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密林深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貼著樹榦無聲掠行。
九方復在前,清霄在後,在他們的前方不遠處,一棵巨大的枯木橫亙在地,樹榦中空,隱約可見金黃色的熒光從中透出。
那是女皇蜂的巢穴,他們此行便是接到訊息,特意趕來採集蜂皇漿,若是運氣好,還能找到蜂皇卵。
女皇蜂此時正盤踞在蜂巢之上,隔遠便能聞到濃鬱醇厚的香氣,定是蜂皇漿無疑。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緩緩抽出法器,唯恐驚擾了這凶性十足的女皇蜂。
這靈獸本性凶戾,極難對付,這回他們也是帶了家族的偷匿法寶纔敢冒險一試。
就在兩人即將逼近蜂巢的剎那,一道陰狠戾氣驟然從身後破空襲來。
淩厲無匹的的掌風直逼清霄後心,帶著極為恐怖的殺意,清霄驚覺回身,倉促間聚陣相抵。
可那靈陣隻是剎那間便被對麵震了個粉碎,九方復快速將她拉開,抬眼便看見那張陰鷙的臉。
竟是數月前僥倖逃走的段鴻!
“真是冤家路窄,嗬。”段鴻獰笑一聲,那日他斷臂而逃,就躲在山脈深處療傷,沒成想今日竟在此撞上。
“現在沒有人再能護著你們,我倒要看看,區區金丹又能抗我幾擊!”
段鴻雖斷了一臂,傷勢也未痊癒,可畢竟是元嬰真君,不過數回合,二人便漸落下風,被重傷擊飛。
眼見不敵,清霄急中生智,劍鋒陡然轉向一旁被驚擾的女皇蜂。
那女皇蜂本就在一旁蟄伏已久,如今被激怒,果然暴喝而起。
元嬰期靈蜂的威力不容小覷,就連段鴻一時也難以招架。
就在三人一獸纏鬥間,段鴻狠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張黑色的符紙。
不過片刻,便將女皇蜂重創,引得它發出尖銳刺耳的蜂鳴。
聲波席捲整片古林,不過瞬息,無數靈蜂鋪天蓋地飛來,將三人團團圍困。
“該死的畜生!”段鴻怒罵一聲,隨即揮袖甩出好幾張符紙,燒得靈蜂滋滋作響。
清霄與九方復背靠背而立,互為屏障,一人禦敵一人防守。
以他們的修為,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如此多靈蜂的圍攻,勝在二人出門前帶足了法器符寶,清霄又是陣法師,尚能拖一會兒。
“清霄,你輔助我,我要到那女皇蜂的正麵去。”
“好。”
劍陣從她周身擴散開來,化作一道道劍氣屏障,將湧來的蜂群暫時隔絕在外。
九方復趁機掠出,血粉色的眼瞳深處泛起妖異的粉光。
那女皇蜂身形一僵,彷彿忘記了九方復和清霄的存在,將所有的攻擊全部集中在段鴻身上。
望著這一幕,清霄忽然有些怔愣。
九方復落回她身側,低聲道:“好了,我們快離開這裏。”
清霄陡然回過神,應了一聲“好”。
段鴻被女皇蜂死死咬住肩頭,鮮血淋漓,劇痛之下竟猛然掙脫。
“便是死,你們也休想討著好!”
他雙目赤紅,一把拔出女皇蜂刺入自己體內的毒針,再狠狠朝清霄擲去。
毒針破空,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九方復瞳孔驟縮,本能地撲上前,運起全部靈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
毒針呼嘯著撞在屏障上,九方復被這股巨力震得倒飛數十米,身上的護體靈力寸寸碎裂,腰間玉佩炸開,連貼身的軟甲都碎成了齏粉。
而那毒針炸裂時濺出的毒液,如雨點般飛散,隻聽清霄發出一聲痛呼,她下意識捂住雙目。
鑽心劇痛襲來,清霄的身形踉蹌幾步。
“清霄!”
九方復從地上掙紮著爬起,目眥欲裂地衝到她身邊。
身後的段鴻在慘叫中被蜂群徹底淹沒,片刻後,蜂群轉而開始朝他們湧來。
來不及猶豫,九方復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催動全身僅剩的靈力,衝破蜂群圍堵。
直至逃至千裡之外,九方復踉蹌著跪倒在地,懷裏仍緊緊抱著清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後背千瘡百孔,鮮血浸透了衣袍,滴落在枯葉上。
清霄蜷縮在他懷中,毒素從她的雙眼漸漸蔓延至臉頰,臉上一半是血跡,一半是毒斑。
“九方復……”
“我在。”他低聲應了一句,抬頭再度尋找起回族的方向。
三日後,玄陰族內。
九方復守在床邊,已經數日沒有閤眼。
清霄的眼睛上纏著厚厚的靈布,布上滲出暗紫色的毒液痕跡。
醫師收回靈力,搖了搖頭道:“女皇蜂的毒液太過霸道,而且耽誤的時間太久,我已經把她幫全部毒液盡數逼到眼脈,性命是保住了,可這雙眼……”
醫師輕嘆一聲,轉身離開。
九方復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湧出一股無力的絕望。
“公子,醫師已經走了。”侍從提醒道。
“再去請。”九方復聲音沙啞道,“去請更好的醫師,李前輩是不是還在城中?”
“李前輩已經離開了。”
“那就去找,高價尋醫,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可以解毒之人!”
身後的人領命而去。
九方復頹然地低下頭,額頭抵著清霄的手背,許久沒有動。
……
就這樣養了三個月的傷,清霄的眼睛依然沒有好轉。
這天,九方復端著葯碗坐在床邊,勺子遞到她唇邊,哄著:“清霄,喝葯了。”
清霄沒有張嘴,而是別過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擔心的真是我的眼睛,還是你再也不能對我施展術法了?”
九方復的手驟然一僵。
他垂下眼,急切地否認:“我當然更擔心你的眼睛。”
“如果沒有這次意外,你還要騙我多久?”清霄的聲音微微發顫,“一輩子將我蒙在鼓裏嗎?九方復,你還有心嗎?”
九方復放下藥碗,伸手去握她的手,哀求道:“清霄,你別這樣。”
清霄一把甩開他的手,指尖擦過他手背,帶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九方復,若你一開始沒有對我使用幻術,也許我根本就不會選擇跟你同路,更不會有後麵的這些事。”
“這都是你一手安排好的,即便後來都是真的,又能改變什麼呢?真假參半,善惡難辨,你什麼目的,你我心知肚明。”
“我們都不用再繼續演下去了。”
九方復急聲道:“我沒有演,我是真心的,你為什麼還不信我?”
清霄冷笑一聲,聲調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絕情。
“好啊,那你將眼睛換給我,讓我看看你的真心到底值幾斤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