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記旭成早早來到議事廳。指揮使徐永州已經在那裡等他,臉色凝重。
“你的密報我看了。”徐永州開門見山:“孫德海確實可疑。但趙四喜和王老實,證據還不夠充分。”
“屬下明白。”記旭成躬身道:“所以屬下想設一個局,引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什麼局?”
記旭成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詳細稟報。
徐永州聽完,沉吟片刻:“風險很大。如果失敗,不僅打草驚蛇,還可能讓薛家提前發動。”
“但如果成功,我們可以一舉揪出所有內鬼,甚至可能順藤摸瓜,找到薛家在燕山的營地。”記旭成道:“時間緊迫,少將軍隻給了三天。這是最快的辦法。”
徐永州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需要我做什麼?”
“請大人簽發一道密令。”記旭成道:“內容是:鑒於燕山匪患嚴重,命幽州道錦衣衛抽調精銳,於三日後秘密前往燕山剿匪。所有參與人員名單和行動路線,需嚴格保密,再從錦衣衛中抽調二十名精銳前往燕山,負責善後事宜。”
徐永州立即明白了:“你要用這道假密令做誘餌?”
“正是。”記旭成道:“這道密令會經過孫德海、趙四喜、王老實三人的手。如果他們真是內鬼,一定會想辦法把訊息傳給薛家。我們隻要盯緊他們,就能人贓並獲。”
徐永州思索片刻,提筆寫下一道密令,蓋上錦衣衛指揮使的大印。
“記住,”他將密令交給記旭成:“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屬下明白。”
記旭成接過密令,轉身離開議事廳。他先去了孫德海的值房,孫德海已經在那裡,看起來精神不振,眼圈發黑,顯然是昨夜縱欲過度。
“孫百戶……”記旭成將密令遞過去:“指揮使有令,三日後有秘密行動,需要抽調東市治安隊二十名精銳。這是名單和初步計劃,你看一下,下午給我回複。”
孫德海接過密令,快速掃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記大人,這次行動是……”
“不該問的彆問。”記旭成打斷他:“看完之後,把密令交給趙四喜,讓他安排信鴿通知相關千戶所。記住,絕密,不得外泄。”
“是,屬下明白。”孫德海躬身道。
記旭成轉身離開,走出值房時,用眼角餘光瞥見孫德海正盯著密令,手指微微發抖。
第一條魚,已經咬鉤了。
接下來是趙四喜,記旭成沒有直接去找他,而是派了一個親信校尉,將密令的副本送過去,並傳達了同樣的命令:安排信鴿,通知相關千戶所。
最後是王老實。記旭成親自去了詔獄,王老實正在巡視牢房,見到記旭成,連忙行禮。
“王百戶……”記旭成遞過密令的另一份副本:“三日後有行動,詔獄需要加強戒備,防止犯人趁亂鬨事。這是注意事項,你仔細看看,嚴格執行。”
王老實接過密令,恭敬道:“記大人放心,詔獄銅牆鐵壁,絕不會出問題。”
“那就好。”記旭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三條魚,都已經看到了誘餌。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他們咬鉤。
記旭成回到自己的值房,開始佈置監視網路。他派了三隊最精銳的暗哨,分彆盯著孫德海、趙四喜、王老實的一舉一動。同時,在錦衣衛衙門的各個出入口,也安排了人手,記錄所有進出人員。
時間一點一旦過去。
中午時分,監視孫德海的暗哨傳回訊息:孫德海離開衙門,去了東市“醉仙樓”,與李三會麵。兩人在雅間待了半個時辰,孫德海離開時,懷裡似乎揣著什麼東西。
記旭成立即下令:“跟緊李三,看他去哪裡,見什麼人。”
下午,監視趙四喜的暗哨傳回訊息:趙四喜在信鴿房待了兩個時辰,期間放飛了三隻信鴿。但奇怪的是,這三隻信鴿飛往的方向都不是密令上提到的千戶所所在地。
“截下信鴿。”記旭成下令:“要活的,我要看它們腿上的信筒裡到底是什麼。”
錦衣衛有專門的馴鷹人,可以訓練獵鷹截獲信鴿。命令下達後不久,兩隻信鴿被成功截獲,但第三隻飛得太高太快,逃脫了。
記旭成開啟截獲的信筒,裡麵果然不是徐永州簽發的密令內容,而是一串密文。他立即找來錦衣衛的密碼專家,經過半個時辰的破譯,內容出來了:“三日後,錦衣衛精銳赴燕山,路線如下……”
後麵詳細列出了假密令中的行動路線和人員配置。
記旭成臉色鐵青。趙四喜果然是內鬼,而且膽大包天,竟然敢用錦衣衛的信鴿給薛家傳遞訊息。
“趙四喜現在何處?”他問。
“還在信鴿房。”暗哨回答。
“拿下。”記旭成冷聲道:“不要驚動其他人,秘密關押,我親自審問。”
“是。”
傍晚時分,監視王老實的暗哨傳回一個令人意外的訊息:王老實沒有離開衙門,也沒有與任何人接觸,但他去了一趟檔案室,調閱了一份卷宗。
“什麼卷宗?”記旭成問。
“是三個月前的一個案子,關於一批軍械失竊的。”暗哨道,“案犯關在詔獄,三天後問斬。”
記旭成心中一動。三天後,正是假密令中行動的日子。王老實調閱這個案子的卷宗,是想乾什麼?
“繼續盯著。”記旭成下令:“尤其是那個三天後問斬的犯人,看他會不會有什麼異常。”
夜幕再次降臨。
記旭成在值房裡來回踱步,等待各條線的訊息。趙四喜已經被秘密關押在錦衣衛的地牢裡,但他嘴很硬,什麼都不肯說。孫德海從醉仙樓回來後,一直待在值房,沒有再出去。王老實則按時回家,一切如常。
表麵平靜,但記旭成知道,暗流正在湧動。
子時將近,賴家慶那邊應該已經埋伏在萬寶閣周圍了。記旭成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明月,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急報!”親信校尉推門而入,臉色蒼白:“詔獄出事了!”
“什麼事?”記旭成心中一緊。
“王老實……”校尉喘著粗氣:“王老實死了!”
記旭成霍然轉身:“怎麼死的?”
“中毒。”校尉趕緊說道:“在他家中,七竅流血,仵作初步判斷是鶴頂紅。現場發現了一封遺書,說是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謝罪。”
記旭成腦海中嗡的一聲。王老實自殺了?這怎麼可能?
“遺書上說了什麼?”他急問。
“承認自己是薛家內應,泄露了錦衣衛多次行動,導致圍捕失敗。”校尉道:“還說……還說了九月十三萬寶閣之約是個陷阱,薛家已經在那裡佈下天羅地網,就等我們的人去送死。”
記旭成臉色大變:“賴家慶!”
他衝出值房,翻身上馬,直奔東市。夜色中的長安街道空曠無人,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回響,急促如戰鼓。
萬寶閣,九月十三,子時。
如果王老實說的是真的,那麼賴家慶和那隊精銳,此刻正踏進死亡的陷阱。
記旭成拚命催馬,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東市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萬寶閣所在的那條街,靜得可怕,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記旭成在街口勒馬,跳下馬背,手按刀柄,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他看見街角陰影裡,兩個錦衣衛暗哨倒在血泊中,咽喉被利刃割斷,連示警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心沉了下去。
繼續向前,又發現了三具屍體,都是賴家慶帶去的精銳。每個人都是一刀斃命,手法乾淨利落,顯然是高手所為。
終於,他看到了萬寶閣。店鋪大門洞開,裡麵黑漆漆的,像一張巨獸的嘴。
記旭成閃身躲到對麵店鋪的廊柱後,凝神觀察。忽然,他聽見裡麵傳來打鬥聲,還有賴家慶的怒吼。
還活著!
記旭成精神一振,正要衝進去,忽然肩膀被人按住。他猛地轉身,刀已出鞘半寸。
“是我。”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記旭成定睛一看,竟是路朝歌。
這位錦衣衛的創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一身黑衣,幾乎融在夜色中。
“少將軍?”記旭成驚愕,“您怎麼……”
“王老實的遺書是假的。”路朝歌低聲道:“他是被滅口的。薛家知道我們已經懷疑他,所以殺了他,再用假遺書誤導我們。”
“那萬寶閣……”
“裡麵確實有埋伏,但不是針對賴家慶的。”路朝歌眼中寒光閃爍:“是針對你的。薛家知道你會來救他,所以佈下這個局,等你自投羅網。”
記旭成倒吸一口涼氣。好毒的計策,好深的算計。
“那現在……”
“將計就計。”路朝歌道,“你留在這裡,我進去。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現身。”
說完,他不等記旭成回答,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掠向萬寶閣,路朝歌的身影沒入萬寶閣的瞬間,黑暗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記旭成躲在廊柱後,屏息凝神。他能聽見裡麵傳來利刃破空的銳響,伴隨著幾聲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路朝歌沒有發出任何呼喊,但那些聲音本身就是一種宣告——有人闖進來了,而且來者不善。
店內。
賴家慶背靠著一根柱子,左臂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袖。他右手握著製式戰刀,刀尖微微顫抖,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周圍是七具屍體,都是他帶來的錦衣衛精銳,此刻卻已經變成了冰冷的軀殼。
還有八個人圍著他。
這些人全都蒙麵,黑衣勁裝,手持各種兵器——長刀、短劍、鐵尺、分水刺,都是江湖上常見的殺人利器,但握在他們手中的架勢,卻透著一股軍伍特有的整齊與狠辣。
“賴千戶……”為首的黑衣人開口,聲音嘶啞:“放下刀,我們可以給你個痛快。”
賴家慶啐出一口血沫:“錦衣衛的刀,隻會砍人,不會放下。”
“那就彆怪我們了。”黑衣人揮了揮手。
八個人同時撲上。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二樓掠下。
那不是掠,是砸。像是攻城錘撞破城門,帶著一種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力量。最外側的兩個黑衣人甚至沒來得及轉身,就被那道黑影撞飛出去,肋骨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店鋪裡格外刺耳。兩人重重砸在牆壁上,軟軟滑落,再無聲息。
路朝歌落地,甚至沒有屈膝緩衝。
他就那麼站著,腳下青磚碎裂,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月光從洞開的大門斜照進來,勾勒出他的輪廓——身形魁梧,每一個線條都透著精悍,像是一把磨利了的戰刀。
“什麼人?!”為首的黑衣人厲聲喝問,但聲音裡已經帶上了驚懼。
路朝歌沒有回答。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黑衣人,隻是側頭對賴家慶說:“還能動嗎?”
“能。”賴家慶咬牙。
“那就退到門口。”路朝歌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這裡交給我。”
六個黑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好手,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不一樣——不是那種江湖高手的飄渺,也不是錦衣衛的狠戾,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東西。
那是戰場上磨煉出來的殺意。
“一起上!”為首的黑衣人低吼。
六個人,六把兵器,從六個不同的角度攻來。長刀斬頸,短劍刺腹,鐵尺砸肋,分水刺刁鑽地襲向腿彎——這是軍陣合擊之術,講究配合,不留死角。
路朝歌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這一步踏出,整個人就像一張拉滿的弓,然後瞬間繃直。
最先攻到的長刀被他左手抓住。不是格擋,是抓。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刀背,用力一擰,“哢嚓”一聲,精鋼打造的刀身竟然被他硬生生折斷。持刀的黑衣人還來不及驚愕,斷掉的半截刀刃已經刺進了他的咽喉。
鮮血噴濺。
路朝歌沒有停頓,右手一拳砸出。這一拳毫無花哨,就是最直接的直拳,但速度太快,力量太大。持鐵尺的黑衣人隻來得及將鐵尺橫在胸前,就聽見“鐺”的一聲巨響,鐵尺彎曲,拳頭穿過鐵尺,結結實實印在他的胸膛上。
胸骨碎裂的聲音像是枯枝被踩斷。
那人倒飛出去,撞翻了兩個貨架,珠寶玉器嘩啦啦灑了一地。
第三把短劍已經到了路朝歌腰間。持劍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刁鑽的角度,沒人能躲開。
但他錯了。
路朝歌甚至沒有躲。他隻是側了側身,讓短劍擦著腰際劃過,帶起一溜血花。然後左手探出,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哢嚓。”
腕骨碎裂。
短劍落地。
路朝歌抓著那人的手腕,像是掄麻袋一樣將他掄起來,重重砸向第四個衝來的黑衣人。兩人撞在一起,骨骼碎裂的聲音讓人牙酸。
剩下兩個黑衣人終於怕了。
他們想退,但已經來不及。
路朝歌一步踏出,就到了其中一人麵前。那人下意識地揮刀橫斬,卻被路朝歌單手抓住刀背,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握拳,砸在他的麵門上。
鼻梁塌陷,麵骨碎裂。
最後一人轉身就跑,衝向店鋪後門。
路朝歌沒有追。他隻是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短刀,掂了掂,然後擲出。
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穿透夜色,精準地釘入那人的後心。那人向前撲倒,抽搐兩下,不動了。
從路朝歌落地,到六個黑衣人全部倒地,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店鋪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鮮血滴落的聲音。
路朝歌甩了甩手上的血,走到賴家慶麵前:“傷得重嗎?”
賴家慶看著滿地的屍體,又看看路朝歌,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見過殺人,也殺過人,但沒見過這樣殺人的——乾脆、利落、高效,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彷彿殺人是一門藝術,而眼前這位就是最頂尖的藝術家。
他想起了當初第一次和路朝歌見麵,作為一窩乞丐的偷偷,他還想給初來乍到的路朝歌一個不大不小的教訓,結果是什麼就不用多說了,他成了路朝歌的小弟。
“還……還好。”賴家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路朝歌點頭,彎腰檢查了一下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屍體。他撕開其中一人的衣襟,露出胸膛——上麵有一個小小的刺青,是一隻展翅的鷹。
“薛家的死士。”路朝歌站起身:“看來薛文柏是真急了,連看家的老本都掏出來了。”
他走到萬寶閣後門,推開門。門外是一條小巷,巷子裡停著三輛馬車,車上堆滿了麻袋。路朝歌用短刀劃開一個麻袋,裡麵是黑色的鐵礦石。
“貨是真的。”他回頭對賴家慶說:“薛家確實在這裡轉運礦石,但今晚……他們更想殺人。”
路朝歌能突然出現在這裡,也正是因為之前記旭成給他送過去的密報,尤其是知道這是個陷阱之後,他就火急火燎的趕了過來,他是真怕賴家慶死在這裡,這個乞丐我裡走出來的錦衣衛千戶,對路朝歌的忠誠毋庸置疑,這樣的人路朝歌怎麼可能看著他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