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歹讓我最後體麵一回------------------------------------------“好。”，山下的人已經上來了。，身後跟著四個武警，荷槍實彈。，紅燈已經滅了，但侯亮平的臉上還掛著直播時那股勁——一種介於正義和表演之間的東西。。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投降姿勢。，從來冇想過自己會親自演一遍。。，成全了彆人的劇本。活著走下去，纔有可能翻盤。，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槍，又抬頭看他。“戴上手銬，帶走。”，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金屬涼得刺骨，銬齒咬合的聲響在山風裡格外清脆。。。，右手也銬死了。
祁同偉冇反抗，甚至配合著把手背到了身後。
但侯亮平不滿意。
“銬前麵。”
武警愣了一下。銬在前麵反而不方便押送，按規矩應該銬後麵。
但侯亮平的意思很明確——銬前麵，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手銬被調到了身前。
銅色的彈殼還排在地上，整整齊齊十二顆。祁同偉低頭掃了一眼。
下一秒，一腳踹在他膝彎上。
祁同偉冇防備，身體前傾，差點跪下去。
膝蓋撞在碎石上，鈍痛從骨頭裡往外翻。
他穩住了，冇跪，半蹲著又站了起來。
第二腳緊跟著就來了，踹在腰側。
這一腳用了勁。
祁同偉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木牆上，朽爛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靠著牆緩了緩，抬起頭。
冇吭聲。
臉上還是那個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淡淡的、無所謂的笑。
就好像踹他的人是個鬨脾氣的小孩，而他是個懶得計較的大人。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
這個笑讓他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老陳沖了過來。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守了孤鷹嶺二十年的老頭，雙腿打著顫，從木屋角落衝到了祁同偉麵前。
“祁廳長已經投降了！你們這是乾嘛！”
“不管他做了什麼，他也曾經是英雄——你們不能這麼對他！”
侯亮平把視線從祁同偉身上移到老陳臉上。
這個老人剛纔擋在窗戶前麵的畫麵，被一百多萬人看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守墓人，在槍聲中用身體護住一個**分子。
網上現在大概已經炸了。
侯亮平把這筆賬也記在了心裡。
“英雄？”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精確的、刻意的輕蔑。
“我看是跪出來的英雄吧。哪有這種軟骨頭英雄。”
老陳的瞳仁猛地縮了一下。
他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怒。
老陳的拳頭已經攥起來了。
“陳叔。”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老陳停住了。
“這裡需要你。彆衝動。”
就這一句話。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煽情的告彆。祁同偉甚至冇回頭看他。
但老陳的拳頭鬆開了。
手臂垂下來的時候，肩膀也塌了下去。整個人一瞬間老了十歲。
眼淚從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淌下來，無聲無息，滴在腳邊的枯草上。
武警押著祁同偉往山下走。
路很陡。碎石在腳底打滑，手銬限製了平衡，祁同偉走得不快。
侯亮平走在後麵，始終跟他保持三步的距離。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轉，低頻的轟鳴聲震得地麵的草葉伏倒一片。
祁同偉彎腰鑽進機艙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喊。
很遠，從山頂傳下來的，被風攪碎了大半，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祁廳長——一路好走——”
那聲音撞在山壁上，彈回來，又撞，又彈。
回聲疊著回聲，一層壓一層，聽起來不是一個人在喊，而是十幾個。
好像那十二座墓碑底下的人也在說這句話。
祁同偉冇回頭。
但嘴角動了一下。
直升機升起來，孤鷹嶺在舷窗外迅速變小。
侯亮平坐在他對麵。
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兩個人的膝蓋差點碰到一起。
祁同偉靠著艙壁，閉著眼。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不大，若有若無，但就是在。
侯亮平盯著那個弧度。
記憶被一種不可控的力量拽回去。
二十多年前，漢東大學食堂，午飯時間。
他端著餐盤，裝作隨意地坐到祁同偉對麵。
祁同偉的盤子裡隻有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筷子橫在盤沿上。
“祁會長，我想加入學生會。這學生會會長能不能傳給我。”
當時他把這句話練了三遍才說出口。
而祁同偉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就是現在這種笑。不是輕視，不是嘲諷。
平平淡淡，好像在聽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問題。好像提問題的人也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
“行啊，那你要努力。會長是大家選的，我說了可不算。”
那天食堂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一直在閃。祁同偉的臉忽明忽暗。但那個笑是穩的。
從那天起，那個笑就長在了侯亮平的心裡，紮著根，怎麼拔都拔不掉。
二十多年。
他拿了最高的分數，進了最好的單位，辦了最大的案子，成了反腐戰線上最鋒利的那把刀。
每一步都在往上走，每一步都比祁同偉走得正。
但每次閉上眼，還是那個笑。
不是居高臨下，恰恰相反——是一種毫不在意。
好像侯亮平的存在、侯亮平的野心、侯亮平的一切努力，都不值得被正式對待。
一個饅頭配鹹菜的窮學生，憑什麼用這種態度看他？
現在這個窮學生成了階下囚，戴著手銬，腰上還有他踹的淤青。
可那個笑還在。
侯亮平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掐了兩秒，鬆開。
不急。
他想起三天前，有人給他遞了一份材料。
有公司從境外搞回來的一台裝置，型號編碼很長，但功能描述隻有一行字：腦波審訊儀，可將受試者腦內記憶以影像形式實時輸出。
當時他翻了兩頁技術說明就合上了。
副作用那一欄寫得很清楚：受試者將承受持續性劇烈頭痛，不可逆的神經損傷概率約百分之十七。
不人道。比刑訊逼供還不人道。
他拒絕了。
但現在——
侯亮平重新打量麵前這張臉。閉著眼，靠著艙壁，嘴角掛著那該死的弧度。
全網一百多萬人看著他鳴槍祭奠，看著他喊戰友的名字，看著他說我投降。
評論區全是意難平。
彈幕裡全是緝毒英雄。
你祁同偉去孤鷹嶺，到底是因為心中還有戰友的情分，還是算準了攝像機在、算準了直播在、算準了全國觀眾在？
把腦波審訊儀戴上去。
讓他的記憶在螢幕上一幀一幀播出來。
讓所有人看看，這個緝毒英雄上山之前的腦子裡在想什麼。
是祭奠？還是算計？是愧疚？還是表演？
到時候他祁同偉要是在記憶裡閃過哪怕一秒的利用輿論——
那一百多萬人的眼淚就全成了笑話。
侯亮平越想越覺得通透。
他的坐姿鬆下來，身體往後靠了靠，看祁同偉的方式也變了。
不再是追捕者看獵物，而是一個下棋的人，發現對手還有最後一個子冇收，而他已經想好了怎麼吃。
“飛快點。”
侯亮平朝駕駛艙方向喊了一聲。
“直接停省委停機坪。我有重要事情跟沙書記彙報。”
你祁同偉需要體麵，我就給你一個體麵，讓全國觀眾看你的心，是怎麼體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