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照,樹影斑駁。路朝歌陪著周靜姝從膳廳緩步而出,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
將李朝宗送回皇宮後,路朝歌便徑直去了新成立的新聞司。雖說是掛靠在禮部之下,日常事務有秋玉書打理,禮部官員也足夠應對,但畢竟初設不久,他總得去盯著些。等一切步入正軌,他才能安心當個甩手掌櫃。
在新聞司待了一上午,其實並無多少事務需要他親自處理。各處運轉如常,文書往來、訊息核驗、版麵編排,皆井然有序。路朝歌看了一圈,心下稍安,便起身回了王府。
這大半年,他實在少有在家的時候。先是北上巡邊,一去數月;回來沒幾日,又接手新聞司,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隨後又趕上了關中旱災,更是沒時間回家陪家人。如今諸事暫定,他終於能在家中多待些時日,好好陪陪家人了。
午飯時,他特意吩咐廚房多備了幾樣周靜姝愛吃的菜。八寶鴨、清蒸鱸魚、芙蓉蛋羹、時蔬兩碟,外加一盅冰糖銀耳羹,擺了滿滿一桌。隻可惜,偌大的飯桌旁隻坐著他們兩人。
兒子路竟擇跟著李存寧去了南方,女兒路嘉卉也跟著一同前往。這一趟南下的,可不止勳貴子弟中的男兒,連李凝語、劉馨逸、袁語初這些姑孃家也都去了。長安城的年輕一輩,倒像是約好了似的,借“幫忙”之名,行遊曆之實。
“一下子這麼冷清。”路朝歌夾了一箸鴨肉放到周靜姝碗裡:“好端端的在家不待,非要往南方跑。一個個的,就是閒不住。”
“長安城雖大,孩子們也看膩了,想出去見見世麵。”周靜姝笑著應道:“何況有那麼多明裡暗裡的護衛跟著,你還擔心什麼?”
“我倒不擔心他們安危,”路朝歌搖頭:“隻是嘉卉不在家,總覺得少些什麼。若不是眼下走不開,我真想跟著那丫頭一起去南方看看。”
“你就安生待在長安吧。”周靜姝瞥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嗔意:“昨兒聽大嫂說,這兩日西域商隊就要到了,帶了不少新鮮物件。到時候你陪我去瞧瞧?”
“好。”路朝歌應得爽快:“你若著急,下午我便帶你出城迎一迎,讓你先挑。”
“那多麻煩,在城裡等就是了。”周靜姝抿嘴一笑:“說起來,若日後萬國區建好了,東市那些胡商是不是都得搬過去?空出來的地方,可怎麼處置?”
“大抵會擴建為民居吧。”路朝歌略一思忖:“這事工部應當已有規劃,咱們不必操心。你若是想做什麼營生,我讓人去工部替你留意地塊便是。”
“我倒真有些想法,”周靜姝眼中閃過一抹亮色:“隻是還不成熟,得再琢磨琢磨。”
“隨你。”路朝歌點點頭,目光溫煦:“你高興就好。”
兩人邊吃邊聊,一頓飯吃得慢悠悠的。剛放下碗筷,管家便來通報:“老爺,賴千戶求見。”
“請他去書房稍候。”路朝歌心知賴家慶此來多半是為薛家之事,便對周靜姝道:“你歇會兒,若下午無事,我陪你去騎馬——許久沒一同騎馬了。”
周靜姝點頭應下,路朝歌去了書房,此時賴家慶已經在書房等候,見到路朝歌趕緊起身行禮。
“薛家那邊查的怎麼樣了?”路朝歌開門見山,揮了揮手示意賴家慶坐下說:“薛家和‘天地院’到底有沒有關係?”
“有。”賴家慶肯定的說道:“雖然留下的蛛絲馬跡很少,但是我還是查到了一些。”
“那也就是說,這個薛沐辰參加科舉,也不單單是為了科舉嘍!”路朝歌嘴角微微上揚,這剛收拾了一批世家大族,現在又有人冒了出來,這還真是有意思。
“這個我不敢確定。”賴家慶思慮片刻:“畢竟參加科舉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就算是沒有‘天地院’他該參加還是要參加的,而且這段時間我的人一直盯著薛家父子,旱災之時他還捐獻了一千兩銀子。”
“表麵文章還是要做一做的。”路朝歌點了點頭:“我最近這段時間也沒時間去關注他們父子。”
“他們兩個從宋家搬出來了。”賴家慶說道:“自己買了一棟宅子,宅子不算大,足夠他們父子二人生活,還雇了一些仆婦和傭人,看樣子是準備在長安城就居。”
“他兒子不是也要科舉了嗎?”路朝歌說道:“他的戶籍在雲州,應該回雲州參加考試才對吧!”
“可能是想將戶籍遷到這邊來吧!”賴家慶還真沒仔細調查這件事,畢竟戶籍流動雖然困難,但是對於薛家來說也不是很麻煩,而且大明的戶籍管理也沒說不可以流動。
“說說薛家那邊吧!”路朝歌說道:“既然和‘天地院’有所牽扯,那最近這段時間肯定是有動作的,我不信旱災這段時間‘天地院’什麼都沒做。”
“旱災爆發之時,我已經離開雲州了,具體雲州那邊發生了什麼,我還沒得到訊息。”賴家慶說道:“薛家在雲州勢力龐大,雖然說是詩書傳家不屑於經商,但是他們的產業遍佈整個雲州各地,多是有自己培養出來的人再打理,薛家並沒有過多插手,隻是每年年底要將盈餘上繳。”
路朝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書房內隻有他手指敲擊桌麵發出的噠噠聲。賴家慶帶來的訊息,將他的思緒拉回了雲州那片遼闊卻又有些敏感的土地。薛家,一個以詩書傳家、看似低調的家族,產業卻遍佈雲州,而且管理方式如此獨特——培養代理人,自己隱身幕後。
“不屑於經商,卻把產業做得這麼大,還管理得如此……疏離。”路朝歌緩緩開口,目光銳利:“這不是不屑,這是謹慎,或者說,是為了隱藏真正的目的。產業遍佈雲州各地,用自己培養的人打理,薛家本家隻需年底收錢。這聽起來,像不像一個龐大的、紮根地方的情報網或者資金籌集網路的掩護?”
賴家慶心頭一凜,他之前更多關注薛家與“天地院”可能的人員勾連,對產業模式並未深想。經路朝歌一點撥,頓時覺得背後寒意森森:“少將軍的意思是,薛家這些產業,不僅僅是賺錢,更是為‘天地院’在雲州的活動提供據點、資金和資訊渠道?”
“極有可能。”路朝歌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大明坤輿全圖》前,目光落在雲州位置上:“雲州連線南疆諸國,地形複雜,民族混雜,本就難以管理。薛家紮根此地數百年,枝葉繁茂,人脈深遠。若他們真心歸附朝廷,自然是安定地方的助力。可若他們懷有二心,與‘天地院’這等前朝餘孽勾結,那就是插在朝廷南方腹地的一根毒刺,而且這根刺,很可能已經蔓延到了很多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沿著雲州與南疆的邊界線劃過。
“你說旱災爆發時你已離開雲州,對那邊具體情況不清楚。但你想,如此大災,雖未波及到雲州,但地方秩序必然受到衝擊。薛家在這個時候,以其遍佈各地的產業和人手,能做多少事?暗中轉移物資、傳遞訊息、甚至趁機吸納對朝廷不滿的亡命之徒……這纔是更可怕的。”
賴家慶額角滲出細汗:“是屬下疏忽,先前隻盯著薛家父子在長安的動靜,對雲州本家的產業網路調查不夠深入。請少將軍責罰!”
“現在不是責罰的時候。”路朝歌擺擺手,轉身看向賴家慶,眼神冷靜而堅定,“既然發現了漏洞,補上就是。你立刻加派得力人手,分幾路行動。”
“第一路,”路朝歌沉聲命令:“全麵徹查薛家在雲州的所有產業。不僅是明麵上的田莊、商鋪,還有那些名義上不屬於薛家,但實際由他們培養的代理人控製的產業。查清它們的真實經營狀況、資金流向、人員構成,特彆是那些掌櫃、管事、賬房等人的背景,與薛家核心成員的關係,以及……他們是否與不明身份的人有接觸。”
“第二路,”他繼續道:“重點調查旱災期間,薛家各產業周邊的異常情況。是否有大量物資的非正常交易或囤積?是否有陌生麵孔頻繁出入?當地官府對薛家產業的態度如何?有無包庇或特殊關照?”
“第三路,”路朝歌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雲州與南疆接壤的幾個關鍵隘口和市鎮:“盯緊薛家與南疆方麵的聯係。你提到他們與南疆商人往來頻繁,查清楚是哪些胡商,具體交易內容是什麼。絲綢、瓷器、茶葉是正常,但若涉及藥材、礦物、甚至書籍、地圖等,就要格外警惕。同時,查一查薛家是否有自己的人經常往來於雲州和南疆之間。”
賴家慶飛快地記錄著,心知這次調查的規模和深度遠超以往。
路朝歌踱回書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鎮紙。
“至於長安這邊,薛家父子……”他沉吟片刻:“薛沐辰頻繁去東市,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見世麵’或練習胡語。東市南疆商人雲集,訊息靈通,是連線南疆和長安的重要節點。薛沐辰一個備考舉子,如此熱衷於此,很可能肩負著與南疆來人接頭或傳遞訊息的任務。甚至,東市某些南疆商人店鋪,就是‘天地院’或者薛家設在長安的聯絡點。”
“屬下立刻安排對東市與薛沐辰有過接觸的南疆商人進行嚴密監控,並排查東市內可能存在的隱秘聯絡點。”賴家慶立即應道。
“嗯。”路朝歌點頭:“還有薛文柏,他看似深居簡出,但畢竟是薛家家主,在雲州不可能毫無作為。他與舊日同窗、雲州商人的應酬,內容都要儘量掌握。另外,查一查他們新買的宅子,是誰經手賣的,原主人是誰,宅子是否有隱秘結構。他們雇傭的仆婦傭人,背景也要乾淨,若有可疑,及時替換成我們的人。”
“是!”
“記住,”路朝歌最後強調,語氣肅然:“‘天地院’潛藏多年,行事詭秘。薛家作為其可能的重要枝乾,必然也有嚴密的防範和反偵察手段。我們的人務必小心,寧可慢,不可暴露。所有調查,以獲取確鑿證據、摸清網路為首要,切勿打草驚蛇。尤其是雲州那邊,薛家經營日久,耳目眾多,行動更要隱秘。”
“屬下明白!定會挑選最精乾、最可靠的弟兄去做。”賴家慶鄭重抱拳。
“去吧。”路朝歌揮了揮手:“有重大進展,隨時來報。”
賴家慶躬身退下,書房內重歸安靜。
路朝歌獨自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漸斜的日光。已是申時初刻,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光影。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啜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詩書傳家……”路朝歌低聲冷笑,將茶盞重重放在案上:“藏在詩書後麵的,到底是經世濟民的抱負,還是顛覆乾坤的野心?”
他想起史書上那些以清流自居、實則結黨營私的世家,想起前朝末年,多少這樣的家族在國難當頭時仍在算計私利。薛家若真與“天地院”勾結,那他們的目的絕不會小——可能是想在朝中安插自己人,可能是想控製雲州乃至南疆的商路,甚至可能是……更可怕的圖謀。
路朝歌展開賴家慶留下的那本情報冊子,再次仔細翻閱。上麵記錄著薛家近三年的動向:薛文柏隱居幕後;薛沐辰入長安城;薛晨陽入國子監;薛家在長安購置宅院;薛家商隊與南疆交易額逐年增加;旱災期間薛家捐銀千兩……
一樁樁,一件件,表麵看來都合情合理,甚至堪稱典範。但串聯起來,放在“可能與‘天地院’勾結”這個前提下審視,就處處透著詭異。
“捐銀千兩……”路朝歌指尖劃過這一行字:“對薛家來說,千兩銀子九牛一毛,卻能換得好名聲,還能趁機觀察朝廷賑災的運作,摸清官府的人手佈置、物資調配。真是好算計。”
他想起剛才周靜姝說起西域商隊將至時眼中的期待,又想到薛沐辰在東市流連的身影。
西域的珍寶即將湧入長安,吸引著無數好奇與貪婪的目光。而這繁華貿易的背後,暗流正在湧動——南疆的商路、雲州的產業、長安的聯絡點,以及那個潛伏在陰影中的“天地院”。
“想借著商路和災情搞事?”路朝歌站起身,推開窗戶。秋風帶著涼意拂入,吹動案上的紙頁嘩嘩作響。
他望向西邊天空,夕陽開始染紅雲霞。
路朝歌心中已有了決斷。明天,他不僅要陪靜姝去東市逛逛,自己也要好好看看這長安最繁華的貿易區,看看這彙聚四方來客的鬨市,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薛沐辰常去的那些南疆商鋪,他要親自走一趟。
同時,雲州那邊的調查必須立刻鋪開。這需要動用更多的資源和更隱秘的渠道。或許,該讓軍方在雲州的人也動起來了——以邊防演練的名義,調動一支精兵,控製薛家商路經過的關鍵隘口;再派幾個好手,偽裝成商旅或流民,混入薛家的產業。
路朝歌回到書案前,鋪開信紙,開始起草命令。
這封信是給雲州道駐軍將軍,命令調遣一支一千人的邊軍,以“秋季防務演練”為名,進駐雲州道及周邊關隘,加強對商路的盤查,特彆留意與薛家有關的商隊。
這時,周靜姝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幾樣小菜。
“談完事了?”她將托盤放在書案一角:“都申時二刻了,你午膳用得少,先吃點東西。”
路朝歌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笑容:“還是媳婦你貼心。”
周靜姝走到他身後,輕輕替他按揉太陽穴:“可是遇到棘手的事了?你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一些公務罷了。”路朝歌握住她的手,不想讓她擔心:“已經安排下去了。對了,明日我陪你去東市,咱們好好逛逛。聽說這次來的西域商隊,有波斯的地毯、天竺的香料、大食的琉璃器,還有昆侖奴表演雜耍。”
“好。”周靜姝點頭應下。
周靜姝在他身旁坐下,看著他吃麵,忽然輕聲道:“朝歌,若有什麼事,莫要一個人扛著。我雖不能為你出謀劃策,但聽你說說,也是好的。”
路朝歌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妻子。燭光下,她的麵容溫柔而堅定。
他放下碗筷,握住她的手:“靜姝,你說,一個家族,數百年詩書傳家,在地方上聲望極高,卻暗中可能與反叛勢力勾結,他們圖的是什麼?”
周靜姝沉吟片刻:“圖名?薛家已經很有名望了。圖利?他們的產業也不少。那麼……圖的是權?不是一般的官位,而是更大的,能掌控一方,甚至影響朝局的權?”
路朝歌哂然一笑,他應該想到的,世家大族圖的不就是這個嗎?隻不過他當局者迷,把這一層給忘了,他以為有了科舉就能死死的鎖上世家進入官場的大門,可是他忘了一件事,世家現在雖然不能科舉,但是有些人是可以的,就比如薛沐辰所在的薛家,他詩書傳家上百年,和世家大族怎麼可能沒有關係,說到底還是沒完全算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