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歌自然注意到了那兩個生麵孔,可是他也不以為意,刻意忽略了這兩個人,不管這個商鋪背後藏著什麼,現在他都不能表露出來一絲異樣。
“客官又來了。”店主認出路朝歌,笑容有些勉強:“今日想買些什麼?”
“聽說你們有上好的驃國翡翠原石?”路朝歌故意提高聲音:“我要一批,至少五十斤,價錢好說。”
店主眼睛一亮,但隨即瞥了眼角落兩人,乾笑道:“客官說笑了,我們這是小本買賣,哪來那麼多原石……”
“一百斤也有。”角落一個漢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隻要價錢到位。”
路朝歌轉向他:“閣下能做主?”
那人起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麵龐普通,扔人堆裡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銳利如鷹。他走到近前,打量路朝歌:“看客人氣度,不是尋常商賈。要這麼多原石做什麼?”
“送禮。”路朝歌麵不改色:“家中長輩壽辰,想打一套翡翠擺件。”
“一百斤原石,至少五千兩。”漢子盯著路朝歌的眼睛:“現銀交易,不問來曆,不追去向。客人可能接受?”
這話裡藏著陷阱,正規翡翠交易需要官府出具“礦出證明”和“完稅憑證”,他直接說“不問來曆”,顯然是試探路朝歌是否真懂行,還是彆有目的。
路朝歌笑了:“五千兩?閣下說笑了。驃國翡翠雖好,但市價一斤不過三十兩,一百斤也就三千兩。您這一開口就五千,莫不是把我當冤大頭?”
他準確報出市價,表明是真懂行的買家。漢子眼中警惕稍減,但依舊謹慎:“如今商路不暢,貨少價高。客人若嫌貴,可去彆家看看。”
“三千五百兩。”路朝歌道,“現銀,今日提貨。”
漢子沉吟片刻,看向店主。店主微微點頭。
“成。”漢子終於露出笑容:“不過貨不在店裡,在城外倉庫。客人若誠心要,可隨我去取。”
“城外哪裡?”
“灞橋東,第三座廢棄磚窯。”漢子道,“申時初刻,我在那兒等客人。記住,獨身前來,帶足銀兩。”
路朝歌心中冷笑。灞橋東確實有一片廢棄磚窯,地形複雜,便於埋伏。這哪裡是交易,分明是設局。
“好,申時初刻,不見不散。”路朝歌爽快答應,攜周靜姝離開店鋪。
走出十幾步,周靜姝低聲道:“他們要對你下手?”
“十有**。”路朝歌麵色平靜:“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我費心去找。賴家慶!”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湊過來,正是喬裝的賴家慶:“少將軍。”
“調兩隊人,申時前埋伏在灞橋東磚窯。要活的,尤其是那個中年漢子。”
“是!”
“還有,”路朝歌壓低聲音:“查查那家店,今天進出過的所有人,一個彆漏。”
“已經派人盯住了。”
路朝歌點頭,看向周靜姝:“咱們繼續逛。”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看似悠閒地逛著東市。路朝歌為周靜姝買了一對西域風格的銀手鐲,上麵雕刻著繁複的蔓草花紋;又買了一盒天竺熏香,據說有安神之效。周靜姝則挑了幾件小玩意,說要給孩子們帶回去。
但路朝歌的心思早已不在此處。他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四句話:“絲路有鬼,商隊藏刀。南疆礦出,北地鑄矛。”
還有刀身上那行刻字——薛家長房,天佑元年,取此刀於雲州軍械庫。
雲州失竊案當年被列為懸案,主要是因為戰亂中線索混亂。現在想來,薛家當時已在雲州佈局,趁城破之機盜取軍械,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幾件兵器那麼簡單。
“朝歌,你看那個。”周靜姝忽然輕拉他的衣袖。
路朝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東市東北角的一個攤位,不算大,賣的是各種西域藥材。攤主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低頭整理藥材。
引起周靜姝注意的,是攤位前的一個顧客。那人背對這邊,但從身形看,路朝歌一眼就認出來了。
薛沐辰。
這位薛家少爺今日也來了東市,而且正在那個藥材攤前,與老者低聲交談。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布包,似乎在詢問什麼。
路朝歌示意周靜姝彆動,自己悄步靠近。他的耳力遠超常人,在嘈雜市集中仍能捕捉到十步內的低語。
“……這‘龍血竭’真是產自昆侖?”薛沐辰的聲音。
“千真萬確。”老者聲音蒼老,“老朽行走西域四十年,從未看走眼。此物止血生肌有奇效,尤其是刀劍創傷,敷之即愈。”
“有多少我要多少。”薛沐辰道,“價錢不是問題。”
“公子要這麼多做什麼?”老者似是隨口問。
“家中經營藥材生意,備些存貨罷了。”薛沐辰回答得很自然,“這是定金,貨到付清。”
他遞過一錠銀子。
路朝歌心中冷笑。龍血竭確實是療傷聖藥,但薛傢什麼時候做起藥材生意了?而且大量采購傷藥,目的不言而喻——要麼是準備起事時用,要麼是已經有人受傷需要治療。
他記下攤位位置,退回周靜姝身邊。
“他在買傷藥。”路朝歌低聲道:“大量采購。”
周靜姝麵色微變:“難道他們已經……”
“未必,可能是未雨綢繆。”路朝歌看了眼天色,已近午時,“咱們先回府,我得準備一下。申時要去灞橋赴約,晚上還要去西市茶館。”
“太危險了。”周靜姝握住他的手,“兩處都是龍潭虎穴。”
“正因是龍潭虎穴,纔要走一遭。”路朝歌眼中閃過銳光:“對方已經出招,我若不接,豈不讓人看輕?更何況……”
他望向薛沐辰離去的方向:“我總覺得,這些事都連在一起。南疆礦石、西域商隊、薛家采購傷藥、還有那把刻著薛家罪證的刀。就像一張網,已經開始收攏了。”
“那我陪你……”
“不。”路朝歌打斷她,語氣溫柔但堅定:“你回府,等我訊息。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周靜姝凝視他許久,終於點頭:“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一定。”路朝歌握緊她的手:“我還要陪你逛完整個東市,還要帶你去西郊看楓葉,還要……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人攜手走出東市。身後,喧囂的市集依舊熱鬨,胡漢商賈討價還價,百姓爭相購買異域奇珍。誰也不知道,在這片繁華之下,暗流已洶湧如潮。
路朝歌將周靜姝送上回府的馬車,目送馬車駛遠,這才轉身,對隱在暗處的賴家慶道:“都安排好了?”
“少將軍放心,磚窯那邊佈下了天羅地網。”賴家慶低聲道:“西市茶館也派人盯住了,前後三條街都在掌控中。”
“記住,磚窯要活的,茶館隻要監視,彆打草驚蛇。”路朝歌望向西邊天空,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屬下明白。”賴家慶猶豫一下:“少將軍,那把刀的事……”
“刀身上刻著薛家盜取雲州軍械的證據。”路朝歌簡短道:“此事暫且保密。我懷疑薛家將這把刀混在商隊中帶入長安,是有意為之。”
“有意為之?他們不怕暴露?”
“也許……他們就是想讓人發現。”路朝歌眼神深邃:“或者說,想讓我發現。”
賴家慶神色一凜:“他們在試探您?”
“或者是在傳遞某種資訊。”路朝歌翻身上馬:“不管是什麼,今晚就能見分曉。”
路朝歌策馬離開東市,卻並未直接前往灞橋,而是轉道向南,朝皇城方向而去。
此事涉及薛家盜取軍械、勾結南疆、密謀不軌,已非尋常案件。他雖已有佈置,但必須麵見李朝宗,把這件事原原本本的和李朝宗說一聲。
皇城承天門前,守衛見是路朝歌,立即行禮放行。路朝歌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侍衛,快步穿過宮門。
李朝宗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路朝歌大踏步而入。
“大哥,有急事。”路朝歌開門見山。
李朝宗放下朱筆,屏退左右侍從:“這個時辰進宮,有急事?”
路朝歌找了個地方坐了下去,沉聲道:“大哥,薛家之事有重大進展。”
他將今日在東市所見所聞一一稟報:隕鐵刀上的刻字、神秘的示警資訊、薛沐辰采購傷藥、南疆商鋪的異常,以及灞橋之約。
李朝宗聽罷,麵色漸漸凝重。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宮苑,良久不語。
“薛家……”李朝宗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詩書傳家了幾百年,怎麼就摻和到了這種事裡麵了?”
“心太野了,想要得到更多。”路朝歌道,“當年雲州軍械庫失竊,正值戰事最激烈時,而且那個時候的軍械庫你也知道的,很多時候記錄混亂,出庫入庫多了少了的,其實很少有人能注意的到,若不是那一次丟的有點多,估計鄭洞國也不會注意這件事。”
“還有南疆礦石。”李朝宗轉身,目光銳利,“若真如那示警資訊所說,‘南疆礦出,北地鑄矛’,薛家圖謀的就不是錢財,而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我已派人前往灞橋佈置。”路朝歌道:“申時之約,定要擒住主事之人,逼問出薛家與‘天地院’勾結的詳情。”
李朝宗點頭,卻道:“但你想過沒有,對方為何要將刀混在商隊中,還特意讓你看到?若真是薛家所為,這無異於自曝其短。”
“這正是我最疑惑之處。”路朝歌皺眉:“有兩種可能:其一,薛家內部有分歧,有人想借刀揭發;其二,這根本不是薛家的安排,而是另有勢力在暗中推動,想借我們之手對付薛家。”
“或者兩者皆有。”李朝宗沉吟道:“薛家這樣的大家族,內部不可能鐵板一塊。有人想投靠朝廷,有人想鋌而走險,都不奇怪。”
“既然你要去,我也不攔著你。”李朝宗繼續說道:“軍隊在你手上,若是覺得事有不妥就調兵。”
“還有,”李朝宗又道:“今晚西市茶館之約,我會讓影衛暗中保護。對方既然敢約你單獨見麵,必有倚仗。你雖勇武,但不可大意。”
“我明白。”
李朝宗走到路朝歌麵前,拍了拍他的肩:“朝歌,此事事關重大。薛家若真與‘天地院’勾結,意圖不軌,那牽扯的就不止一家一姓。你要小心,更要……活著回來。”
離開皇宮時,已是未時三刻。路朝歌策馬疾馳,朝灞橋方向而去。
灞橋在長安城東二十裡,橫跨灞水,是東出長安的必經之路。橋東有一片廢棄的磚窯群,建於前朝,因土質問題燒出的磚易碎,早已荒廢多年,如今成了動物的棲身之所。
路朝歌在距磚窯五裡處下馬,將馬匹交給接應的親衛。賴家慶早已在此等候。
“情況如何?”路朝歌一邊換上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一邊問道。
“磚窯四周已埋伏了四十八人,都是精銳。”賴家慶低聲道:“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有一隊,領隊的都是我麾下精銳百戶。窯洞內的情況也已探查清楚——共有九人,除了今日在店鋪見過的中年漢子,還有八名好手,都帶著兵器。”
“有無暗哨?”
“發現了三處,已經拔掉了。”賴家慶道:“不過……窯洞深處似乎另有乾坤。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但隱約聽到深處有挖鑿聲。”
“挖鑿聲?”路朝歌皺眉:“廢棄磚窯裡挖什麼?”
“屬下猜測,可能是在挖地道,或者……藏東西。”
路朝歌眼中寒光一閃:“看來這裡不止是交易地點,更是他們的據點。傳令下去,我進去後,外圍封鎖所有出口,一個都彆放跑。尤其是那個中年漢子,務必活捉。”
“是!”
申時初刻,路朝歌準時出現在第三座磚窯前。
這座磚窯是群中最大的一座,窯口寬約一丈,深不見底。殘破的窯壁上爬滿了枯藤,在秋風中瑟瑟作響。
“客人果然守時。”中年漢子從窯洞陰影中走出,依舊是那副普通的麵孔,但眼中已毫無掩飾地露出殺意。
他身後,八名持刀漢子魚貫而出,呈扇形散開,將路朝歌圍在當中。
“貨呢?”路朝歌麵色平靜。
“貨?”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客人說笑了。哪有什麼貨?今天請客人來,是要向客人借樣東西。”
“借什麼?”
“借你的命。”漢子緩緩抽出腰刀:“有人出高價,要買長安路王爺的人頭。你說,這筆買賣,我們做是不做?”
路朝歌笑了:“我的命很值錢,怕你們沒命拿。”
“那就試試看!”
話音未落,漢子已揮刀撲上。他身後八人也同時動手,刀光閃爍,封死了路朝歌所有退路。
這九人顯然配合默契,攻守有序,絕非普通匪類。
路朝歌不退反進,身形如鬼魅般滑入刀光之中。他左手一探,扣住最先撲來之人的手腕,一擰一奪,已將單刀奪在手中。右手同時拍出,正中另一人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窯壁上,再無聲息。
奪刀、拍人,一氣嗬成,不過眨眼之間。
剩下七人攻勢一滯,眼中露出驚駭之色。他們早知道路朝歌是沙場悍將,卻沒想到武功高到如此地步。
“一起上!”中年漢子厲喝。
七人再次合圍,刀光織成一張密網。路朝歌單刀在手,如遊龍般在刀網中穿梭,每一刀都精準地擊中對方破綻。不過十餘招,又有三人倒地。
“撤!”漢子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身就往窯洞深處逃去。
剩餘三人也慌忙後退。
路朝歌豈容他們逃走?他足尖一點,如離弦之箭追入窯洞。
窯洞內昏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塵土氣息。路朝歌追出十餘丈,前方忽然出現三條岔路。
“分頭追!”賴家慶帶著人已從洞口衝入。
路朝歌選了中間那條路。這條通道比外麵更窄,僅容一人通過,腳下坑窪不平,顯然是後來挖掘的。
追出約三十丈,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地下密室,方圓三丈有餘,高約一丈,四壁用木板加固,頂上掛著幾盞油燈。
密室中堆滿了木箱。中年漢子正與另外兩人合力搬動一隻箱子,見路朝歌追來,臉色大變。
“攔住他!”漢子嘶吼。
那兩人揮刀撲上。路朝歌身形一閃,避開刀鋒,同時單刀斜劈,一人慘叫倒地。另一人見狀膽寒,轉身欲逃,被路朝歌一腳踹中後心,撲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