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大軍抵達港口,楊嗣業老爺子還沒回家養老,現在的鎮遠軍還是人家老爺子說的算,而且這次鎮遠軍有一萬兩千騎軍遠征,老爺子也想看看自己麾下的兒郎如何了,都說兒行千裡母擔憂,這鎮遠軍在楊嗣業眼中不就是他的兒子嘛!待了這麼多年了,早就有感情了。
看到楊嗣業,路朝歌是格外熱情的,這我大明工號零零二的老爺子也準備卸甲歸田了,估計也就是這一段時間的事,不過這個所謂的卸甲歸田隻是不在擔任軍中要職,官職什麼的還是會給人家保留的,真需要他在上戰場的時候,人家依舊是可以領兵出征的。
「老頭子,想我沒有?」好幾個月沒見,路朝歌還真有點想這個老頭子了,畢竟這是軍中為數不多能看到路朝歌的人,之前那個是趙大叔,不過人已經不在了。
「這次出去什麼也沒乾,不用擔心回家捱揍了。」楊嗣業笑著迎了上來:「這次出去是不是特彆憋屈,當了一次甩手大掌櫃?」
「若是能天天讓我當這個甩手掌櫃我才開心呢!」路朝歌說道:「倒是你,這渾河巡弋不是交給水軍了嗎?您老人家怎麼還親自來了?」
「想看看我鎮遠軍兒郎。」楊嗣業說道:「這次的損失不小吧?之前收到訊息我可是心疼了很久。」
「不小。」路朝歌收起來笑容:「不過,收獲也不小,兄弟們這一仗給大明打下來千裡草原。」
「我看那幾位單於都跟來了。」楊嗣業掃過不遠處的那幾位單於:「聽陛下說,你小子又把人家坑了?」
「那不是正常的嗎?」路朝歌說道:「流血太多了,我準備換個方式收拾草原。」
「你這不是把太子殿下的功勞給搶了嗎?」楊嗣業說道:「將來太子殿下登基了,要是想大草原怎麼辦?」
「那就打唄!」路朝歌說道:「想給開戰找藉口還不容易,就草原人那德行,能老實幾天啊?你看著吧!年之後的草原,若是沒人站出來和大明對著乾,我路字倒著寫。」
「爭取年時間?」楊嗣業問道。
「足夠了。」路朝歌說道:「這年我會讓一部分草原人愛上大明這片土地,愛上大明百姓這個身份。」
「這一點我是相信的。」楊嗣業說道:「說到底就你鬼點子最多,尤其是在對付異族這件事上。」
「老爺子,安排過河吧!」路朝歌說道:「早點回去,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你媳婦那沒事。」楊嗣業知道路朝歌要回去乾什麼:「這段時間也是該乾什麼乾什麼都不耽誤。」
「我沒看見你說的不算。」路朝歌說道:「動我媳婦,比殺了我都嚴重。」
「裴錦舒到長安了。」楊嗣業提醒道:「他和竟擇是同一天抵達的慶州城,說是要處理鄔家,結果……」
「小丫頭還是心思細膩的。」路朝歌點了點頭:「那你知道她這次來長安要乾什麼嗎?」
「竟擇那天去我府上和我說了那麼一嘴,好像是想在西域商隊上摻一腳。」楊嗣業說道:「還有就是慶州道的生意,這次收拾鄔家順帶收拾了慶州道的世家,整個慶州的商業確實有所影響,也確實是需要新鮮血液注入。」
「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到的慶州,態度是好的。」路朝歌想了想,裴錦舒本來就是個商人,商人逐利沒毛病的,而且人家也沒損害大明的利益。
軍隊開始後上船,路朝歌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開始盤算裴錦舒這一步棋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件事說到底她裴家不應該插手才對,可她怎麼就出手了。
「想什麼呢?」楊嗣業坐在了路朝歌身邊。
「回來的時候我遇到了一件事……」路朝歌並沒有提及裴錦舒,不管怎麼說,現在裴錦舒算是李存孝的未婚妻子,這就是家事,既然是家事就沒必要和彆人說,他將金巧雲的事說了一遍。
「這種事很多很多。」楊嗣業說道:「你就算是處理了這金巧雲這邊,以後還會有其他的巧雲出現,一時半刻是解決不乾淨的,宗族勢力不可小覷。」
「我當然知道了。」路朝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不過,總是要解決的,那就在我這裡解決了就是了。」
「也是。」楊嗣業很相信路朝歌:「若是彆人說他能做到,我是不相信的,但是你路朝歌說能做到,我相信。」
「好像所有人都很相信我。」路朝歌說道。
「因為你值得信任。」楊延昭說道:「還記得當年你把我從上萬人的營地裡綁出來的那次嗎?那時候我就說了,你小子要是不能乾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楊字倒著寫。」
渾河之上巨大的樓船與艨艟連成一片,幾乎遮蔽了半邊渾河。艨艟上的水手與鎮遠軍士卒彼此吆喝呼應,粗豪的笑罵聲中透著久彆重逢的親熱。楊嗣業看著自家兒郎們雖麵帶風霜卻精神抖擻地踏上甲板,眼中滿是欣慰,但聽到路朝歌提起金巧雲的事,那欣慰裡又摻進了一絲凝重。
「這種事,確實很多。」楊嗣業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麵,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宗族盤根錯節,尤其在這鄉野之地,族老的話有時比聖旨還管用。他們奉行的那一套『親親尊尊』,傳了千百年了,想靠一紙律令和幾個案子就扳過來,難呐。」
「難也得做。」路朝歌雙手抱在腦後,靠著船舷坐下,河風吹動他額前碎發:「就像現在咱們掃平那些割據的世家豪門,不也難?可不動手,他們就會一直趴在大明身上吸血,還會生出更多不聽話的『小朝廷』。宗族也一樣,現在他們敢為了所謂的『舊俗』對抗國法,逼婚傷人;將來若遇戰亂災荒,他們就敢聚眾自保,甚至割據一方。這根刺,必須趁早拔,至少得把它磨平了。」
「你準備怎麼拔這根刺?」楊嗣業問,「總不能每個村子都派兵守著,每個案子都讓你這大將軍親自去斷吧?」
「當然不能。」路朝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算計的精光:「但可以抓典型。金巧雲這個案子,我不僅要斷得乾淨利落,還要讓它傳得夠遠。鳳溪村那邊,我已經讓魏子邦去調縣丞衙役了,後續的宣講、覈查,都會跟上。但這還不夠。」
他坐直身體,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我回長安後,會請我大哥下旨,將此類『違律婚嫁、宗族逼婚』案件的處理與地方官吏的考績直接掛鉤。地方官不僅要審理個案,更要負責在其任內推動移風易俗,降低此類案件發生率。做得好,升遷有路;敷衍塞責甚至包庇縱容的,那就彆怪朝廷的板子不認人。」
「另外,」路朝歌繼續道:「科舉取士,尤其是州縣級的官吏選拔和學堂教化,要更向基層傾斜。讓更多像趙文啟那樣讀過書、明事理,又出身鄉土的年輕人有機會出頭。他們見識過宗族的弊端,也更懂得如何用律法和新的道理去慢慢改變鄉裡。時間久了,一代人,兩代人……總會變的。」
楊嗣業聽著,緩緩點頭:「釜底抽薪,潤物無聲。你這法子,比單純的派兵彈壓強,也更能持久。隻是,見效慢,阻力也不會小。那些族老鄉紳,把持地方多年,豈會輕易放手?」
「所以需要外力敲打,也需要內部瓦解。」路朝歌眼神微冷,「金巧雲案,就是敲山震虎。」
「看來你心裡都有譜了。」楊嗣業歎了口氣,又笑了笑:「也是,你這小子,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也從來不隻是打仗。」
「老爺子,您就彆捧我了。」路朝歌重新靠回去,望著對岸越來越清晰的雍州輪廓:「我就是個懶人,總想著怎麼一勞永逸,或者至少省點事。草原的事,宗族的事,說到底,都是不想讓後世子孫再為同樣的問題頭疼流血。」
楊嗣業沉默片刻,拍了拍路朝歌的肩膀:「從被你綁出軍營的時候開始,我就看著你,後來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人生來就是要乾大事的。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大的野心,而是因為他們眼裡裝著的,不止是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還有這天下該怎麼走下去才更好。」
路朝歌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隻是淡淡笑了笑。
「王爺,我有些事想向你請教。」束穆哉來到路朝歌麵前:「其實昨天我就想討教,但是看你回來的時候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就沒有打擾。」
「你說的是金巧雲的那件事吧?」路朝歌問道。
「沒錯。」束穆哉說道:「這麼小的一件事,你為什麼這麼重視,不過就是百姓家的瑣事罷了。」
「你隻看到了這件事的表麵。」路朝歌笑了笑:「若是深究下去的話,這可能會動搖國本,敢動搖我大明國本,你猜我心情會好嗎?我路朝歌活著就為了個舒心,誰不讓我舒心,那我路朝歌就讓天下人誰也不舒服。」
「這怎麼就動搖過本了?」束穆哉依舊不瞭解。
路朝歌看著束穆哉臉上毫不掩飾的疑惑,他並未急於解釋,而是示意這位草原王在自己身側坐下。河風獵獵,吹動著船帆與旌旗,也吹動著兩位王者迥異的思緒。
「束穆哉,我問你,」路朝歌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河水的喧囂:「在你的草原上,一個部落裡,是單於的命令管用,還是某個德高望重的老族長私下裡定的規矩更管用?」
束穆哉不假思索:「自然是單於的命令。若有族長敢陽奉陰違,甚至私下聚眾對抗,便是叛亂,當以雷霆手段鎮壓。」
「說得好。」路朝歌點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船舷:「那若是這個老族長,他定的規矩並非直接對抗你的命令,而是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比如,部落內部通婚的規矩、分配草場的慣例、處罰族人的私刑——幾百年來一直如此,族人們也都習慣了聽他的,甚至覺得這比單於的法令更『合理』,更『貼近』他們的生活。久而久之,在你的王令之外,是不是就形成了一個隻聽族長號令、自有一套執行規則的『小部落』?」
束穆哉眉頭微皺,似乎抓到了點什麼。
「金巧雲這件事,看似隻是『百姓家的瑣事』,」路朝歌繼續說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它背後,是宗族勢力在用他們千百年傳下來的『族規』、『舊俗』,公然對抗、甚至試圖架空朝廷頒布的《大明律》!《大明律》是什麼?是我大哥、是我大明朝廷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度,是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規則!今天,他們敢在婚姻之事上無視國法,明天,他們就敢在賦稅、徭役、田產、刑獄等方方麵麵,繼續用他們的『族規』來代替國法!」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一個鳳溪村的金氏宗族如此,那天下千千萬萬個村莊,無數的張氏、李氏、王氏宗族呢?若都如此,朝廷的政令還出得了長安城嗎?陛下的聖旨,還能在鄉野田壟間暢通無阻嗎?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因為這片土地上,將不再隻有一個尊奉皇帝、遵循《大明律》的大明,還會有無數個藏在鄉村裡、奉行各自『族規』、隻聽族長號令的『小國』!這些『小國』平時或許相安無事,一旦國家有難,或利益衝突,他們是會先聽朝廷調遣,還是先保自己的宗族?」
束穆哉聽得悚然一驚,背後竟滲出一層冷汗。他猛地想起草原上那些曆史悠久的大部落,內部往往也是派係林立,某些老貴族的家族影響力根深蒂固,有時連單於的命令也難以徹底貫徹。難道……中原之地的宗族,竟是這種隱患的另一種形式?
「這……便是你所說的『動搖國本』?」束穆哉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錯。」路朝歌肯定道:「國本,在於朝廷的權威能直達每一個子民,在於統一的法令能規範所有人的行為,在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宗族勢力坐大,便是在王土之內,劃出了無數塊隻聽『族長』不聽『陛下』的飛地;便是在王臣之中,培養出了隻知『宗親』不知『國家』的順民。此風不刹,一旦形成尾大不掉之勢,輕則政令不通,國力渙散;重則……嘿,多少亂世,其根源之一,便是地方豪強、世家大族勢力膨脹,中央權威旁落!」
他看著束穆哉逐漸明悟甚至帶上一絲後怕的眼神,語氣稍微緩和,卻更顯深沉:「所以,我處理金巧雲這件事,不僅僅是為一個小女子主持公道,更是要藉此機會,向天下所有的宗族、鄉紳、乃至百姓宣告——《大明律》纔是這片土地上至高無上的規矩!任何人、任何勢力,都不得淩駕於國法之上!朝廷的權威,不容挑戰!這次是溫和地宣講律法、處罰首犯、建立覈查;下次若再有敢公然對抗、聚眾鬨事、甚至傷及朝廷官吏的,那等著他們的,就不是縣丞衙役,而是我路朝歌的玄甲軍了!」
束穆哉久久無言,他又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眼前這位看似時常插科打諢、甚至有些憊懶的年輕親王,其目光之深遠、思慮之周密、手腕之果決,以及對帝國根基那近乎本能的守護意識,是何等的可怕。他不僅僅是一個能征善戰的統帥,更是一個深諳治國之道的政治家。
「我……明白了。」束穆哉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路朝歌行了一禮:「多謝王爺解惑。如此看來,草原若要長治久安,將來也需……設法避免形成此類足以抗衡王權的部族勢力纔是。」
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能想到這一層,就不枉我費這番口舌。治國如同牧羊,既不能讓羊群散漫無依,被野狼叼走;也不能讓頭羊太過強壯,帶著整個羊群亂跑。分寸的拿捏,纔是最難。你們草原的路,還長著呢。」
說話間,船隊已緩緩靠岸,他路朝歌離開雍州數月終於又回來了,這一次回來他可不僅僅要好好休息,有些人也該好好收拾收拾了。
「走吧,」他對束穆哉,也是對身後的所有人說道,「回家了。有些事,得回去才能開始做。」
束穆哉跟在他身後,心中波瀾起伏。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草原王」的冠冕,在路朝歌這番關於「國本」的論述麵前,顯得那麼輕飄。真正的權力,或許並不在於稱號是否響亮,而在於你的意誌,能否像這渾河的波濤一樣,無可阻擋地浸潤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