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軍宴過半,眾人喝得酣暢,一群粗豪漢子便在演武場上摔起了跤。草原男兒性情爽直,聚在一起除了縱情飲酒,便隻剩比拚氣力。
楊延昭提著長條凳挪到李朝宗身邊。他來此主要是為飽餐一頓——酒量雖好,卻不貪杯,總覺得酒若喝多了占肚子,反倒耽誤享用美食。
“陛下……”楊延昭搓了搓手,神情有些侷促。
“怎麼了?”李朝宗瞧向他:“也想同我喝一碗?你這肚量,我可拚不過。”
“不是。”楊延昭頓了頓,還是開口道:“是我兒子的事……此番他與竟擇前往慶州道,從鄔家那兒拿了幾顆夜明珠。這小渾球竟忘了付錢,我回去已狠狠揍了他一頓,明日便帶他上朝請罪。”
“幾顆珠子罷了。”李朝宗擺了擺手:“孩子喜歡,拿走便拿走了,許是一時疏忽。你既已教訓過,此事就此作罷。”
這事若換作旁人,或許不會如此輕易揭過。但放在楊家人身上,李朝宗卻覺理所當然。
楊延昭一家的品性他再清楚不過,楊宗保那孩子心思率直,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絕非有意貪取。
“若是尋常小事,我也不會這樣較真。”楊延昭沉聲道,“但此事不同——若放在戰場上,這就是私占戰利品,在大明是死罪。若現在不把他這毛病扳過來,往後恐怕要犯下更大的錯。陛下體恤臣一家,臣心裡明白。可有些規矩,破不得。一旦開了這個口子,軍紀便如同堤潰蟻穴。我楊家憑的是軍功立身,軍隊若壞了規矩,這個家……也就走到頭了。”
李朝宗聽罷,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落在演武場中角力的兵將身上。火光躍動,映著那些汗水晶亮的脊背,呼喝聲在夜風裡傳得老遠。
楊延昭之所以得寵不是因為他多能打,而是因為他的忠心和單純,如今做到正一品禁軍大將軍,依舊還是曾經那副模樣,和剛剛加入軍隊的時候一樣,心裡依舊隻惦記那點事,吃飽喝足就心滿意足了。
而楊家之所以能得盛寵,也是因為楊家人活的明白,人家讀書隻讀兵書,其他的之乎者也一概不看,也不摻和那麼多的朝堂之事,隻要不打仗他就是個禁軍大將軍。
這就是心思單純的好處,隻要皇帝堅信他的忠誠,他就能一輩子當這個禁軍大將軍,而且不用擔心彆人誣告他什麼的,畢竟這位可是大明工號零零一,而且是李朝宗最信任的幾個人之一。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延昭,你說得對。”
楊延昭微微一愣。
“軍紀如山,不可輕移。”李朝宗轉過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篝火:“你能這樣想,是楊家的福氣,也是大明的福氣。不過——”他話鋒一轉,“明日不必帶宗保上朝了。”
“陛下?”
“孩子已經挨過打,知道錯了。若是鬨到朝堂上,反倒顯得朕不近人情。”李朝宗拍了拍楊延昭的肩膀:“夜明珠的事就過去了,那銀子也無所謂了,反正那些東西都送到我的內帑了,去一趟慶州也是辛苦了,就當是我給宗保的小玩意了,那孩子你可好好培養,他可是我大明未來的大將軍。但你也要告訴宗保: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大明律法麵前,沒有‘疏忽’二字。”
楊延昭起身,鄭重一揖:“臣,替犬子謝過陛下。”
“坐下吧。”李朝宗笑了笑,重新端起酒碗:“這大明那麼大,得有人幫我守著,朝歌就不用說了,宗保他們這些第二代勳貴,也要幫我守住這江山纔是。”
“陛下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教育我家那臭小子。”楊延昭說道:“而且他天天和竟擇在一起,還總是去太子殿下那,可是學了不少東西呢!”
“好,那你陪我喝上一碗。”李朝宗將碗中酒一飲而儘,忽然壓低聲音:“其實朕知道,那幾顆夜明珠,宗保是拿去給他娘了,對不對?”
楊延昭怔住,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孝心可嘉,方法不對。”李朝宗望向夜空,星光稀疏:“你回去告訴他:下次再想儘孝,用自己的俸祿買。男子漢大丈夫,想要什麼,得憑本事去掙。”
遠處傳來一陣鬨笑,原來是一名小將連摔了三個壯漢,正被眾人高高拋起。火光熊熊,映亮了一張張豪邁的笑臉。
楊延昭望著那片喧鬨,心中忽然一鬆。他端起自己那碗一直沒碰的酒,仰頭灌了下去。
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裡。
但這一次,他沒覺得占肚子。
“大伯……”路嘉卉邁著小短腿跑到李朝宗麵前:“你是不是喝了很多很多酒?”
李朝宗將路嘉卉抱了起來:“是啊!可是喝了不少酒。”
“我爹也喝了好多酒。”路嘉卉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拿出一顆糖,塞進了李朝宗的嘴裡:“但是,隻要我給他吃了糖,他就立刻不醉了。”
這都是路朝歌忽悠路嘉卉的,就他那千杯不醉的體質,喝多少也不會醉,不過就是哄路嘉卉開心罷了。
“嗯!”李朝宗吃著了路嘉卉塞進嘴裡的糖果,笑著說道:“吃了嘉卉給的糖,大伯一下就不醉了。”
“嘿嘿……”路嘉卉哂然一笑。
夜深,月過中天。李朝宗略感疲憊,便示意準備回鑾。路朝歌一家也一同告辭。離開軍營時,萬千將士列隊相送,火把映照著一張張忠誠堅毅的臉龐。
回程馬車裡,李朝宗與路朝歌同乘一車。車廂內安靜下來,隻聞車輪轆轆。
“吐穀渾那邊,都妥了?”李朝宗忽然問道。
“妥了。”路朝歌點頭:“是個明白人。他提供的關於朝合圖的資訊,有價值。”
“嗯。”李朝宗閉目養神片刻:“新羅的礦,你要抓緊。水軍擴建,需要錢,更需要好鐵。”
“已經在辦了。這件事六部那邊也需要多配合。”路朝歌道:“還有,竟擇明日要去會會那個薛晨陽。”
李朝宗睜眼,笑了笑:“小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鬨去。不過薛家……書香門第,若真有不妥,查清楚也好。但要注意分寸,莫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讀書人的心,向著大明那你就是讀書人,你心裡要是沒有大明,那你就是該死的叛徒,就李朝宗和路朝歌這德行,能說出這些話已經不容易了,還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你都不心向大明瞭,寒了你的心能咋滴?
“我明白。”路朝歌道:“賴玉成做事有分寸。”
馬車駛入長安城,取消了宵禁的坊市依舊熱鬨無比,巡夜的禦林軍在長街上四處巡弋。將李朝宗和李存寧送回宮門,路朝歌一家才轉回王府。
下了車,路嘉卉已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笑意。路竟擇雖也睏倦,卻還強撐著精神。
路朝歌從周靜姝懷中接過女兒,小心翼翼地抱著往內院走。周靜姝替他披了件外袍,輕聲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嗯。”路朝歌看著懷中女兒恬靜的睡顏,又看看身邊妻子和身後挺拔的兒子,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家國天下,此刻化為了最柔軟的暖意。
月色如水,灑在王府的飛簷鬥拱上,一片安寧。而明日,新的太陽升起,這座城池,這個帝國,又將開始新的忙碌與博弈。但至少今夜,血與火、刀與劍都暫時遠去,隻有家人平穩的呼吸,和彌漫在空氣中的、淡淡的家常煙火氣。
一夜無話,第二天路朝歌好好的睡了個懶覺,這段時間在鎮疆城,他可是天天早睡早起的,那生物鐘準的跟農家養的大公雞一樣,好不容易回家了,那還不偷個懶?
而路竟擇起的就比較早了,今天他要去赴宴,這場宴會就是單純的為了坑薛晨陽,他要帶的人可多了去了,整個長安城和他差不多歲數的,隻要和他關係不錯的,他都要帶過去,反正是花彆人的銀子,他可不心疼。
吃了早飯,路竟擇帶著路嘉卉急匆匆的就離開了王府,路朝歌看著自己兒子那德行,也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小子啊!”路朝歌笑了笑:“那個薛晨陽可是要倒黴了,雖然花不了多少銀子,可這啞巴吃黃連的滋味……”
“小孩子的事,你這個當爹的就彆操心了。”周靜姝笑著說道:“一會你去宮裡嗎?”
“去啊!”路朝歌說道:“去給咱家大姑娘請假,順便把凝語接出宮住幾天時間,總是在宮裡憋悶著,對身體不好,那地方我待時間長點都難受,更何況是孩子了。”
“行,我叫人把凝語的小院收拾一下。”周靜姝說道:“你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凝語也是鮮少出宮了。”
“沒事,我回來了,一切就都好了。”路朝歌說道:“對了,一會兒你陪我去看看宇寧和他媳婦,這回來了還沒去看他們呢!這憬柔也有身孕了,宇寧馬上就當爹了,當了爹那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是不是也該科舉了?”
劉宇寧科舉這一步必然是要走的,現在他的工坊雖然掛靠在工部下麵,但是劉宇寧真的是無名無份的,想要真正的進入官場,必須要經曆科舉這一遭。
“宇寧想等孩子出生之後再說。”周靜姝說道:“現在一切以憬柔肚子裡的孩子為主,這段時間他連工坊都不怎麼去了,天天在家照顧憬柔。”
“這才對嘛!”路朝歌說道:“一切都要以家裡為重,至於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路朝歌是一個以家庭為主的人,所以他身邊的很多人都有樣學樣,至於工作……也很重要,但是不如家庭重要。
“也就你覺得對。”周靜姝笑著說道:“彆人可都覺得什麼都沒有天下重要。”
“所以說,那不是我帶出來的孩子啊!”路朝歌說道:“一會咱倆就去,中午回來我給你做好吃的。”
兩人吃了早飯就去了晉王府,這剛出門沒走多遠,就看見路竟擇帶著一大幫半大小子在大街上橫逛,這場麵絕對算得上驚人,這裡麵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大明的權貴之後,還有一些貴女也在其中。
路朝歌拉著周靜姝站到一邊給這幫半大小子讓路,看著他們那囂張的模樣,路朝歌就想笑,你說一個個誰都算不得紈絝子弟,可是非要擺出一副紈絝子弟的派頭,有點畫虎不類反似犬的意思。
“何必呢!”路朝歌笑著說道:“整個長安城誰不知道他們什麼德行,擺出這個造型給誰看呐!”
“小孩子嘛!”周靜姝笑著說道:“總是想接觸一些自己未曾接觸到的東西,就比如這紈絝子弟,不過他們這個樣子確實是不怎麼像,他都不如去找人學學。”
“這玩意找誰學啊?”路朝歌說道:“關鍵是這東西還用學嗎?那還不是隨隨便便就搞定了?”
“你會?”周靜姝笑著問道。
“會啊!”路朝歌一本正經的說道:“首先,需要一把摺扇,還需要一個鳥籠子,最好是有一條惡犬,咱家之前的那兩隻老虎也不錯……”
“在這個位置……”路朝歌指了指自己額頭的位置:“再來一貼膏藥貼上,你想想是不是就有那個味道了?”
周靜姝想象著路朝歌若是那副打扮之後的形象,不由的就笑了起來,隻不過因為是在大街上,周靜姝笑的有些委婉,若是放在家裡,估計已經笑的前仰後合了。
“然後,身後帶上幾十個府上的護衛。”路朝歌美滋滋的繼續說著:“走過那買菜的攤子,就是不買東西也過去看,然後踢上兩腳,再放兩句狠話,簡直了。”
“你這不是紈絝,你這是無賴。”周靜姝擰了路朝歌的腰一下:“你以為紈絝子弟就像你說的那樣啊?那你可太侮辱紈絝這兩個字了。”
“是嗎?”路朝歌撓了撓頭,兩世為人,他也沒當過紈絝子弟,就是平時看一些影視劇,上麵都是這麼演的。
周靜姝挽著路朝歌的手臂,邊走邊輕笑道:“你呀,說的那是街痞無賴,哪裡是真正的紈絝?我家中雖未出現過紈絝子弟,但在周家也見過不少世家子弟。真正的紈絝,講究的是‘雅痞’,是‘貴氣’,可不是耍橫鬥狠那麼簡單。”
路朝歌來了興致:“夫人快給我講講,這‘雅痞’怎麼個雅法?”
“首先,衣著配飾就要考究。”周靜姝回憶著說道:“蜀錦淮繡的袍子,羊脂玉的扇墜,熏過香的荷包,連靴子上的雲紋都要請名家畫樣。你那個膏藥貼額頭的法子……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那該怎麼擺譜?”
“擺譜也分場合。”周靜姝娓娓道來:“若是去茶樓聽戲,要包下二樓最好的雅間,但絕不喧嘩,隻讓隨從悄悄打賞名角,等散場了再請到跟前說兩句‘今日唱得不錯’。若是逛古玩店,看中了什麼,不會當場討價還價,隻讓掌櫃三日後送到府上——價錢自然有人去談,還必須是‘友情價’。”
路朝歌聽得直樂:“這不還是仗勢壓價嘛!”
“可麵上要做得漂亮呀。”周靜姝笑道:,“最要緊的是‘分寸’。欺負平民百姓是最下乘的,真正的紈絝要挑對手,比如和另一家的公子哥爭一幅字畫、一匹好馬,那才叫‘雅爭’。輸贏都要有風度,輸了可以冷著臉拂袖而去,但絕不會當街撒潑。”
“懂了,就是既要占便宜,又要立牌坊。”
“話雖糙,理是這麼個理。”周靜姝掩口一笑:“還有呢,真正的紈絝子弟身邊帶的不是惡犬,而是通人性的靈物——可能是西域來的獵隼,也可能是通體雪白的波斯貓。隨從也不是凶神惡煞的打手,而是精乾伶俐的小廝,主子一個眼神就知道該遞茶還是該清場。”
路朝歌若有所思:“這麼說來,竟擇他們今天這陣仗,倒像是……‘新貴學舊派’,學了個皮毛,沒學到骨髓?”
“正是。”周靜姝點頭:“這些孩子都是將門之後,父輩靠的是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功名,哪裡真懂那些百年世家浸淫出來的做派?不過也好,若真學成了老牌紈絝的油滑氣,反倒不美。”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晉王府門前。門房見是路朝歌夫婦,連忙躬身迎入,這二位來王府乾什麼,門房一清二楚,一邊叫人去通傳一邊將人迎進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