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窗外蟲鳴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九方復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最終緩緩應了一聲“好”,起身離去。
外麵,九方烈和幾位族中長輩站在迴廊下,將方纔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麵色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一個年齡稍小的族中後輩站在人群後麵,眼眶微紅,忍不住道:“復哥哥太傻了,我要去阻止他。”
九方烈抬手攔住她,語氣淡淡:“攔他幹什麼?”
那後輩急道:“那個姐姐不喜歡復哥哥,那他為什麼還要強求?換個人不就好了?眼睛對我們多重要啊,復哥哥日後要怎麼……”
“感情的事,並不是爭吵打架就能代表真正的結局。”九方烈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那後輩的頭。
“你要跟長輩們學的東西還多著呢,走了,不要打擾他們。”
他轉身朝院外走去,其餘人也紛紛跟上。
那後輩回頭望了一眼九方復消失的方向,跺了跺腳,還是小跑著跟上了族人的腳步。
院子裏再次變得空蕩蕩的,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
九方復說到做到。
清霄很快便恢復了雙目。
她站在銅鏡前,望著鏡中的臉,以及那雙熟悉的粉眸。
“我們禦靈之術大多以眼睛為媒介,你繼承了我的眼睛,也繼承了我的能力,等我教你,你會慢慢熟練的。”九方復輕聲道。
“我知道你們族的秘密,你又何必呢?演戲演到這種境地,真的值得嗎?”
九方復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叫人不忍:“反正你也是在這裏等她回來的,不如跟我認真學學吧。”
清霄抿唇不說話了。
一年後,白越當真帶著玄陰景回來了。
玄陰景雖被折磨得邋遢了一些,臉上還添了幾道淺淺的傷痕,可身上的殺氣卻比離開時重了不少。
玄陰紀站在族門口,遠遠望見兒子的模樣,心疼得嘴角抽了抽。
同時又一個勁兒給玄陰景使眼色,詢問他進展如何,可惜玄陰景累得壓根抬不起頭,回到家直奔自己的床榻。
天知道他這一年經歷了什麼,女羅剎這個稱號簡直名副其實!
見玄陰景不理,玄陰紀隻好作罷。
轉而望向白越,道:“神樹底下的轉移陣法,我們已經托清霄佈置好了,還有你那棵神樹,我們也養出了一些枝椏,不過在九方那邊,你要去看看嗎?”
白越搖頭:“看它就不用了,它也不一定想見我。”那蠢東西估計恨不得自己死外麵。
“我自己去找清霄就好。”
白越找去的時候,九方復正坐在樹下彈琴,琴聲如清泉流過石上,不急不緩。
清霄站在不遠處練習禦靈之術。
按理說,除了普通惑心術法,玄陰族之外的人是無法修鍊正統禦靈之術的。
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清霄的體質竟與玄陰族出乎意料地契合。
九方復失去雙目後,基本無法修習禦靈之術,於是乾脆將自己的鬼狐給了她。
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清霄進步神速,此刻她周身那隻粉色的九尾狐虛影已凝實了大半。
白越的神識在清霄的粉眸上掃過,又在九方復那雙空洞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她察覺到清霄的態度似乎有了一些改變,雖有疑惑,到底沒有插嘴詢問太多。
清霄感應到她的氣息,立馬收了術法,轉過身來。
“前輩。”
白越點了點頭:“走吧。”
清霄沒有猶豫,抬腳便跟上去。
“清霄。”九方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琴聲不知何時停了。
“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白越回過頭,那人坐在樹下,眼眶空空,嘴角卻還掛著一絲笑意。
她似笑非笑地開口:“你要是不捨,可以跟她一起進魂幡。”
清霄卻立即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他陪我。”
白越瞭然點頭。
兩人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九方復坐在樹下,心中苦澀難平,他摸索著拿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浸濕了衣襟。
九方烈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手中捏著一枚玉簡。
“這是前些日子清霄給我的,她說,如果日後還有機會的話,她會回來。”
“阿復,恭喜你成功了。”
九方復聽到這些話連頭也沒抬,隻是笑了一聲,繼續喝著烈酒。
九方烈的麵色異常平靜寂寥,隨後也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人這一生,隻能如此熱烈地沉浸在一次感情之中。
若非盡焚心頭血,怎換伊人夢魂縈?
這樣的場景,他們族人早就見得多了。
後麵的九方復笑著笑著,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空蕩蕩的眼眶裏滑落,分不清是酒還是別的什麼。
……
離開玄陰族後,白越帶著清霄一路向西,行了三日,在一片山穀中停下。
這裏的靈力還算充沛,又有許多強大的靈獸妖獸作為天然屏障,阻擋大多數修士。
“就這裏。”
清霄當即從袖中取出陣盤,開始佈置挪移陣法。
這裏距離玄陰族還有些距離,陣法至少也得是四階傳送陣,佈置起來並不容易。
趁著這個空檔,白越獨自返回玄陰族。
一來,要操控一下神樹底下的陣法,二來就是按照約定,去答覆一下玄陰族的人。
亭廊下,玄陰景靠在廊柱上,手裏捏著一片樹葉,漫不經心地撕著。
見白越從議事堂的方向走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很快移開。
“你真的不考慮,一點也不猶豫?”
白越在他身邊站定,挑眉道:“你要是樂意,可以進我的魂幡,裏麵位置還有不少。”
她說這話時語氣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若說有位置還真不是假的。
玄陰景沉默地盯著手上被撕得麵目全非的樹葉,半晌後,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我不願意。”
白越微微一愣,居然拒絕了?
玄陰景將雙手枕在腦後,順勢靠在廊柱上,望著頭頂的藍天,語氣裏帶著幾分難得的正經:“你以為我修為比你低,就隻能賣身求榮嗎?”
白越有些驚訝,“唉,難道你一直不都是這樣嗎?”
玄陰景怒了,騰地直起身子。
“誰說的,我也是有自己的誌氣的好嗎!我這是表麵吊兒啷噹,實際上深藏不露!”
他一挺胸脯,豪氣道:“我不進你的魂幡,你走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刮目相看。”
“像我這樣既有天賦,又有美貌,性格又好,家世又好的天驕美男子,日後定是一大片人搶著要!到時候你肯定會後悔的!”
白越忍不住笑了一聲,點點頭,“好,我等著那一天。”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已在亭廊中消失。
玄陰景望著空蕩蕩的對麵,愣了一瞬,忽然急了。
他衝上前幾步,朝空中喊:“我嘴上說說而已,你真的不給我留個什麼東西嗎?萬一我改變主意了,想要跟著你走怎麼辦!”
虛空中傳來白越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那你就自己來找我,我可不會等你,就算是做我的小弟,也要有本事纔有資格。”
玄陰景站在亭廊下,望著天邊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慢慢舉起手,握成拳頭,目光堅定。
“白越,你就等著吧!”