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這樣,路朝歌就算是被吐穀渾擺了一道,依舊沒想著弄死吐穀渾,甚至還給予了更大的尊重,因為吐穀渾做到了一個單於應該做到的一切,雖然路朝歌吃了點虧,被吐穀渾耍了一次,他總是在嘴上唸叨唸叨,也算是一種自嘲,但是從來沒怪罪吐穀渾什麼,若是但凡路朝歌小心眼一點點,吐穀渾都沒機會坐在這裡和路朝歌聊天。
“赫連嗣華……”吐穀渾忽然提起話頭:“他剛來時,確實想不開。覺得自己英雄一世,最後落得圈禁終老,比殺了他還難受。我就跟他說,你看這院子,三進,不小了。你看這天空,雖然就一方,但春夏秋冬,風霜雨雪,一樣不少。你再看看我,以前是單於,現在就是個老農,種點薄荷,堆個雪人,夫人還在身邊,茶還是熱的。有什麼不好?”
“他怎麼說?”
“他起初不服,說這是苟活。”吐穀渾回憶著:“我說,對,就是苟活。可你想死,當初兵敗時就可以自刎,何必等到現在?既然選擇活下來,不管是怕死,還是心有不甘,那就得認。認了當下的命,才能找到當下的樂。整天琢磨過去多麼威風,未來多麼灰暗,除了把自己逼瘋,有什麼用?你看看路朝歌和李朝宗,他們打下這麼大江山,操的心比我們多萬倍,可該吃吃,該喝喝,該修陵墓修陵墓,該教孩子教孩子。人家那才叫‘活’。”
“你倒是會勸。”路朝歌笑道,“拿我當例子。”
“管用就行。”吐穀渾也笑了:“後來,他也慢慢安靜了。前幾天還跟我學種薄荷,說這味兒提神。人啊,有時候就是一口氣堵著。那口氣順了,天塌不下來。”
“是啊,一口氣。”路朝歌望向漸漸被雪覆蓋的遠空:“治國、齊家、平天下,到最後,也不過是讓這口氣,順一點,再順一點。讓該喘氣的人喘上氣,讓不該喘氣的人閉了氣。”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很快將那個醜陋的雪人覆蓋,又給它披上了一層潔白的新裝,看上去竟順眼了不少。吐穀渾的夫人悄悄走過來,給兩人的茶杯續上熱水。
“路大將軍,”吐穀渾端起熱茶,忽然用一種很正式的語氣問道,“若有一天,我也到了那頭,你……會如何安置?”
路朝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你若老老實實在這裡養花種草,堆雪人,最後無疾而終。我會以郡公之禮葬你,選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你的後人,若願留在大明,可以承個虛銜,平安度日。若想回草原看看,也可酌情允許。這是你安分守己應得的。”
“若我不安分呢?”
“那你就聽不到隔壁的鬼哭狼嚎了。”路朝歌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卻讓周圍的空氣陡然一冷:“枯井衚衕會少一個堆雪人的,多一個供人憑吊的例子。你的名字,會和你那些不安分的同僚一起,寫進某個卷宗,作為警示。你的子民,或許會記得你曾經的好,但更會記得你最終的下場。這些都是你自己選。”
吐穀渾緩緩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很公平。”他說,“比我們草原上弱肉強食的規矩,更清楚,也更……有溫度。”
“我不是在講溫情。”路朝歌站起身,撣了撣披風上的積雪:“我是在立規矩。有溫度的規矩,總比冷冰冰的屠刀讓人容易接受,也更容易記住。”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個醜的出奇的雪人,“茶喝過了,閒聊也到此結束。雪人……雖然醜,但還算有個樣子。”
“你是為了草原上的事來的吧?”吐穀渾好似早就知道了一般:“我雖然住在這枯井衚衕,但是我的訊息還是挺靈通的,畢竟我曾經也是吐穀渾部的單於嘛!”
“無所謂的事。”路朝歌說道:“你知道的,中原王朝對與草原來說是個威脅,草原對中原來說一樣是威脅,兩方勢力打生打死這麼多年了,可也沒有一個結果,我現在想還要有個結果,不過需要一步一步來,我這一次來就是為了請教你的,我想知道伊稚斜部的老巢在什麼地方。”
“好一招釜底抽薪。”吐穀渾說道:“可是,在茫茫草原上找到一個部落的老巢,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對,上千年的相互攻伐,中原王朝就算是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之下,那草原部落也沒有辦法。”路朝歌說道:“不是我中原男兒不悍勇,而是我們永遠也找不到你們的老窩在什麼地方,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我知道啊!”吐穀渾笑了笑:“這也是為什麼,當年岔蘇台那個傻子要和你們打陣地戰的時候,我果斷撤軍的原因,草原人的優勢就是戰馬以及機動性,放棄了自己的優勢,去和中原人打陣地戰,那不是找死是什麼?結果也證明瞭我當年就是對,他被抓了被你大哥殺了。”
“對,我這一次就像收拾了伊稚斜,飯要一口一口吃。”路朝歌說道:“先伊稚斜毗鄰我大明北疆,拿到手之後可以更好的控製地方,我們的忠州道也和他連成了一片,符合我大明的既得利益,而且當地百姓多年來和我大明也算是相互有交流,能更好的融入到大明之中。”
“你想的還是周全。”吐穀渾笑著說道:“不過,路朝歌,我雖然被你們抓了,但我終究是草原人,我為什麼要幫你?你總是要給我一個理由吧!我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出賣我們自己人,你說對嗎?”
“理由?沒有什麼理由。”路朝歌想了想:“反正你不幫我也不行,我是來讓你給我出主意的,可不是來聽你讓我給你一個什麼合理的理由的,都是老爺們,痛快點。”
“休屠呢?”吐穀渾笑了笑,果然路朝歌說的話和他想的一模一樣,這不是一個會順著你的思路說話的人,所以這個人就特彆有意思。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休屠那老頭子,領兵絕對是一把好手,但是讓他去找伊稚斜的老巢?”路朝歌頓了頓,繼續說道:“在這方麵,你可比他強得多了,所以這次北征,我需要你的幫助,你願不願意啊?”
“我不願意。”吐穀渾說道:“一點好處都沒有的事,你願意乾啊?”
“那你說你想要什麼吧!”路朝歌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那麼回事,無利不起早的人又不止他一個,總是要給一些好處的,彆管這好處大與小,該給的還是要給的。
“我小兒子九歲。”吐穀渾淡淡的開口道:“我肯定是沒有機會回草原了,他將來也未必要回草原生活,所以我想讓他像中原孩子一樣生活,讓他去學堂上學,學習你們中原的一切,最後讓他成為一名真正的中原人,可以嗎?”
“就這?”路朝歌愣了一下,他以為吐穀渾要提出多麼過分的要求呢!若隻是讓他的兒子去學堂讀書,那就太簡單了,又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孩子讀書本來就是好事啊!接觸中原文化,愛上中原文化,最後變成真正的中原人。
“你以為我會有什麼過分的要求嗎?”吐穀渾說道:“我有自知之明,我也明白將來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如今的大明沒有人能擋得住了,成為一名真正的中原人不是很好嗎?”
“行,沒問題。”路朝歌點了點頭:“明天,我親自帶著你兒子去學堂,不過這發型咱是不是換換,畢竟是要真正的融入中原,我們中原有一個詞,叫做從頭開始,如何?”
“當然,這些我都會處理。”吐穀渾說道:“第二個要求,也不是很難。”
“請說。”路朝歌說道。
“我的大兒子十六歲了。”吐穀渾說道:“我想讓他從軍,你是把他送到草原也好,送到四疆也罷,都無所謂,這個要求你可以考慮嗎?”
“你大兒子才十六?”路朝歌看向吐穀渾:“你四十多了吧?你成親也不算晚,兒子怎麼可能才十六歲?”
“哲彆原本是我的四兒子。”吐穀渾歎了口氣:“不過他現在是我家的老大了。”
“額……”路朝歌有些不好意思:“都死在我手裡的?”
“不是。”吐穀渾說道:“若是他們都死在你手裡,你以為我會這麼心平氣和的和你說話嗎?”
“草原弱肉強食,想要活著本來就不容易。”吐穀渾繼續說道:“相互之間的爭奪你以為少的了嗎?就像是這一次五部圍攻頭曼部一樣,大家都為了爭奪更多的資源罷了。”
“理解。”路朝歌點了點頭:“你兒子哲彆……”
哲彆路朝歌是見過的,一個五大三粗的大小夥子,第一次見麵肯定是不太友好,但能看得出來,是個沒什麼心眼的,但是送到軍中的話,還是要考慮一下送到什麼地方去。
“哲彆是個好孩子。”吐穀渾歎了口氣:“但是你應該能看得出來,他這人沒什麼心眼,除了軍中我實在是想不到什麼地方更適合他了,若是讓他讀書的話,這輩子不敢說碌碌無為吧!但至少也是個完蛋的,倒不如去軍中,畢竟軍中的漢子都直來直去,沒那麼多的醃臢事。”
“那我把他送到太子身邊怎麼樣?”路朝歌突然眉頭舒展,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吐穀渾看向路朝歌:“說說吧!你是怎麼想的?”
“樹立一個榜樣啊!”路朝歌說道:“民族大融合可不是說說而已,我需要給所有的草原人樹立一個榜樣,讓他們都知道,隻要成為大明子民,他們享受到的一切待遇都是相同的,他們可以科舉可以從軍可以成為陛下的心腹,你兒子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路朝歌啊路朝歌,你果然不是凡人。”吐穀渾也笑了起來:“這個問題我從來都沒考慮過。”
“站位不同看待問題的角度自然不同。”路朝歌說道:“我自然要為大明的未來考慮,你隻需要為你的兒子考慮就可以了,你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麼樣?”
吐穀渾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緩緩呷了一口,彷彿在品味這茶水的苦澀,也彷彿在品味路朝歌話裡的千鈞重量,小院裡隻剩下雪花飄落的簌簌聲。
良久,他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你說得對,路朝歌。”吐穀渾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站在這院子裡,看天隻有四角,想事也隻繞著自己一家幾口。而你站在大明萬裡江山的輿圖前,看到的是百年之後,各族如何共處,天下如何長治久安。讓哲彆去太子身邊……這步棋,你下得高,也下得險。”
“險在何處?”路朝歌饒有興趣地問。
“險在人心。”吐穀渾濁濁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雪幕:“草原狼崽子,放在未來的真龍天子身邊。他的忠誠,如何保證?他若被人利用,或者自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後果不堪設想。太子身邊的人,又會如何看待他?是視作未來的臂助,還是永遠需要提防的異類?這些,你都想過嗎?”
“都想過了。”路朝歌坦然道:“正因想過,才覺得可行。忠誠不是憑空來的,是處出來的,是教出來的,也是‘勢’造出來的。哲彆若在太子身邊,接觸的是大明的核心,看到的是最廣闊的天地,學到的是經世濟民的本事,感受到的是真正的信任和栽培。隻要他不是天生的反骨,有什麼理由不忠於給他前程、給他尊嚴的君主?至於旁人如何看待……”
他冷笑一聲:“我路朝歌安排進去的人,誰敢輕易看輕?我會親自教導哲彆,也會告訴太子如何用人。更重要的是,我要讓天下人看到,太子身邊可以有草原人,可以有心懷叵測之人的兒子。這本身就是一種自信,一種氣度。連曾經的敵酋之子都能包容、都能重用,何況其他真心歸附的草原部眾?這比發一萬道安民告示都管用。”
吐穀渾凝視著路朝歌,彷彿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這個早已聞名、也曾交鋒、如今卻坐在一起商討未來的男人。那張年輕的臉上,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和一種近乎狂妄的篤定。他不是在賭博,他是在下一盤早已想好了後十步、甚至二十步的大棋。
“你就不怕……養虎為患?”吐穀渾緩緩問道,這個問題,他必須替路朝歌問出來,也替自己問出來。
“虎?”路朝歌笑了,笑容裡帶著睥睨的銳氣:“在我路朝歌眼皮子底下,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我能把哲彆扶上去,自然有辦法讓他永遠記得是誰給了他這一切。況且……”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邃:“真正的融合,不是靠壓服,而是靠‘成為’。讓哲彆這樣的人,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是明臣,是太子的臣屬,未來新朝的棟梁。他的利益,他的榮耀,他的家族傳承,都將和大明牢牢綁在一起。到那時,草原是他的出身,是他的故土情懷,但絕不是他想要割據分裂的根基。反而,他會成為大明在草原最堅定、也最有效的擁護者。因為維護大明的統治,就是維護他和他後代的一切。這才叫‘釜底抽薪’,從根子上,化解千年的仇怨。”
吐穀渾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以為自己看透了路朝歌的打算,卻沒想到對方想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這已經不單是一次軍事行動的輔助請求,而是關乎未來帝國族群政治的一著關鍵佈局。自己的兒子,竟然成了這宏大棋盤上,一枚如此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