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一路東行,過冀州,入平州道,一路平安順遂。港口已遙遙在望,渾河對岸便是雍州,長安城的輪廓彷彿已在視線儘頭。若非此次是路朝歌親率大軍凱旋,依著往例,此刻站在對岸港口迎接的,就該是他路朝歌本人了。至於李朝宗,堂堂大明天子,自然隻能在長安城外等候——這偌大的帝國,終究需要他坐鎮中樞。
眼看旌旗招展的隊伍即將抵達港口,前軍卻忽然停了下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沿著佇列向後傳遞。路朝歌在馬上微微蹙眉,抬眼望去——隻見官道中央,跪著一個女子。
在大明,尋常不行跪拜之禮。可這女子不僅跪著,更將一本《大明律》高舉過頭頂,身子伏得很低。陽光照在她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衣上,也照在那本厚重律典深藍色的封皮上,透著一股孤絕而執拗的氣息。
路朝歌眸色微沉,他確實是沒見過這場麵,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攔路喊冤。
他翻身下馬,玄色披風在身後蕩開一道弧線,穩步走到那女子麵前。周遭頓時鴉雀無聲,隻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起來說話。」路朝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手虛扶。
女子依言緩緩直起身,仍雙手高舉《大明律》。
路朝歌這纔看清她的麵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清秀,但左側臉頰上一片青紫淤痕,在她蒼白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
路朝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若是家務事、夫妻爭執,他縱然位高權重,插手也需斟酌分寸。清官難斷家務事,古來皆然。
「你這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問,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女子卻並未直接回答傷勢,而是再次深深低頭,聲音因緊張而微顫,卻努力說得清晰:「民女金巧雲,鳳溪村人氏。冒死攔駕,懇請大將軍為小女子做主!」
「鳳溪村?」跟在路朝歌身側的楊延昭聞言,略一思索,介麵道:「離此不遠。末將當年在這一帶行軍時曾路過,聽聞全村皆姓金,同宗同族,彼此都沾親帶故。」
路朝歌點了點頭,目光回到金巧雲身上:「既知攔駕之重,想必有天大的冤屈。說吧,為何事喊冤?」
金巧雲吸了口氣,抬頭看向路朝歌,眼中閃爍著混合了恐懼、決絕與一絲希望的光:「回殿下,家中長輩強逼民女嫁與表兄。然,《大明律·戶婚篇》有明文:『凡同姓為婚,及外姻有服屬而尊卑混亂、良賤為婚者,各杖一百,離異。』民女與表兄乃中表之親,依律不當為婚!」
她將《大明律》的條文背得一字不差,顯然絕非尋常村姑。
路朝歌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但語氣依舊審慎:「律法確有明文。你既知法,為何不呈報本地縣令,卻要行這險之又險的攔駕之舉?你可知,若你所告不實,或事出有因卻非冤屈,這攔駕之罪……」
後麵的話不必說完,在場眾人都明白分量。
金巧雲急急道:「殿下明鑒!民女豈敢不知輕重?實是無奈!縣令大人每月這幾日,照例會巡視轄內各鄉,不在縣衙。家中長輩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定在這幾日逼婚!民女……民女實在是走投無路,又聽聞殿下大軍不日將經由此地,這才拚死逃出,候在此處,隻求殿下能主持公道!」
原來如此,路朝歌心中那點疑慮消散了。不是官吏瀆職,隻是被鑽了時間的空子。他看著金巧雲臉上的傷,想來這「逃出」二字背後,必有一番掙紮苦楚。
「你既有勇氣攔駕訴冤,不惜違逆宗親,」路朝歌話鋒一轉,語氣稍緩:「可是心中另有意屬之人?」
金巧雲臉頰飛起一抹紅暈,咬了咬下唇,終究坦然承認:「是。民女……確有心儀之人。若非如此,或許……或許也就認命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令人心顫的不甘。
路朝歌聞言,眼中最後一絲斟酌也化開了。他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近乎沒有的笑意。
「好。」他吐出一個字,清晰有力。
隨即,他側過頭:「子邦。」
一直侍立在旁的魏子邦立即上前一步:「王爺。」
「備匹馬給這位金姑娘。」路朝歌吩咐道,然後轉向身後肅立的大軍,聲音陡然提高,傳遍四野:「大軍原地休整一個時辰。」
他重新看向金巧雲,陽光下,年輕親王的身影挺拔如鬆。
「你的公道,本王現在就去替你討。」
路朝歌的決定如石投靜水,激起層層漣漪。他並未帶大隊人馬,隻點了魏子邦並十餘名親衛,以及楊延昭隨行,一為認路,二為必要時彈壓可能出現的混亂。休屠渤尼主動請纓留下鎮住大軍,同時照看幾位神情各異的草原單於——此等大明內政,不宜讓外藩旁觀細節,卻也讓他們隱約感知帝國律令的威嚴。
「這點小事也值得他這權傾朝野的王爺出手?」束穆哉實在理解不了路朝歌的想法,這種事草原上也不是沒有,可從來都沒人管,用強了又能怎麼樣?女子在草原不過就是消耗品罷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休屠夫人那般的。
「這關係的東西可太多了。」謝玉堂在一旁開口道:「其中細節有時間在和你說,但這件事殿下要是不管,將來可就會愈發猖獗了,宗族之法和大明律法的碰撞,你想吧!」
鳳溪村離官道不遠,策馬不過兩刻鐘便到。村子依山傍水,屋舍儼然,確是一處寧靜所在。然而此刻,村口卻聚集了不少人,神色惶惶,幾個老者正翹首以盼,臉上並無喜色,反見焦灼。更遠處,一棟略為氣派的青磚院落張燈結彩,貼著褪色卻依舊刺眼的「囍」字,吹打之聲隱約傳來,與村口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見一小隊騎兵簇擁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將軍和臉上帶傷的金巧雲回來,村口眾人頓時騷動起來。為首一位頭發花白、手持藤杖的老者,在一名中年漢子的攙扶下,顫巍巍上前,便要下跪:「草民金氏族長金老栓,攜闔族老幼,拜見大將軍!不知大將軍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巧雲這丫頭不懂事,衝撞了貴人,老朽這就帶回去好好管教……」
「金老栓,」路朝歌端坐馬上,並未受禮,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不必跪。本王朝服在身,受不得你這大禮。管教?如何管教?是接著逼她嫁人,還是再給她臉上添些顏色?」
金老栓身子一僵,臉上皺紋更深了,連忙道:「不敢,不敢!隻是……大將軍容稟,這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我金氏一族內部事宜。巧雲與她表哥金滿倉自幼相識,青梅竹馬,親上加親,本是美事一樁。這丫頭不知被哪個混賬東西迷了心竅,竟敢違逆尊長,私逃出村,還驚擾王駕,實在是……家門不幸啊!」
他說著,狠狠瞪了金巧雲一眼,金巧雲畏懼地往路朝歌馬後縮了縮,卻仍倔強地挺直了背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路朝歌緩緩重複,目光掃過金老栓身後那些或惶恐、或不滿、或麻木的族人:「《大明律》煌煌天條,明文禁止中表為婚。你這父母之命,大得過國法嗎?」
「這……」金老栓額角見汗,卻仍強辯道:「大將軍,律法自是威嚴。可我鳳溪村地處偏遠,民風淳樸,這親上加親的舊俗,沿襲了不知多少代,也是為了血脈不外流,家業不分散。朝廷……朝廷的律法,到了這鄉野之間,總也得體諒體諒我們小民的難處不是?再說,縣令大人日理萬機,這等小事……」
「小事?」路朝歌的聲音陡然轉冷,打斷了他的話:「違背國法,強逼婚姻,毆傷子侄,在你眼中是小事?縣令不在,便是你們罔顧律法的理由?」他抬手,指向金巧雲臉上刺目的淤青:「這也是小事?」
金老栓身後一個粗壯漢子,滿臉橫肉,想必就是那位表哥金滿倉的父親,忍不住嚷道:「大將軍!這是我們金家自己的事!打自己家的閨女,天經地義!她不服管教,難道不該打?嫁給自己表哥,知根知底,有什麼不好?總好過被外麵不知根底的野小子騙了去!」
「放肆!」楊延昭厲喝一聲,手按刀柄,親衛們齊刷刷上前一步,凜然殺氣頓時彌漫開來。那漢子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眼中卻滿是不忿。
路朝歌擺了擺手,示意楊延昭稍安。他目光如電,看向金老栓:「金老栓,你身為一族之長,理應教化族人,遵紀守法。你卻帶頭違背國法,以宗族舊俗對抗朝廷律令,更縱容族人行凶傷人。你可知罪?」
金老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大將軍開恩啊!老朽……老朽也是一心為了族裡好,絕無對抗朝廷之心啊!這規矩……這規矩傳了多少代了,一時要改,族人們想不通啊!巧雲這丫頭,我們也是為她好,嫁給自己人,總不至於受欺負……」
「為她好?」路朝歌冷笑,「便是將她打得臉上帶傷,逼她嫁給不願嫁的人?這便是你們金氏一族的『好』?」他不再看跪地哀求的金老栓,目光掃過所有村民:「本王今日到此,隻問三件事。」
他聲音朗朗,傳遍村口:「第一,國法大,還是你金氏一族的族規大?」
無人敢應,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第二,女子是否也是人,是否有權依循國法,不嫁她不願嫁之人?」
人群中有幾個年輕女子悄悄抬起頭,眼中閃過微光。
「第三,」路朝歌指向那傳來吹打聲的院落:「這樁違背《大明律》的婚事,還辦不辦得?」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金老栓麵如死灰。那粗壯漢子憋紅了臉。多數族人低下頭,不敢直視路朝歌的目光。
就在這時,一個清瘦的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從人群後擠了出來,雖麵色緊張,卻挺直了腰板,走到路朝歌馬前,深深一揖:「學生……學生趙文啟,參見王爺。」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金巧雲一眼,眼中滿是心疼與堅定:「學生便是……便是巧雲心儀之人。學生雖家貧,卻苦讀詩書,深知國法綱常。學生與巧雲兩情相悅,絕無苟且!學生願以功名為誓,此生絕不負她!懇請王爺,依律為巧雲做主,也讓學生……能堂堂正正求娶心上人!」
金巧雲看著趙文啟,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不再是恐懼的淚水。
路朝歌看著這對年輕人,再看看噤若寒蟬的族老們,心中已有決斷。他沉聲道:「魏子邦!」
「末將在!」
「持我令牌,即刻快馬前往縣衙,調本縣縣丞、主簿及三班衙役速來鳳溪村。縣令既在巡查,此地事務,便由縣丞暫理。」
「遵命!」
「楊延昭!」
「末將在!」
「帶人控製那辦喜事的院落,拆除違製裝飾。相關一乾人等,暫時看管,不得騷擾。」
「得令!」
路朝歌這才翻身下馬,走到依舊跪著的金老栓麵前,居高臨下:「金老栓,念你年邁,亦是初犯,本王今日不立施刑罰。但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
他轉身,麵向所有村民,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鳳溪村上空回蕩:「自即日起,鳳溪村金氏,凡有違《大明律》婚嫁條例者,既往之婚暫不追究,但今日之後,若再有逼婚、違律成親者,主犯依律嚴懲,族長相容不舉,同罪論處!村中設立律法宣講所,由縣衙定期派員宣講《大明律》,尤其是戶婚、刑律諸篇。所有適齡男女婚嫁,必須報備裡正,由裡正覈查無違律後方可進行。」
他頓了頓,看向金巧雲和趙文啟:「金巧雲訴冤有功,其傷由族中出資醫治調養。她與趙文啟既兩情相悅,又合律法,待趙文啟取得功名或立業之後,可按禮聘娶,任何人不得阻攔、非議。金氏一族,需以此為戒,移風易俗,尊奉國法。」
言罷,路朝歌不再多言,翻身上馬。陽光照在他明光鎧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金巧雲臉上終於綻開的、帶著淚痕的笑容,以及趙文啟激動握緊的拳頭。而在他們身後,是金老栓頹然癱軟的身影,和眾多族人複雜難言的表情。
宗族舊俗的堅冰,在國法如日的威嚴下,被硬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縫隙雖小,光芒已入。路朝歌知道,這不僅僅是解決一樁婚事,更是將「律法大於族規」的鐵則,狠狠地楔進了這片偏遠的土地。帝國的意誌,正以這樣具體而微的方式,滲透到它的每一個角落。
路朝歌知道,這也是一場戰爭,隻不過之前沒人將這件事提出來罷了,宗族之法和大明律法的碰撞,尤其是在地方上,宗族之法很多時候都在大明律法之上,這可不是路朝歌想要的,想要解決這件事,就不能隻盯著上麵,下麵同樣要盯死了才行,這次回長安之後,他就要和李朝宗商量這件事,大明那麼多讀書人,科舉不成也給他們找點事乾,也順便給他們找點能賺錢的營生,一舉兩得。
「回營。」路朝歌調轉馬頭,聲音平靜。一個時辰將儘,大軍還在等候,長安,亦在等候。而今日鳳溪村發生的這一切,必將隨著大軍的足跡和百姓的口耳,傳揚開去。
不過,這隻是個開始,大明之國土豈能不遵從大明律法,若是讓宗族之法站在了大明律法的頭上,那大明的未來豈不又是這些宗族說了算了?
之前路朝歌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世家大族身上,確實是忘了這些地方宗族勢力了,宗族勢力有的時候可能比世家大族更恐怖,這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大明都要一點點的拔出才行,為了大明的未來,這個惡人他路朝歌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