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路朝歌,裡麵已經沒有恨,隻有一片荒蕪的灰敗。
“不過……”路朝歌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像在死水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我這個人,不喜歡把事情做絕。薛家謀逆,按律當誅九族,雞犬不留。這是你們應得的下場。”
薛文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但是……”路朝歌盯著他的眼睛:“我可以給你們薛家,留下一絲血脈。不是旁支,是你薛文鬆、薛文柏這一脈的正統嫡係血脈。一個男孩,或者一個女孩,我可以讓他(她)改名換姓,送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平庸但安穩地過完一輩子。當然,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薛家的一切,與他再無瓜葛。”
薛文鬆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死寂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一點微弱卻驚人的光彩,那是溺水者看到最後一根浮木時的本能反應。
“代價……”路朝歌的聲音冷了下來:“是你,和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那個給你們假命令的‘天地院’內部勢力,關於你們這些年在各地經營的真實網路,關於他們可能安插在朝廷中的每一個釘子。我知道的,我要知道;我不知道但你覺得可能重要的,我也要知道。不是擠一點說一點,是全部,毫無保留。”
薛文鬆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為慘烈的搏殺。一方麵是家族延續的本能渴望,那可能是薛家留在世上最後一點骨血;另一方麵,是幾十年信唸的徹底崩塌和對那幕後黑手的無邊恨意,還有殘存的一點對“組織”的扭曲忠誠。
路朝歌並不催促,他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知道,當一個人從自以為是的“殉道者”高峰,被一腳踹下“棄子”的深淵,當所有的犧牲和堅持都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時,那根維係著他最後底線的東西,很容易就會斷裂。
時間一點點流逝,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薛文鬆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那確實是一個表示同意的訊號。隨著這個動作,他眼中最後一點屬於“薛文鬆”這個人的神采也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空洞。
路朝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對守在外麵的記旭成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癱在陰影裡、彷彿已經失去所有生氣的薛文鬆。
“你會得到你想要的。”路朝歌留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刑房。
在他身後,薛文鬆終於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隨即,那聲音變成了歇斯底裡又絕望至極的狂笑,笑聲在空曠冰冷的刑房裡瘋狂回蕩,充滿了自我毀滅般的癲狂和深入骨髓的絕望。他笑自己,笑薛家,笑那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命運和黑手。這笑聲,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嘶吼或怒罵,都更能證明他的精神世界已然徹底崩塌。
路朝歌沒有停留,腳步聲漸漸遠去,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笑聲,關在了身後那扇沉重的鐵門之內。刑房重歸“寂靜”,隻有那瘋狂的笑聲餘韻,似乎還在石壁間幽幽纏繞,訴說著一個百年世家最後,也是最可悲的輓歌。
出了錦衣衛詔獄,路朝歌獨自一人走在長安街頭,街上依舊人來人往,長安的夜好像也不是那麼安靜,剛剛經曆了一場旱災,百姓們更渴望如今這來之不易的美好生活。
看著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人,他們的臉上掛著笑,這也許就是他們生活富足該有的樣子吧!
“天下,終究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路朝歌喃喃自語:“這天下,終究還是百姓的天下,可有些人終其一生也未曾明白過這個道理,可憐、可悲、可歎!”
“可悲確實可悲,但可憐我認為不至於。”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路朝歌的身後傳來:“他們有什麼可憐的?他們吃著民脂民膏,他們難道比那些剛剛能吃飽飯的百姓還可憐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您應該見過吧!”
“曾先生。”路朝歌轉身看向了老者:“怎麼這麼晚還不休息,可是有心事睡不著?”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如今的國子監祭酒曾永德。
“聽說了薛家的事,有些感慨罷了。”曾永德歎了口氣:“詩書傳家百餘年,也算得上是書香門第了,可怎麼就不懂得這天下之道理呢!”
“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路朝歌笑了笑:“他們未必是不知道,隻不過是裝作自己不知道罷了,天下如此之大,裝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你這個說法倒是很貼切。”曾永德點了點頭:“如今的薛家算是倒了,不過他們也算是自食惡果。”
“曾先生與薛家有舊?”路朝歌好奇的問道。
“自然是認識的。”曾永德說道:“畢竟都是詩書傳家的家族,總是會有一些往來的。”
“可他們為什麼就沒學到曾先生您這一身道理呢?”路朝歌對世家大族已經徹底死心了:“為什麼就不能……”
“嗬嗬……”說著說著,路朝歌自己都笑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也做不到放棄大明的利益去滿足其他人的利益,更何況是世家大族的這些人呢!”
“你現在都學會自己安慰自己了嗎?”曾永德笑了起來:“不過你說的很對,我們自己的都做不到的事,怎麼去要求彆人也能做到呢!”
“是啊,要求彆人總是容易的。”路朝歌望向遠處街角挑著餛飩擔子的小販,熱氣在燈籠下暈開一團暖光,“可這天下最難的事,恰恰是要求自己。”
曾永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我在國子監這些年,見過太多世家子弟。他們讀聖賢書,能倒背如流;論起治國平天下,也能侃侃而談。可一到切身利害,那些道理便都成了紙上的墨跡——好看,卻沾不得水。”
“因為他們的‘天下’,從來就不是百姓的天下。”路朝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薄刃;“他們的天下,是族譜上綿延的香火,是田莊裡堆積的租米,是朝堂上盤根錯節的關係。百姓?不過是供養這棵大樹的泥土罷了。”
曾永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做刨土的人?”
“不。”路朝歌搖頭:“我要做的,是讓樹知道——沒有泥土,它什麼都不是。”
夜風吹過長安街,帶來遠處酒肆隱約的歌聲。這是劫後餘生的長安城,正在一點點找回它應有的生機。
“薛家那孩子……”曾永德忽然問道:“你真會留他一命?”
路朝歌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刑房裡薛文鬆最後那聲絕望的狂笑,想起那笑聲裡百年的榮光與一朝崩塌的荒誕。
“會。”他終於說:“但就像我告訴他的——那孩子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姓薛。他會成為一個農夫的兒子,或者小販的侄子,在離長安很遠的地方長大。他會為明天的米價發愁,為心儀的姑娘輾轉反側,為第一個孩子的出生欣喜若狂。他會有普通人的一切煩惱和快樂,唯獨沒有‘薛家’這兩個字帶來的重負和妄念。”
曾永德捋了捋花白的胡須:“這或許是薛家百年來,最大的福分。”
“福分?”路朝歌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曾先生,您說,如果薛文鬆早知道結局是這樣——用整個家族的覆滅,換一個無名無姓的後人——他還會走上這條路嗎?”
兩人並肩走在漸深的夜色裡。打更人的梆子聲從巷子深處傳來,三更天了。
“我不知道。”曾永德誠實地說:“人心如淵,深不可測。但我確知一點:這世間所有的瘋狂,起初都披著理性的外衣。薛家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路朝歌停下腳步。他們已經走到了曾永德府邸門前,燈籠在簷下輕輕搖晃。
“所以需要有人時刻提醒。”路朝歌看著這位國子監祭酒,忽然鄭重地拱手一禮:“朝廷需要曾先生這樣的聲音,提醒那些漸入迷途之人——你們讀的聖賢書,不是為了讓自己成為新的‘朱門’。”
曾永德連忙還禮,眼中卻有複雜的光芒閃過:“大都督,老朽今年六十有八了。有些話,現在不說,恐怕以後就沒機會說了。”
“您請講。”
“你今日能用薛家的血脈逼薛文鬆開口,明日就能用類似的手段對付其他人。這把刀太利,利到能斬斷一切羈絆——包括人性裡最後一點溫存。”曾永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老朽不是為薛家求情,他們罪有應得。我是擔心執刀的人……有一天會忘記,刀之所以為刀,是因為握著它的,終究是人的手。”
路朝歌靜靜地站著。詔獄裡薛文鬆癲狂的笑聲彷彿又在他耳邊響起,混合著曾永德此刻懇切的告誡。
許久,他才低聲說:“我會記住。”
不是承諾,不是保證,隻是一句平淡的“會記住”。
但曾永德聽懂了。他點點頭,推開府門,卻又回頭說了一句:“大都督,長安的夜雖然不安靜,但能聽到百姓的笑聲,總比聽到刑房的慘叫要好。望你……常來街上走走。”
門輕輕合上了。
路朝歌獨自站在空蕩的街口,良久未動。夜風更涼了,他裹緊了披風,轉身朝著王府方向走去。
打更人的梆子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更遠了些。
“天下,終究是百姓的天下……”他喃喃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然後輕輕加了一句:“而守住這天下,有時需要走過地獄。”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安深沉的夜色裡。
遠處餛飩攤的熱氣還在升騰,老闆娘正笑著給晚歸的貨郎多加一勺熱湯——這是他們的長安,平凡、踏實、與陰謀和血腥無關的長安。
而路朝歌知道,自己之所以要走過那些黑暗,正是為了讓這樣的夜晚,能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哪怕執刀的手會冷,會抖。
哪怕前方還有無數個薛文鬆在等待,他也會毅然決然的踏過去,用自己手中的刀告訴他們,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數日未曾歸家,路朝歌踏進府門的那一刻,熟悉的味道傳來,這是家的味道,不知道比詔獄的味道要好了多少,這幾天他殺人、追蹤在殺人,好像也隻有這些。
“回來了。”周靜姝提著燈籠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怎麼還沒睡?”路朝歌從周靜姝手中接過燈籠:“都這個時辰了,這麼熬夜你的身體不要了?”
“你不是也好幾天沒睡了嗎?”周靜姝牽起了路朝歌的手:“本以為回了長安你就能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了,未曾想因為我,讓你如此勞累。”
“和你有什麼關係。”兩人並肩而行:“鄔家敢對你出手,那就是他們自己作死,其他的事我能讓能忍,動你不行,至於說薛家……那是他們自作自受。”
“若不是因為我遇刺,想來你也不會弄出那個報紙吧!”周靜姝從來不會自我感覺良好,但是她可以肯定,路朝歌這次出手,就是因為她遇刺引起的。
“隻不過是對付世家的手段罷了。”路朝歌笑著說道:“倒是拿了夫人你當藉口,千萬不要生氣。”
路朝歌不想周靜姝有那麼大的心理負擔,她享受如今的生活就是了,他是周靜姝的丈夫,作為丈夫自然要承擔起丈夫的責任,何必要讓自己的妻子去承擔那些呢!
“我為何要生氣呢!”周靜姝笑著說道:“倒是你,辛苦你了,撐起這麼大的家,還要撐起這麼大的國,你的肩膀承擔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可是男人。”路朝歌攬住周靜姝的肩膀:“男人的肩膀自然要扛得住這個天下,自然要扛起這個家。”
“總是用這種藉口來說事。”兩人來到飯堂,周靜姝叫人給路朝歌準備了幾個小菜,她是不會下廚的,她的手藝真的拿不出手。
“這幾天,那幫小家夥有書信回來嗎?”路朝歌吃著周靜姝準備的小菜:“離開也有半個多月了,怎麼也應該過了襄州地界了吧!”
“若隻是存寧他們,估計現在已經過了襄州。”周靜姝細心的給路朝歌佈菜:“但是帶著那麼多女子,估計走的要慢很多纔是,畢竟女孩子總是喜歡逛一逛的。”
“逛一逛到業務方。”路朝歌笑了笑:“乾州、贛州那邊也沒有太多事要處理,而且存寧這次出門可不僅僅為了去那邊處理那兩個被我收拾了的家族的,他還要知道咱大明的新政,在地方到底有沒有被貫徹下去,慢慢走慢慢看,慢慢瞭解一切,回來之後他才知道將來自己要做什麼。”
“存寧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是你兒子我知道他要乾什麼。”周靜姝突然笑了起來:“他倒是來了一封信,說是要去南疆看看,看看你在南疆到底有多受歡迎。”
“在南疆我有多受歡迎你還不知道。”想到了南疆的那些百姓,路朝歌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知道感恩的人總是多的,那些世家大族哪有一個知道這些的,都是人,差距太大了一些,沒法比沒法比。”
路朝歌對世家帶著的態度愈發厭惡,尤其是和南疆的百姓比起來,世家大族確實是不當人,而百姓們就可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