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正好在後院監督卸貨,聽到敲擊聲,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指揮夥計搬菜。
片刻後,陳實回到前廳,對賬房先生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拿起一個包袱,看似隨意地出了門。
他沒有上那輛馬車,而是步行往西市方向走去。
“跟上他。”路朝歌低聲下令。
幾名錦衣衛暗哨悄然跟了上去。
路朝歌和楊延昭也下了茶樓,遠遠綴在後麵。
路朝歌和楊延昭悄悄跟在陳實身後。陳實步伐不緊不慢,穿街過巷,看起來並不著急,倒像是在等什麼人。
走到西市邊緣一處僻靜的街角,陳實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抬手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上敲了三下。門開了條縫,陳實閃身進去。
“要跟進去嗎?”楊延昭低聲問。
路朝歌搖搖頭,目光依舊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又回頭望瞭望四通貨棧方向——那輛神駿的馬車依舊靜靜地停在原地,車夫依舊在打盹。
“你覺得他會從哪兒出來?”路朝歌忽然問。
楊延昭一愣:“這……不是剛進去嗎?而且馬車還在貨棧門口,難道他不是去和薛文鬆彙合,然後一起坐馬車走?”
“如果他真是去彙合薛文鬆,馬車早就該動了,至少車夫該警覺起來。”路朝歌緩緩道,“可你看那車夫,姿態放鬆,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要麼他對陳實此行的目的毫不知情,要麼……這馬車根本就是幌子,真正的薛文鬆,根本不會用它。”
“可我們查過,貨棧沒有其他暗道通向外麵,也沒有租賃船隻的記錄。他除了坐馬車,還能怎麼出城?”
“誰說出城一定要從城門走?”路朝歌反問,“城牆雖高,卻總有漏洞。地道雖被我們堵了幾處,可長安城這麼大,薛家經營十年,難道隻挖了那幾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懷疑,薛文鬆根本還沒打算出城。”
楊延昭吃了一驚:“不出城?那他在哪兒?”
“就在城裡,而且很可能離我們不遠。”路朝歌道:“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我們以為他急於逃竄,到處設卡搜查,他卻可能就藏在某個我們眼皮子底下、甚至搜查過的地方,等風頭過去再走。”
“可陳實剛才……”
“陳實剛才的舉動,包括那輛馬車,很可能都是做給我們看的。”路朝歌冷笑著說道:“他們知道我們在盯梢,所以故意演一出‘接頭準備逃跑’的戲碼。如果我們被那輛馬車和鬼鬼祟祟的陳實吸引了注意力,甚至抽調人手去追堵,那麼真正掩護薛文鬆轉移或藏匿的行動,就能在我們眼皮底下進行。”
楊延昭倒吸一口涼氣:“好深的算計!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衝進去抓了陳實?”
“不急。”路朝歌看著那扇木門,“既然他們想演戲,我們就陪他們演。記旭成!”
“屬下在!”記旭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
“你帶幾個人,裝作沒盯住陳實的樣子,去‘搜查’那間屋子,動靜鬨大一點。”路朝歌吩咐:“然後,派人去四通貨棧附近,放出風聲,就說錦衣衛發現可疑人物,要加派人手封鎖那片區域。”
“是!”
“延昭,”路朝歌轉向楊延昭:“你帶幾個機靈點的兄弟,換上便裝,分散到四通貨棧周圍所有能觀察那輛馬車的製高點,給我死死盯住它。記住,不僅要盯馬車和車夫,還要盯所有試圖靠近馬車的人,以及……所有從貨棧裡出來的人。”
“明白!”楊延昭領命而去。
路朝歌自己則退到更遠處一個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看似悠閒地喝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四通貨棧那一片區域。
記旭成那邊很快傳來動靜。木門被粗暴地撞開,幾聲呼和傳來,引來周圍一些百姓探頭探腦。片刻後,記旭成帶著人“押”著陳實出來,陳實一臉“驚慌”,大聲喊冤,被記旭成等人推搡著往錦衣衛衙門方向走去。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場尋常的抓捕。
幾乎同時,四通貨棧周圍開始出現更多的“巡邏”錦衣衛,大聲呼喝著讓百姓迴避,說要搜查逃犯。貨棧裡的夥計被趕出來站在門口,一臉茫然和緊張。那輛馬車和車夫自然也引起了注意,有錦衣衛上前盤問,車夫不慌不忙地拿出車馬行的租契,解釋了幾句,錦衣衛似乎沒發現什麼,又轉向彆處。
路朝歌眯著眼,仔細觀察著。
貨棧門口被短暫地“封鎖”,進出的路人和車輛都受到了盤查。街對麵茶樓上的暗哨回報,沒發現有人試圖從貨棧後門或窗戶溜走。
一切都顯得正常,甚至正常的有些刻意。
時間一點點過去,夕陽西斜,暮色漸濃。
突然,一直靜靜停著的馬車動了。
車夫似乎終於“睡醒”,伸了個懶腰,跳下車轅,走到貨棧門口,對裡麵喊了一句什麼。一個夥計跑出來,兩人交談了幾句,車夫點點頭,回到馬車旁,開始整理韁繩和馬具。
“他要走!”茶樓上的暗哨立刻向路朝歌傳遞了訊號。
路朝歌心中一凜,難道自己猜錯了?薛文鬆真要坐這輛馬車走?
就在這時,貨棧裡又走出一個人。
是個穿著粗布短打、扛著個大麻袋的力工,低著頭,腳步有些蹣跚,似乎麻袋很重。他走到馬車旁,在車夫的幫助下,費力地將麻袋裝上了馬車後廂。整個過程很自然,像是最尋常不過的搬運工裝貨。
裝完貨,力工抹了把汗,對車夫點點頭,轉身又回了貨棧。
車夫則跳上車轅,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沿著街道向西而去。
“王爺,馬車動了,跟不跟?”暗哨請示。
路朝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個返回貨棧的“力工”背影上。
那力工走路姿勢有些奇怪,左腿似乎有點跛,但剛才扛麻袋時卻顯得很有力氣。而且,他回貨棧時,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側麵堆放雜物的小門。
“延昭,”路朝歌低聲對身邊的楊延昭道:“你帶人悄悄跟上馬車,不要靠太近,看它出不出城,去哪兒。如果出城,立刻發訊號攔截。”
“那貨棧這邊?”
“我來盯。”路朝歌站起身:“那個扛麻袋的力工有問題。薛文鬆……可能就在貨棧裡,剛才那袋‘貨’,恐怕不簡單。”
楊延昭領命,帶著幾個人悄無聲息地跟上了馬車。
路朝歌則帶著兩名最精銳的錦衣衛,借著暮色掩護,繞到了四通貨棧側麵。
那扇堆放雜物的小門虛掩著。
路朝歌輕輕推開門,裡麵是個堆放廢舊木料和雜物的狹窄空間,彌漫著一股黴味。地上有新鮮的腳印,通向一扇通往內院的木門。
他示意兩名手下守住門口,自己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內院裡靜悄悄的,剛才被趕出來的夥計們似乎都還沒回來,隻有後院廚房方向隱約傳來切菜的聲音。
路朝歌的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角落那間堆放石料的倉庫。倉庫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他悄步靠近,屏息傾聽。
裡麵傳來極輕微的對話聲。
“走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問道,帶著蜀地口音。
“走了,按您的吩咐,裝了那袋‘東西’。”另一個聲音回答,正是剛才那個“跛腳”力工的聲音,此刻聽起來中氣十足,哪還有半點蹣跚。
“很好。路朝歌的人肯定被馬車引走了。等到入夜,我們從另一條路走。”蒼老聲音道。
路朝歌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在這裡!
他不再猶豫,猛地一腳踹開倉庫門!
“砰!”
木門應聲而開。
倉庫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兩個人影赫然在目。
一個正是剛才的“力工”,此刻已脫去外衣,露出一身精悍的短打,手中握著一把短刀,眼神淩厲。
另一個,則是個清瘦的老者,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袍,左眉梢一道淺疤,正是薛文鬆!
薛文鬆看到路朝歌,臉上閃過一絲驚愕,但隨即鎮定下來,甚至露出一絲苦笑。
“路朝歌……終究還是瞞不過你。”
“你的戲演得不錯。”路朝歌踏進倉庫,反手關上門:“用馬車引開視線,自己扮成力工藏在貨棧。可惜,你演得太刻意了。一個真正的力工,扛完那麼重的麻袋,不會那麼急著回貨棧,更不會繞到側門。”
薛文鬆歎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算準了你會懷疑馬車是誘餌,也算準了你會盯緊貨棧,卻算漏了你觀察得如此細致。”
“那輛馬車裡的麻袋,裝的是什麼?”路朝歌問。
“一些無關緊要的雜物,還有幾塊石頭。”薛文鬆淡淡道:“足夠吸引你們追上一陣子了。等你們發現不對再回來,我已經從另一條地道離開了。”
“另一條地道?”路朝歌眼神一凝。
薛文鬆笑了:“你以為,我隻在祠堂下挖了地道嗎?四通貨棧這間倉庫底下,也有一條。出口在三條街外的一處枯井。路朝歌,你雖然聰明,但長安城太大,薛家十年的經營,不是你能一朝儘毀的。”
話音未落,那扮作力工的死士突然動了!
他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路朝歌咽喉!
與此同時,薛文鬆猛地向後一退,腳在地麵某處一踩!
“哢嚓”一聲輕響,他腳下的地麵竟然裂開一個洞口!
薛文鬆毫不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路朝歌側身避開死士的短刀,左手如電般探出,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擰。死士悶哼一聲,短刀脫手,但他極為悍勇,另一隻手揮拳砸向路朝歌麵門。
路朝歌不閃不避,右手握拳,後發先至,重重轟在死士胸口。
“砰!”
死士倒飛出去,撞在牆壁上,軟軟滑落,口鼻溢血,眼看是不活了。
路朝歌看都沒看他,一步跨到那地洞旁。
洞口不大,黑黝黝的,有階梯向下延伸。
他毫不猶豫,縱身跳入。
地道裡一片漆黑,但路朝歌目力極佳,勉強能看清這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他聽到前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立刻追了上去。
薛文鬆年紀已大,速度不快,很快就被路朝歌追上。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薛文鬆知道逃不掉了,索性停下腳步,轉過身,背靠著潮濕的土壁,喘息著看著路朝歌。
“路朝歌……你非要趕儘殺絕嗎?”他嘶聲道。
“不是我要趕儘殺絕,是你們薛家自作孽。”路朝歌步步逼近:“私造軍械,勾結朝臣,圖謀不軌,你覺得我會放過你們嗎?我大哥好不容易坐穩了江山,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發展,你覺得我會讓你們去破壞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嗎?不管是鄔家、王家鄭家,還是你們薛家,隻要有這個念頭,我就會將你們徹底踩在腳下,更何況你們薛家不僅有念頭,還付諸於行動,造反呐……”
薛文鬆慘笑:“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但你以為抓了我,薛家就完了嗎?天地院……”
“‘天地院’,我自然會解決,我知道你們的背後站著他們。”路朝歌冷哼道:“但是我相信,我一定會把‘天地院’連根拔起的,我不管他們有多龐大的勢力。”
薛文鬆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路朝歌,你和你大哥李朝宗,還有你們的大明,都會為今天付出代價。”
說著,薛文鬆從腰間抽出匕首,狠狠的刺向了自己的胸口,路朝歌早就防著他了,當他說出‘都會為今天付出代價’這句話的時候,路朝歌的匕首就已經落在了手裡,當薛文鬆抬起匕首的一刹那,路朝歌的匕首也甩了出去,直接釘在了薛文鬆的手腕上。
匕首落地,路朝歌一個健步衝了上去,狠狠的將薛文鬆按在了地上,現在薛文鬆還不能死,抓住薛文鬆就等於是將整個薛家釘死在了謀反這樁罪名上。
“路朝歌,你抓了我也沒用。”被控製住的薛文鬆,臉貼在地上,但是嘴還是不閒著:“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和薛家沒有關係,你抓了我也牽扯不到薛家身上的。”
“你是不是死人無所謂。”路朝歌根本就不在乎這個,百姓們能看到什麼,還不是他路朝歌一句話的事,彆說路朝歌糊弄百姓,有的時候很多事是不能說的太明白的,至少路朝歌沒拿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開玩笑。
更何況,路朝歌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當然,最主要的是為了李朝宗的皇位能夠坐的更安穩,那次要原因是不是為了百姓?
為了百姓能夠徹底擺脫世家的魔爪,為了百姓能夠過上吃得飽穿得暖的日子?
謊言,終究是謊言,也不要去狡辯什麼善意不善意,謊言的最根本核心,其實就是利益的得失罷了。
“薛文鬆,隻要有你這個人,我就能乾死薛家。”路朝歌將薛文鬆拎了起來:“抓了你,我就能接著抓薛沐辰了,你們在長安城的那些暗樁,我也能收拾了,有了這些,你覺得薛家還會存在嗎?”
“薛家你確實能抓,但是燕山那邊你怎麼解決?”薛文鬆被路朝歌拎起來,他本來就沒路朝歌高,更沒有路朝歌壯,路朝歌拎著他就真跟拎著個小雞仔一般。
“千把人,我就算有三千人。”路朝歌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不吃不喝啊?我知道你們藏在什麼地方就行了,我已經給那邊的駐軍下令了,一粒糧食也彆想被運進去,連糧食都沒有,我看他們能撐多久。”
“我有的是時間和他們耗下去。”路朝歌聲音愈發冷冽:“他們全都餓死我也不心疼,而我要做的就是等他們都死絕了,送他們一把火,讓他們屍骨無存。”
說話間,路朝歌已經來到了入口處,此時楊延昭也趕了過來,將路朝歌給拽了上去。
“抓住了?”楊延昭看了薛文鬆一眼:“小樣的,在長安城你還跟我們臭嘚瑟,玩不死你啊!”
“楊延昭,就你那腦子,若是今天來的不是路朝歌而是你,我能玩死你。”薛文鬆冷哼一聲。
楊延昭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腦子不好用,但是人家有自知之明,動腦子的事人家從來不敢,誰帶他出門誰負責動腦,這就是楊延昭的生存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